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快樂
海棠言必,顧尋歡的臉瞬間便挂不住了。
“進艙,取大杯。”顧尋歡擺擺衣袖,直往船艙而去,心下悶道,今天一定要展展男人雄風,将這小厮給放倒。
海棠知自己情急之下失了言,灰溜溜,垂頭喪氣,踏着他的腳印也往船艙內而去。
河水幽幽,潋滟水光投射了半壁影子在窗棂邊,顧尋歡脫了鞋,随意灑脫,臨窗而坐。
“脫鞋。”他命令道。
海棠搖了搖頭,跪坐到了他面前,她豈敢脫鞋?那不就露餡兒了?
“不敢在公子面前放肆。”他目光灼灼,她低眉順目,做出小伏低狀。
“你不敢?”面前小厮,颔首低眉,唯唯諾諾,看上去老實極了,但真是如此嗎?
才不盡然,越老實,越可疑。
顧尋歡想着,于是更刻意板起了臉,“知道剛剛錯在哪裏了嗎?”
“知道。”海棠點點頭,微擡眼皮觑向顧尋歡,“不能說男人不行。”
孺子可教,顧尋歡心滿意足,卻故意擺譜,很是浮誇地将手湊到耳後,鼻梁朝天,“再說一遍,剛剛公子我沒聽清。”
明明他就聽得清清楚楚,卻非要故意來整她,海棠心下憋氣,恨恨罵小氣男人,她眼珠子一轉,心下決意,既然他喜歡聽人誇他,那她就順他的心,哄哄他。
海棠想了想,目光從身前案桌上瞥過,最終視線落在了面前的木筷上,她欠了欠身,伸手握住筷子,将它在案桌上立起。
立一根筷子是何意?
顧尋歡被吸引了注意,挑了挑眉,落目至筷子上。
“公子,您看。”海棠對他做出請的手勢。
“嗯?”顧尋歡側目看向她。
海棠憋住笑,擺出無比虔誠的神情,看向顧尋歡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說道:“我家公子,一柱擎天,力量無邊,偉岸無比,堪稱巨無霸。”
不遠處的河面上,兩只白鷺從水面撩過,展翅飛上高遠青天。
顧尋歡眨了眨眼,下意識看了看自己腰腹以下,高擡起手,剛想落掌拍案叫絕,卻又被海棠喊住。
“公子,別拍桌子,拍了它就倒了。”海棠定了定神,克制住心底倒湧而起的爽意。
顧尋歡的手高高擡起,緩緩落下,最終露出服氣的表情,誇向海棠,“兄弟,你狠,你絕……”
顧尋歡說罷,又忍不住伸手以大拇指比向海棠,“你這話,我竟無法回絕。”
海棠微微笑,“我這只是實話實說而已,是公子本身就很厲害。”
“你這小厮……”聽了誇贊,顧尋歡只覺身心巨爽,丢了一糯米粉炸花生入口,繼續道:“你這小厮,看上去呆頭呆腦,但有一點不錯,眼神兒好。”
“謝公子誇贊。”海棠輕抿一口溫水,微微側目看向窗外。
岸邊,耍猴兒的販子正用一串糖人兒鬥耍着猴子,周圍聚了不少圍觀的人,人群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哄笑。
借着這熱鬧,海棠也終忍不住跟着笑出了聲。
呵,筷子……
海棠轉頭向顧尋歡笑上一眼。
顧尋歡逮到海棠的笑意,也跟着樂得心滿意足。
他想了想,心生一計,高舉起手,沖向船艙外的侍女喊一聲,“去請莫行首。”
莫行首?
酒水上桌,好菜擺上,這時候請美.色來,用意不言而喻。
纨绔終究是纨绔,食.色兩全,缺一不可。海棠雖不喜歡,但也表示理解。
海棠眼觀鼻,鼻觀心,不欲打擾他雅興,也不再多言,旋即起身,恭敬對顧尋歡施了一禮,邁開步子,準備離去。
“作甚?”
