第14章 纨绔
九曲長廊,靜深幽遠,如同溫良女子,沉默不言。
從書房出來,兩個侍女扶着顧尋歡一路前行。
海棠默默跟随在後,身影并行。
此時的顧尋歡看起來有些狼狽,後身隐隐印紅,高挑長辮幹淨清爽地甩于身後,随風吹過,有一絲淩亂,卻架不住他天生一副好骨相,反顯他更閑适飄逸。
風吹衣袍,他的身子有些許傾斜,應是疼痛的原因。海棠瞥他一眼,抿了抿唇,覺着解恨,誰讓他平日裏操天操地的,到頭來還不是要折在自家親爹身上。
可是,在他再一次扶腰前行時,海棠還是忍不住伸手扶住了他臂膀,給他借了些力。
“謝謝啊!”顧尋歡轉身說道,更給她擠出了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不用謝,下一次不能動手,就動動腿,挨打時總要有一門絕學,譬如逃跑。”海棠故意沉着臉回道。
“你......關心我?”顧尋歡挑了挑眉,摒去她話語裏的不客氣,一語中的,直擊海棠內心。
“才沒有。”海棠脫口否認,再不看他。
身前小厮眼神躲閃,口不從心,分明就是口是心非,顧尋歡看破不說破。
“嘶”太過疼痛,顧尋歡輕吸了一口涼氣。
他動作不大,卻引得原本在前面行走的羅夫人立住腳步,怒目斥向扶着他的那兩位侍女,“溫柔一點。”
侍女聞言,更放緩了腳步。
“別吓到她們。”顧尋歡忍痛,又向羅夫人道:“我無事,沒那麽虛弱。”
“罷了,還是我自己來。”羅夫人到底是忍不住,從侍女手中搶過顧尋歡胳膊,小心翼翼将他接了過去。
“打得疼不疼?”羅夫人關切問。
“不疼。”顧尋歡搖了搖頭。
“就知道騙我,怎麽可能不疼。”羅夫人雙目含淚,“都怪我沒護好你,你放心,等下月去了京師,有你外祖父護着你。”
“真沒騙母親,真的一丁點都不疼。”顧尋歡笑向羅夫人,并附到她耳後,小聲嘀咕一句,“我褲子穿得多,海棠可以作證。”
海棠恨不得能化作顧府裏的一道影子,無人注意才好。現被顧尋歡提及名字,且又是在羅夫人面前,頓時一個頭兩個大。
“海棠?”羅夫人聽聞,這才扭頭留意到身後跟着的人,目光凝視及海棠身上,“新來的?”
“嗯。”海棠垂首低應一句。
羅夫人目光如炬,海棠被她盯着,莫名出了一身汗。
羅夫人不前行,她亦不敢再動一步,女人看女人,生怕被她看出端彌。
“今年多大?”羅夫人問。
“十六。”海棠回答。
“家裏父母可安好?”羅夫人又問。
父母?海棠微微搖頭。
“姐妹呢?”羅夫人緊接着又是一句。
家都不在了,哪裏還有親人?海棠再次搖了搖頭。
顧尋歡眸光漸漸變軟,落在海棠身上,如湖光秋月,“母親,別問了。”
“好,聽你的。”片刻停頓後,羅夫人終于轉身,繼續扶着顧尋歡前行,“我只是覺着,海棠這名字聽上去挺像女孩子的,不過海姓不多,今日聽你的名字,莫名令我想起了一個故人,她夫君也姓海,只可惜......女子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比起我來,她更為不幸。”
光影旋轉,羅夫人的裙擺在秋陽邊翻轉。
海棠沉默靜聽,一時不知羅夫人此語何意。
“夫人洪福,公子便是您最大的福氣。”海棠極力維持着鎮定,只當是尋常說話。
