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厮
“牛鞭湯?海狗丸?”海棠語調平穩,故意反諷一句。
“正解。”顧尋歡并未察覺到海棠語氣裏的諷刺,只眼眸一亮,更以肩頂了頂海棠,眉眼全開,笑得比春風還要蕩漾,并壓低了聲音,湊近海棠,“小兄弟,你懂得挺多。”
他溫熱的氣息拂過海棠鬓發,庭中桂花散着淺淺清香,廊下籠中鹦鹉也跟着學舌,“兄弟……兄弟……”
聽着鹦鹉的聲音,一絲得意滑過顧尋歡眉梢。
被他頂胳膊很不自在,海棠聳了聳肩,後退半步,與他隔開了些距離。
顧尋歡察覺到她的避讓,反手摟住她的肩,一收臂,将海棠重新攏回到他手下。
他手臂很沉,海棠微微踉跄兩下,又被他穩穩扶住。
顧尋歡展開掌心,緊緊按在了海棠肩上,并信誓旦旦,又以糖衣炮彈誘惑,“怎麽樣?跟爺走,條條大路通小酒。”
他說得一本正經,海棠卻是欲哭無淚。
誰要跟他一起走?她躲他還躲不及,更別提進他的院子,與他天天在一起。
他身上香氣萦鼻,海棠掙紮着想要後退。
顧尋歡手勁兒極大,略略施力,又一次摟住了海棠,并道,“你別不信,我從第一眼看見你,我就覺得和你特別親,像兄弟。”
做兄弟?海棠忍不住在心底給他無數個白眼。
清風拂過,一朵淡黃色的桂花飄落到顧尋歡頭頂,墜在他肩上。
海棠勉強從他懷中站穩身子,更以雙手護到胸前,仰眸看他,“公子,您好奇的這些東西,外頭街市上都有,再不濟,風月話本子上也有……有人來了,您快松手……”
遠遠地,一個小厮快跑着向顧尋歡與海棠這邊而來,邊跑邊道:“四公子,請安的時辰快到啦……”
顧尋歡慢慢收回手臂,微蹙着眉頭看向笨頭笨腦向他飛奔而來的旺財,只覺很是掃興。
海棠長長地籲了口氣,微側身子,低頭理了理衣襟。
恰旺財腳步飛快,已經氣喘籲籲跑到了跟前,海棠睨他一眼,迅速轉身離去。
顧尋歡察覺到海棠動作,一把揪住了海棠衣袖,轉臉問向旺財,“晨昏定省,每日都有,遲到一次又何妨?”
袖口微沉,是他連與旺財說話都在糾纏她。
海棠連蹙眉頭,只覺這公子哥兒甚是纏人,甚是煩。無奈掙臂,再次逃脫,飛快奔走。
顧尋歡看着空空的手臂,再看看海棠飛速離去的背影,那身影,那腳步,似兔子一般竄得快極,很快消失在長廊拐角。
廊下八角琉璃燈随着秋風晃晃蕩蕩,折射出缤紛光暈。
顧尋歡和旺財一臉懵逼,這小厮膽兒肥了?嫌棄他大名鼎鼎顧四公子了?