顧尋歡蕩在眼底的笑意還沒散去,正歡喜得緊,更在興頭上,沒承想這小厮竟不知犯了什麽怪,竟然起身要走?
“要如廁?”顧尋歡不多想,也跟着起身,抖抖衣擺,直接道:“一起去。”
呃?
海棠嘴角的笑意瞬間凝固,頭頂更似被驚雷炸開了一般,只覺如五雷轟頂。
他要和她一起去如廁?
“怎麽?愣着作甚,一起去,咱倆正好可以一起比一比射程……”顧尋歡說着已經開始解腰帶。
海棠腳一軟,雙腿打顫,手腕撐桌,又勉勉強強站穩,“公子,不……不好吧……莫行首來,奴才這就給公子騰地兒……”
“騰地兒?”顧尋歡原本想要解開的腰間玉扣又被重新合上,反騰出一只手來将海棠按回了原位,“你給我好好兒坐着,今兒公子我帶你享受一回。”
“享受?”海棠暗覺不妙,對于他剛剛要一起如廁的想法,海棠仍心有餘悸,一時竟摸不透他到底是何意。
“你傻呀,真的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顧尋歡以扇柄敲了敲海棠額頭,繼而道:“我請莫行首來陪你。”
顧尋歡說罷,更以手指買自己身上比了比,“捏背,修腳,按摩,你想要哪個都行……”
噗……
海棠只覺原本的崩潰瞬間被碾壓。
她下意識抗拒,可一陣珠簾響動後,一個身段玲珑,面容姣好的女子已經施施然走了進來。
顧尋歡對來人指了指海棠方向。
“哎呀,好年輕俊朗的小哥兒呀……”妖嬈女聲撲面而來。
海棠如臨大敵,脊背挺直,吓得直接側身躲閃,可一把便被人摟抱住了。
莫行首的手在身上游走,海棠心如擂鼓,不停地躲閃,可她哪裏是在風月場上混慣了的莫行首的對手?
莫行首上下其手,她左躲又閃,幾番折騰下來,莫行首面不改色,海棠卻已經是大汗淋漓。
“公子,救我。”身側之人太過熱情,而對面始作俑者卻一副置身事外看好戲的模樣,海棠在心底連罵着顧尋歡你個該天殺的。
可面上,又不得不求他。
“人生暢快事,香玉滿懷,紅袖添香……”顧尋歡故意慢條斯理道,“今兒爺我心情好,許你放肆吃喝玩樂,不用客氣……”
誰跟他客氣呀?海棠欲哭無淚,但她知道這時候不宜和他硬碰硬對抗,只能繼續央求,他不是想要她進他的院子嗎?那她就随了他的心罷了。
海棠想了想,于是更竭力擠出了幾滴淚來,“公子,我去院子給您當牛做馬,但是您別再玩奴才了……”
這麽快就慫了?明明脖子那裏已經花了,竟然還要守身如玉?
沒想到這麽悶騷的人,竟然還挺長情。
長情的人靠得住,可用。
顧尋歡默默腦補了一出,忠心小厮強抱他大腿的戲碼,笑意悄悄爬上面龐,幹脆利落以一錠金子揮退莫行首。
船艙內重回安寧。
經這麽一折騰,海棠是連裏衣都濕透了。
“這就從我了?”顧尋歡心滿意足,挑眉問道。
“從……”海棠無奈答,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個道理她懂。
“那就好!”顧尋歡見自己主意得逞,心下頓時來了勁兒,前一日發生在藏書閣的事情又一次從腦中閃過。
“我有件事要問你。”顧尋歡道。
“何事?”海棠無奈道。
“我問你,一個女人,和一個男人有了哼哼哈嘿……”顧尋歡頓了頓,絞盡腦汁,極力組織着語言,“都這樣兒了,卻把男人給抛棄了……你說,這是何故?”