“是啊。”羅夫人笑向海棠,目光短暫地從海棠面上掃過,“你也是個有福氣的人,遇見尋歡,便是你今生最大的福氣了。”
“是的,公子待奴才極好。”海棠虛虛應答一句。
好在,羅夫人的感嘆只維持了一瞬,下一刻則将全部重心又回到了顧尋歡身上,“褲子穿得多有什麽用,不還是被打出了血。”
“皮肉傷,不礙事,待會兒海棠幫我敷藥。”顧尋歡略略挑眉,袖指海棠。
“也行。”羅夫人聞言招過海棠,“你來扶着公子。”
放着兩個如花似玉的侍女不用,偏要她這一個小厮來敷藥,海棠心下不願,但在羅夫人面前,又不敢太過放肆,只得聽令,從羅夫人手中接過顧尋歡。
海棠扶得不情不願。
顧尋歡卻向海棠眨了眨眼睛,幹脆直接将整個人都靠在了海棠身上,海棠微微踉跄兩下,這才勉強站穩了身子,怒目瞪他。
“哎呦......”顧尋歡仿若未見,更大聲呻.吟了出來。
……
得意軒內,海棠手捧膏藥,一時無所适從。
“我手笨,您真的要我幫您敷藥?”海棠結巴道。
“要不然呢?”衆人退去,屋內只餘他二人,顧尋歡邊說邊開始解腰帶,寬大的衣袍瞬間落地,露出裏面紅了一片的純白亵褲。
“您避諱着點兒。”海棠見狀,下意識蒙眼轉身。
“都是男人,怕什麽。”顧尋歡不以為意,向海棠招了招手,“過來,我需要你幫忙。”
這忙怎麽幫?海棠眉頭緊蹙,不想前行。
顧尋歡左等右等,不見人來幫他接衣服,正遲疑着,卻見海棠竟然以背朝他。
他連翻白眼,轉身直接拽過海棠手腕,将她拉至自己身前,更着手脫亵褲,“男人見男人,有什麽好害羞的?你哪裏都好,就是有一股酸溜別扭勁兒,這毛病得改。”
“改不了。”海棠嘟囔一句,自從遇見了顧尋歡,每每都要應付這些尴尬事,海棠一時無語,只好将他衣服接住,卻仍側身向一邊,并不看他。
“你就不好奇我被打成什麽樣?”顧尋歡瞧着海棠的別扭樣,心下覺得好笑,卻也不再勉強她,自顧自脫了起來。
“皮開肉綻,屁股開花。”海棠只糾結待會兒該如何給他上藥。
“未必哦。”顧尋歡揚了揚下颔,随手一抽,從後身抽出了個紗布袋子,袋口破碎,紅豔一片,“我有秘密幫手。”
“什麽?”不見他呻.吟,卻見他得意洋洋,海棠其實好奇心已被勾起。
“胭脂化水,裝進袋子,重力擊打,袋子破碎,胭脂溢出,看着像血,博點同情,屁股還香香的,你說我是不是很聰明?”顧尋歡揚眸笑道。
海棠:“......”
“但是這種法子只能應付平時的家法,今兒我老爹對我是真下了狠手,我疼死了,肯定也破了皮。算了,我趴着,你來給我上藥,記得手法一定要溫柔,像女人的手才好。”顧尋歡說罷,徑自将衣衫脫下,大咧咧趴到了榻上。
糾結許久,終究避不過,海棠無奈,一步一步很別扭地坐到了榻邊。
“記得千萬要溫柔。”榻上,顧尋歡小心翼翼将最後一層衣褲揭開。
海棠無奈瞥一眼,又極快地收回了視線,果然那裏鞭痕累累,模糊一片。
“我就是一爺們兒,再溫柔不了。”既然避不過,那只剩下迎頭而上,海棠将藥替他敷上,指尖剛剛觸及,顧尋歡卻是渾身一震,躲閃到一邊。
“怎麽?”海棠怒目向他,要她伺候的是他,躲避的也是他。
“好癢啊……你的手怎麽這麽軟?”顧尋歡說得一臉無辜,同時伸手就要來牽海棠。
海棠一把将他甩開。
“哎,別走。”顧尋歡見海棠要走,連忙出手拉住了海棠衣擺。
海棠連着蹙眉,“又幹嘛?”
