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花船
顧尋歡溫熱的氣息從海棠耳畔拂過,窸窸窣窣,如同細羽撩過心頭。
海棠微愣,前一日他擁着她翻滾在書架寧靜光影裏的畫面,又一次以異常清晰地狀态,從她腦海中一閃而過。
光滑的背,結實的肩,滾動的喉結,慌亂無措卻又無比焦急的祈求眼神……
她一驚,再顧不上他說什麽,心跳加劇,慌忙從他懷中脫身,穩當當放下糕點。
垂頭轉身,特意避着他,與他隔着一臂遠的距離,果斷離去。
“人生啊……富到極點,真是無聊透頂……”
一屋子花花綠綠,顧尋歡頓覺糟心透了,目光斜斜掃過青色衣衫的小厮,忽而只覺就連小厮都比坐在上首的,他的父親顧振霆,要來得順眼得多。
顧尋歡下意識擡眸多看了一眼,這一看,微挑眉頭,原來竟是不久前從他眼前逃脫的那一個。
顧尋歡抿唇看了看自己胸前衣襟,想起方才那小厮撞進自己胸膛的情形,那樣的誠惶誠恐,真像一只活脫脫的兔子。
他守着不動,結果兔子就自己撞上來了。
此刻那小厮低垂着頭,埋首前行,一點聲音都沒有,倒像是老實極了。
人前老實,人後撩騷,這前後反差,有點兒意思,關鍵是這小厮好像還有點兒在躲着他。
為何要躲着他呢?
顧尋歡慢悠悠拍着手中折扇,眼珠子也跟着轉悠兩圈,得下定論,這小厮怕是感覺被他窺探出了紅痕的秘密,心底羞臊,所以躲着他呢。
可是,既然這小厮這麽怕他,那他……定要拉這小厮來好好玩玩。
地久天長,日子過得實在無趣,找個人來一起打發打發日子,倒也不錯。
顧尋歡這麽想着,于是在海棠經過時,特地耍了個帥,衣袂飄飄,猛地收扇,以扇柄擋住了她去路。
扇柄上桃花朵朵開,甚是奢華浮誇。
海棠擡頭睨向顧尋歡,腳下生風,直接想逃。
可是,猝不及防……他竟向她伸來一臂。
她下意識躲,他似早有準備,她只覺肩上一沉,她前行的腳步被迫踉跄兩下,他的臂彎已經繞過了她脖子,将她死死地按在了他身側。
一瞬間她和他近在咫尺,幾欲臉皮相貼。
堂屋鴉雀無聲,一屋子的視線瞬間轉移,全落在了她和他身上。
“四公子,夥房那裏還在等我……我不能偷懶的……”逃跑不成,只能裝慫,硬的不行,便來軟的。
海棠想了想,做出可憐樣,委委屈屈對顧尋歡眨了眨眼睛,以求他理解。
但出口的話,還沒說到一半,餘下之言便被顧尋歡張開的手掌給生生堵住了。
“是不是男人?”顧尋歡問。
“是是是……千真萬确。”海棠嗚嗚咽咽,于他掌下猛地點頭,她好不容易瞞過衆人,豈能自露破綻?
“即是男人,便跟我走。”
顧尋歡早對堂中衆人失了興趣,再不顧父親顧振霆即将呼之欲出的怒火,徑自攏着海棠直接出了正廳。
九曲長廊不斷後退,庭中假山下流水潺潺,庭院舒朗寬闊,清雅幽靜。
廊下來來往往的婢女小厮見着顧尋歡,連連招呼“四公子好……”
顧尋歡胡亂點頭,一門心思只在海棠身上。
海棠眼瞅着他帶她往出府方向而行,掙紮着在他掌心下無奈問道,“四公子,是不是男人,與您抓我有什麽關系呀?”
掌心下的唇仍在一開一合,傳來一陣溫熱,濕濕的,悶悶的,癢癢極了,這感覺前所未有。
顧尋歡蹙眉,帶着點詫異将手縮回,前一日,他意亂情迷下吻的那人,那人的唇……好似也是這種感覺……
他捂她捂得莫名其妙,現在松她,也松得突然,海棠連着大口喘息幾下,心下恨得直接想擡腿踢他。
“是我太饑渴了?”一側,顧尋歡自言自語道。
他在說什麽?
聽言,海棠詫異看向顧尋歡,只見他緊蹙眉頭一副冥思苦想狀,再想到他剛剛說的話,立時明了他在想着什麽,竟對自己的唇起了歪心思。
白日思春.夢,可羞,可臊。
海棠心下更加鄙夷這個顧四公子。
但,解鈴還須系鈴人,既然那事兒是她與他一起做下的,所以若想以後不被他糾纏,就得一次性絕了他的念頭。
“公子?”海棠想了想,伸出手,連着在顧尋歡面前晃了兩下,打斷了他的神思游離,
“是男人,就和我一起去喝酒。”顧尋歡道。
那撩動自己的手又晃在眼前,一副完全看破他心事的樣子。顧尋歡輕咳一聲,正了正色,将海棠的手拂開。
只是,餘光不經意從那手面上瞟一眼,只覺那手異常白皙修長,像極了……女人的手。
如此想着,目光下移,便又将海棠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眼前人很是眉清目秀,與府裏的那些粗糙小厮很是不同。
白玉石拱橋下流水汩汩,顧尋歡瞥一眼,好奇心跟着流水一點點上揚。
青石板路旁秋菊燦燦,他的目光過于直接,海棠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心底更害怕被他瞧出什麽破綻。
“四公子,你看什麽?”海棠別過頭,再不敢與他直視,秋風拂過,連鬓發絲兒都透着心虛。
海棠眼一閉,心一橫,旋即挺直了胸膛,不待他答,大聲一句,“不就是喝酒嘛,早些年,我可是扛桶喝……”
“扛桶喝?”顧尋歡被轉移了目光。
“對,當年我可是千杯不醉……罷了,罷了,好漢不提當年勇……”
已無退路,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海棠偷偷用餘光掃過顧尋歡。
“好,那今天就不醉不歸。”顧尋歡爽朗應答。
公子果然人傻、錢多、好騙!