“哪樣兒?”海棠着實沒聽懂。
“就是那樣。”顧尋歡清了清嗓子,将臉別向一側。
“到底是啥樣?”面前人目光躲閃,說話支支吾吾,海棠恨得想扒開他的嘴,讓他利利索索說清楚。
“哎呀,你怎麽能不懂呢!”顧尋歡氣急,左右四顧,見四下無人,伸出兩手,相互合起,連按兩下,面紅耳赤,沖海棠道:“就是這樣。”
“這樣?”海棠以葫蘆畫瓢,也跟着按了按手。
“我……我本以為你是個明白人,怎麽這次卻糊塗了。”顧尋歡急得直拍大腿,最終忍不住,湊近海棠,壓低了聲音,“就是女的……她提起褲子不認賬了,跑了……”
“啊?”海棠後知後覺并于瞬間清醒,頓時羞紅了臉,心底恨不得要連踹顧尋歡幾腳,還比劃按手,這都啥跟啥呀!
但羞臊只是一時的,海棠觑他一眼,見他目光躲閃,心下慢慢轉醒。
“公子這是替何人所問?”海棠垂眸,裝作漫不經心,舉過酒杯輕抿一口。
“我一個兄弟。”顧尋歡怕海棠懷疑到他身上,“真的是我兄弟,他為此都快愁死了。”
“這兄弟也真倒黴,他被下藥,意識不清,結果被一姑娘毀了清白。”
他被她毀了清白?
海棠連翻白眼,繼續看他表演。
“但是作為男人,總要有擔當。他本想着怎麽負責收場,但是這姑娘卻似從這世間消失了一般,也不來找他要債,也不要他負責,反而像……像嫌棄了他一般……”
這還像句人話。
海棠低斂眼皮,心下暗暗腹诽,你說得不錯,确實是沒看上。但她不欲戳穿他,只幽幽道一句,“公子您挺爺們兒……”
“唉,我自己有多好,我自己知道。”顧尋歡見海棠似乎胸有成竹的模樣,連忙以雙肘撐桌,湊身至海棠面前,“你經驗豐富,你幫忙分析分析,到底是何原因?”
悠悠午後,日光照向水面,半湖粼粼泛着白光。隔壁船時不時傳來宛轉悠揚的歌喉聲,漸漸地歌喉聲落下去,緊接着是一陣桌椅驟然匝地的聲音,似乎在打架。
可慢慢地,慢慢地,那聲音就不對了,似嗚咽,又似呻.吟,在午後閑适的日光裏,若隐若現,若有若無。
海棠和顧尋歡齊齊扭頭看向隔壁船,一時忘卻了剛剛他的問題。
唯見隔壁那船身不停地晃蕩,又齊齊轉頭看向彼此。
彼此,均面若呆雞。
“情之所至,一往而深,能理解……理解……”海棠呷一口酒,極力使自己看上去鎮定。
“是啊……人之常情嘛……”顧尋歡也跟着附和兩句。
但僅僅隔了片刻,海棠看見他目光中一閃而過一絲狡黠笑意,緊接着一只酒杯從他手中直接脫手,“哐”一聲撞擊在了隔壁船身上,随後墜進水中。
原本晃悠悠地船于一陣靜默後聽了下來,原本婉轉之聲頓時變成了一頓臭罵,“誰啊,幹這種壞人好事的缺德的事兒,小心生了孩子沒□□兒……”
顧尋歡“刷”一下,合起了雕花木窗,嘴角兜滿笑意。
“公子何必呢?”
“大白天的,浪人的火,聽着心煩。”
“他浪他的,與公子何幹?”
“可我是巨無霸啊……”
“好吧,公子,您厲害!”海棠對他豎起大拇指,對于他的臉皮,海棠心服口服。
“繼續我剛才的問題,你快幫我想想,這姑娘躲着我,到底是什麽原因?難道她就不怕,萬一她中招了嗎?”顧尋歡一臉苦惱。
“中什麽招兒?”海棠下意識問。
陽光下,顧尋歡目光灼灼,“比如,萬一……萬一……她有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