海棠語氣不善,顧尋歡也不氣惱,只重新趴回原位,神色逐漸恢複平靜,“你說,這府裏或者這揚州城裏的人都怎樣看我?”
“重要嗎?”海棠真不明白他在想什麽。
“唉,其實也不重要。”顧尋歡突然嘆了口氣,“我又不活給他們看。”
“大不了就是錦衣華服的纨绔子弟而已。”海棠見他神色不似玩笑樣,也順着他坐了下來。
“是啊,還有點臭錢,脾氣也不好,最主要的極其重色,荒.淫無度,院裏的丫鬟小厮,被沾染了無數。”顧尋歡無奈笑道。
“您還挺懂。”他突然穩重下來,海棠還真有些不習慣。
“自知之明總要有的。”顧尋歡也跟着輕笑一聲。
“嗯,不錯。”海棠留意到,其實他後身傷得很重,早已超出了他造出的勢,她別過頭,重新幫他将藥敷好。
“但是,你信嗎?”顧尋歡從軟枕上支起腦袋。
他是纨绔,不是纨绔,其實與她有多大關系呢?終究是要分道揚镳的。
海棠也跟着他嘆了口氣,“不太信。”
“為何?”顧尋歡終于重新笑露了一排白牙。
“您又不愛喝牛鞭湯,若真如世人所說,您不應早就精.竭而亡了?還會如此生龍活虎地在這裏傷風感月?”
海棠忽而明了,顧尋歡此刻的心情其實很不好,他以嬉笑向人,同樣也以嬉笑掩飾內心。
“哈……我該誇你……”顧尋歡再次展露笑顏,露出淺淺的酒窩。
“其實……您的滋味兒我懂。”海棠頓了頓,半垂眼簾,看向顧尋歡。
“我的滋味兒?我啥味?我怎麽不知道?”目光相對的瞬間,顧尋歡挪開了視線,故意打岔道。
“你……”海棠佯怒,這時候,身上帶傷,心底抑郁,竟還在開這種玩笑。
“好啦,我知道了,我不和你亂開玩笑。”顧尋歡瞧她生氣,連忙讨饒。
“我父親曾經也很糊塗,常年不到我母親房裏,好不容易我母親生日,他來看母親一次,結果凳子還沒坐熱,就被其他女人勾走了。”海棠想了想,說道。
“所以,同是天涯淪落人?”顧尋歡挑了挑眉。
“何嘗不是呢。”海棠苦笑着聳聳肩,“所以,您的悲傷,我懂,畢竟那時候看得最多的,就是母親的背影。”
“沒想到你以前還出身大戶人家。”顧尋歡覺得有些意外地再看海棠一眼。
“是啊。”海棠點頭應答,對他擺了個刻意的大笑臉。“家道中落,很突然的。”
顧尋歡聞言久久盯向海棠。
海棠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反問他,“您看什麽?”
“你放心……”顧尋歡擡手拍了拍海棠大腿。
“放心什麽?”海棠不解他意,他的手擱在她膝上,令她很不自在地将腿移開。
“從此以後,有我罩着你。”顧尋歡笑了笑,這次倒說得很認真。
難得他說話正經,海棠挑眉,欣然接受, “好啊,但其實我也很挑的。”
“沒關系。”顧尋歡揚眉挑了挑兩鬓發絲兒,“你想要什麽,你只管開口,畢竟我窮得只剩下了錢。”
“也是。”日子本來就是苦中作樂,既來之,則安之,坦然受之,海棠笑笑,“那行,那我提要求啦。”
“行,只管開口,只要別要我人就行。”顧尋歡又恢複了一貫的吊兒郎當,“我還要把自己給我的夢娘。”
凝重消失,輕松重新爬上眉梢。
“您為什麽會對我這麽關注?”海棠想了想,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