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偷香
從船舫回來的當夜,顧尋歡便将房內的全部麝香,盡數扔出了得意軒。
是夜,天邊雷聲轟鳴,不多時便下起了瓢潑大雨。
窗外秋雨蕭蕭,風聲雨聲,一聲比另一聲更添寒意。
得意軒內,軟衾香褥,滿室溫暖,顧尋歡獨自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橫豎睡不着,腦海裏全是前日那女子勾纏着自己的畫面。
他在她之上,他困頓難耐猶似火烤,她的額抵着他下颚,她的汗珠帶着她的濕發沾在他臉上。
她咬向他,不疼,還有些麻,酥酥的,勾得人心癢癢極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那裏的咬痕已經消失不見了,心中悠然而過一絲失意和悵惘。
顧尋歡翻了一下.身,閉起眼睛,眼前是那女子光潔的脊背。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輾轉一下,睜開眼睛,又憶起那女子的手,那纖纖玉手緊抓過他衣襟,又狠掐過他腰腹。
“瘋了,瘋了,我一定是瘋了。”床榻上,顧尋歡低罵一句,終是不放心,披衣下榻。
麝香尋常人不易得,若是被有心人撿了用來害人,順道倒打一耙,将所有罪行都推到他身上,畢竟顧府裏明賬上就只有他一人有麝香,那到時他可就是百口莫辯了。
更何況,前日到底是何人害他?與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子又到底是誰?這些事情都還沒有眉目,這時候怎麽可以節外生枝?
寝室外間,旺財睡得一臉憨甜,口水糊了半壁臉,在夜色下亮晶晶的。
顧尋歡本想推醒他要他擦一擦,想了想,原本伸出的手臂又在半道兒收回。
終究沒忍心擾他好夢,內心無憂,眼底無愁,多好的事情。
黑夜中,顧尋歡獨自一人沖進了雨中,直冒雨将那随意扔出去的麝香埋在了樹下,這才重新回了房。
房中,旺財仍在酣睡,對于他的出去進來,一無所知。
顧尋歡瞥他一眼,放低腳步,脫了一身濕漉漉的衣服,徑直重新躺回了榻上。
咳嗽聲悶悶地傳來,渾身燥熱,背影朦胧的女子入了一夜的春夢,濕了初識情味的人的寝衣……
……
翌日,又是一場大雨,而後幾天這秋雨又似轉了性子般,轉換為了無盡細雨。
秋雨細細綿綿濕了梧桐樹葉,細碎雨滴又從樹葉上滑下,滾落在了顧府暗紅色琉璃瓦上,滴滴答答。
婢女們腳步匆匆從廊下走過,又悄無聲息轉身進了各個苑落。
日子如白駒過隙,無聲忙碌。
秋末冬臨,竹簾撤盡換上了厚重的棉簾。
自那日與顧尋歡一起喝酒,被他提及可能會有孕後,找麝香一時成了海棠的又一樁隐秘心事。
偌大的顧府,她人都沒認熟,要想混進顧尋歡的得意軒弄點麝香,且又不能被他發現,談何容易?
除非她真的聽了他的話,也做他的小厮,進他的院子伺候他。
但,那豈不是要她自投羅網?
給他鋪床疊被?與他日.日相見?
不,不能夠的。
海棠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并再次堅定自己的心,無論如何都不能着了顧尋歡的道兒,被他哄騙,進他院子。前一步錯了,可不能步步出錯。
可是志立得正,但信心卻容易一點點被瓦解。
海棠悲催地發現,自那日後,連着好些天,顧尋歡都守着屋子沒肯出門,她也更沒有見到過他。
秋雨漸止,陰霾散盡,日頭重新高上。
借着好不容易才有的晴天,海棠終耐不住,給顧振霆送完肥得流油的牛鞭湯後,趁着得空,偷偷摸摸,一路往顧尋歡的得意軒而去。
“這次也真是奇了,公子都燒好幾天了,杜小姐竟然都沒來瞧一眼,換做以往,還不知道要跑多少趟呢。”
海棠剛繞過假山,便瞧見迎面而來兩個侍女,那兩個侍女海棠認得,正是顧尋歡院子裏的知心和知畫。
作為新進府的四等小厮,海棠本沒有資格在府裏随意走動,更別提出現在顧尋歡的院子外了。
海棠低垂眉目,側身躲到了假山後。耳朵卻是豎起,将她們的話聽得個分明。
“說得也是。”知畫低聲應一句,“但是聽說杜小姐也病了。”
“莫不是前日因為被公子痛罵,所以才生病的吧?”知心詫異道。
“就是被公子罵病的,她指責公子,說公子寧可帶小厮出去喝酒都不肯帶她。”知畫回道。
怎麽回事?八卦結果扒到了自己身上?假山後,海棠表示很無辜。
“你別說,公子帶的那新來的小厮,長得還真挺清秀的。”知心一臉認真地肯定道,“大概是胡子刮得勤,那小厮看上去很幹淨,要是嫁這小厮也不錯。”
胡子?嫁她?海棠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嘴唇,心道看來等領了第一次月銀,得買一個假胡須備上。
“可是我們的公子,莫不是有斷袖之癖?”知畫低聲揣摩道。
“呸,別瞎說,公子偉岸得很,尤其他睡着的時候,那連綿的身姿,他可是我心中的神……”知心一臉蕩漾否定了知畫。
“趕明兒要是來個厲害的主母,看你還敢不敢惦記公子……”知畫知心打趣着越行越遠。
海棠長籲一口氣,從假山後走了出來。
杜小姐是誰?喜歡顧尋歡?知心也喜歡顧尋歡?