海棠長長地吐了口氣,可唇腔裏的氣息還沒吐定,便被人合起雙手,按住了兩頰,原來竟是他興致被撩起,心下高興,手便也跟着不得老實,突然起了調皮心思。
海棠瞪大了眼睛,在他手下含糊不清道:“公子……”
“哼,今天是男人間的比試,我一定能贏過你。”顧尋歡湊近海棠,看到她眼底的不知所措,滿意松手,得意揚揚先海棠一步,大搖大擺,走了向前。
“人吓人,吓死人。”海棠默默嘀咕一句,夾緊小腿,生怕他再出幺蛾子,連忙跟了上去。
……
海棠本以為,顧尋歡他說去喝酒,僅僅只為了單純的一醉解千愁式的喝酒,畢竟他和他父親顧振霆因為納妾之事,剛剛大鬧了晨起的請安。
那時,海棠想,這個顧四公子看着纨绔,但有一點還是好的,他潔身自好,厭惡父親的三妻四妾,就男人而言,起碼還算是個幹淨的男人。
可是,直到站在一艘艘連排的花船前時,海棠徹底是傻眼了。
船上女子成排,偶有男子經過,二人成對,或親或抱或摟着進了船艙,舉止大膽撩人。
海棠吓得收回視線。
“顧四公子……”一聲接一聲的妖嬈女聲,伴着濕潤的河水撲面而來,徑直從海棠身邊穿過。
一瞬間的功夫,顧尋歡已經是衆星拱月。
海棠被晾曬到一邊,她後退半步,幹脆将自己晾得徹底。
“公子再不來,可要想死奴家了……”
這女聲,太過膩歪,海棠禁不住起了一身的寒顫。
“難怪我總覺着耳朵熱烘烘的,原來全是被你們念叨的。”顧尋歡笑眯眯應答,如魚得水。
初踏花船,海棠猶在不自在,卻見他已經撸起了袖子,高擡腿,踏着大步,衣衫擺擺,往船上去了。
瞧他那走路的姿勢,懂他的,明白他在走路。不懂他的,還以為他在練踏水呢。
秋風撩過他發頂璞帽,使得它有一點點傾斜,他許是察覺,又舉臂将它扶正,更露出因養尊處優而顯得過分白皙的手腕。
“公子,路邊上的野花兒不要采。”海棠好心提醒。
“沒事,公子我可是金剛童子身,豈能這麽容易被破?”顧尋歡頭也不回對海棠說道。
海棠被他說得微愣,他一股腦兒帶着熱乎乎的勁兒直往花船深處去,似乎絲毫沒察覺出他話裏的不對。
他的童子身?
他還有童子身嗎?一推,一倒,輕飄飄,破了……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倒是身體力行,驗證了這話也有假。
畢竟他:快可破。
這是個千真萬确的事實。
海棠不欲與他較真,只當聽了個笑話。
“逢場作戲,圖個熱鬧,你看隔壁那些船上站的幾個歪瓜裂棗,就他們還自诩揚州四少,上知天文地理,下知梅蘭竹菊,我呸……”顧尋歡連啐兩聲。
海棠聞言,順着他視線往隔壁船看去,隔壁船上果真站着四個肥頭大耳的男人,身上衣料極其貴重,一看便是富奢之家出來的貴公子。
“就他們那長相,你都能甩他們幾條街……”
海棠只覺他這話隐隐含着危險味道,海棠偷偷挪腿想要逃離。
果然,她還沒走兩步,他已伸臂,一把握住了她手腕,将她推至一行首面前。
盛裝的行首一路拉着海棠,異常熱情地帶着她往船艙裏去。
海棠心底連連叫苦,該殺的顧尋歡,他自己在外拈花惹草,現下還要拉着她一起,一會兒萬一被這行首逼着脫衣,那她可怎麽辦?自己女兒身,豈不是要露餡兒了?
海棠被吓得額頭熱汗直流,萬分無奈下,她轉手勾住顧尋歡,好生央求,“公子,我們還是去別處喝酒吧……”
“不行,這裏的東西最好吃,最好喝。不吃點好的,喝點好的,我哪一天直接翹死了怎麽辦?”顧尋歡瞧面前小厮臉漲得通紅,更滿頭大汗,局促到不行,心下只覺好笑,于是直接拒絕。
“公子您,不會的。”海棠簡直要哭了。
“為什麽?”顧尋歡緩慢收扇,悠然問道。
“您翹不起來。”海棠含糊不清悶聲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