真是桃花朵朵開,年年都不敗。
到底有多少年輕女子,被顧尋歡的皮相給騙住了?
顧尋歡又到底撒了多少多情的種子?
難怪好些天沒見顧尋歡他人了,如此處處留情,可不是要染了風寒,病躺在他的得意軒了。
“年輕人啊,身子骨不行,就要懂得節制和控欲。”海棠以竹篾子挑過涼亭廊下籠子中的鹦鹉,幽幽感嘆一句。
“公子體虛,公子體虛。”原本正寂寥的鹦鹉聽見人聲,突然興奮起來。
“虛得不得了。”連鹦鹉都知道他不行,海棠沖鹦鹉吐吐舌頭,再看一眼不遠處的得意軒,那裏院門緊閉,唯院外的海棠樹獨立在那裏。
海棠的視線落在了那粗壯的樹枝上,那裏有一枝正通向院內。
若是偷摸摸從那裏爬進去?
海棠連往四下裏看了看,無人!
天時,地利,人和!
海棠想了想,踮起腳尖悄悄湊到樹下,可是樹幹光潔,該如何往上爬?
海棠深深陷入了沉思……完全沒注意到一身天青色衣衫往這裏而來的人。
因着前兒夜裏淋了雨也吹了風,顧尋歡連着在屋裏躺了好幾天,其實今兒頭痛也還沒完全好,只是炙肉鋪那邊出了新品種,他要去嘗嘗。
這不剛嘗回來,本計劃着好好泡個熱水澡的,沒成想剛到得意軒外面,便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定。”顧尋歡猛地收扇,并叫停身後跟着的旺財。
他急剎步,旺財沒注意,一下撞在了他身上。顧尋歡蹙了蹙眉,揮手叫他躲到自己身後,再貓着身子躲到了一棵大樹後。
“公子,我們又要做什麽壞事?老祖宗說,我們要做好人,好人才會有好報的。”旺財不明所以,在身後壓低了聲音喋喋不休道。
“閉嘴。”顧尋歡一口呵住他,以扇擋臉,“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千年王八,萬年龜,你見過哪些好人活得過它們的,我才不要做好人。”
“可是我們也不能做王八吧……”旺財遲疑道。
“做王八有什麽不好?”顧尋歡将旺財打斷,不再理他,只将心思全都集中在不遠處的小厮身上。
那小厮正撅着屁股,彎腰在樹下扭來扭去,好似想要上樹,終于那小厮抱着樹幹往上奮力爬了一小截,可是滑下,再爬,再滑……屢敗屢戰。
“海棠樹下見海棠,有意思。”
顧尋歡将扇子在手中敲了敲,慢悠悠放緩腳步向海棠踱過去,專心爬樹的人絲毫未覺,她撸撸袖子,抱着樹幹,奮力一蹬,可是仍沒有成功……
顧尋歡憋住笑,伸出手托住身前人的翹臀,仰頭向她,鼓勵道:“沒事,你爬,我來幫你……”
“好的,兄弟,謝謝你。”有人借力,果真輕松了不少,海棠随口應一句,更賣力抱住了樹幹。
可是,可是,怎麽感覺不對勁?明明她是偷偷摸摸來的?
那麽,臀下這個以掌心托着她的人又是誰?這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是怎麽聽着還有點熟悉?
海棠連忙低頭,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那笑得分外誇張的人,不正是她想躲得遠遠的顧四公子顧尋歡嗎?
真是冤家路窄!
海棠怎麽都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