“公子,今天可遲不得,您莫要忘了,今天是吳姨娘第一次給老祖宗請安。”旺財揉了揉眼睛,緩緩收回視線,心道那小厮以後估摸着要難逃公子魔掌了。
“誰愛給她臉,就給她臉,反正我不願意。”果然,顧尋歡挑了挑眉,一心只念着那小厮,全然沒将新來的姨娘放在眼底。
旺財窺見顧尋歡的神色,心底越發同情那小厮。
顧尋歡收了擺在廊下半天沒看進一個字的書,再看看海棠離去的方向,想起她的提醒,又想起方才她不願讓他看的,胸襟處與他一樣的紅痕,隐隐約約那紅痕似乎比他還多。
那小厮,有點兒意思。
顧尋歡琢磨着,重新整了整衣領,掩住耳下紅痕。
廊下鹦鹉猶在學舌,口中振振有詞,“兄弟,兄弟。”
聽着鹦鹉的聲音,顧尋歡微微停頓,一次想起那小厮狼狽逃走的模樣,“嘿嘿”暗笑兩聲。
公子喜怒無常,旺財在他奇怪的笑聲裏禁不住顫了顫身子,一臉詫異,好心提醒,“公子,那小厮是個男人。”
顧尋歡滿面春風,一腳踢上旺財屁股,“廢話,小厮不是男人,難不成是女子啊……”
“也有女扮男裝的嘛。”旺財無奈揉揉屁股,低聲反抗道。
“說你傻,你還喘上了,天下太平,爹能再娶,娘能重嫁,但你看到過有那麽大腳的女人嗎?”顧尋歡連着白旺財幾眼。
旺財被怼得懵頭懵腦,暗暗附和,“也是哦……”
不遠處,着急離去的海棠一腳絆在了欄杆上,海棠低頭,腳下的男鞋特別不合腳,又寬又大,裏面襯的布頭更是硌得人慌。
海棠極力站穩了身子,深呼吸,神色重回平靜。
鞋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同樣,人合不合适,也只有自己知道。
……
前院正廳,熱熱鬧鬧圍了一屋子的人。
顧尋歡一腳踏進時,只覺各種胭脂水粉混合味直接撲面而來。
這味兒刺得他在門檻邊頓了頓足,一時間只覺鼻尖瘙癢無比,緊接着一股癢意直湧天靈蓋兒,迫使他很不客氣地,連着打了幾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這動靜過大,瞬間引得滿屋子的人都向他看來。
待氣息稍稍穩定之後,顧尋歡定了定神,擡頭迎向衆人目光,透過影影綽綽穿紅戴綠的他父親的妾室們,這才在人群縫隙裏看到了父親顧振霆。
自母親離世後,父親到底納了幾房小妾了?
恍惚中,顧尋歡掐了掐手指,除卻續弦羅夫人,餘下已經有了六位妾室,果真是豔福不淺。
他無奈閉了閉眼,心底火氣愈發洶湧,可也只有在這時候才知道,原來愈是生氣,到最後反而愈發不出來,像燃着的燈燭,光火散滅,只餘暗沉灰燼。
一絲毫不遮掩的冷笑從他眼中閃過,又被緊盯着他的顧振霆逮到。
顧尋歡故意挑了挑眉,視他為不見,只恭恭敬敬對祖母顧老太太和繼母羅夫人行了個大禮。
原本的熱鬧,瞬間安靜了下來。
坐在正頭的顧振霆在看清他眸中的不屑後,面上的不悅也跟着慢慢轉為了怒氣,繼而緊蹙眉頭。
衆人想起他父子二人由來已久的不和,屋內一時鴉雀無聲。
“四哥兒,坐這裏來。”羅夫人睨衆人一眼,拍了拍自己身側,笑盈盈看向顧尋歡。
一屋子莺莺燕燕,于女人而言,她的面子已經被踩在了腳下,除卻老太太,眼前能讓她喜歡的,便也只有面前這三個寄養在她名下的孩子了。
出身将軍府,雷厲風行的手段沒學到,倔強脾氣她卻還是有的。
作為續弦新進門沒過半年,顧振霆便領了小妾進門,她看在眼底,傷在心上,自此便與顧振霆再未同房過,一心撲在了前夫人姜氏留下的孩子,莳钰、莳蘿、尋歡,三人身上。
尋歡本名莳歡,可這孩子幼年喪母,又得不到想象中滿滿的父愛,索性自己改了名字,叫了尋歡。
姜氏教子有方,三個孩子都是至真至純之人,尤其尋歡。
尋歡看着整天不着調沒個正形的,卻是個重情重義,知冷知熱的,反而更得了她的心疼。
“謝母親。”顧尋歡聽言,邁着懶散地步子,很随意地躺坐在了羅夫人所指的梨花椅中。
“我的兒,天氣轉涼,你怎麽穿這麽少?”羅夫人瞧他坐穩,探手覆住了顧尋歡手背。
顧尋歡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順勢窩進了她臂彎中。
“你大哥桂榜奪魁,明年春闱金榜題名指日可待,我不久後也要進京供職,舉家進京指日可待,可是你呢?混沌度日,全沒一個正經模樣。”顧振霆冷冷呵斥一句。
方才進屋,劈頭蓋臉一陣斥責,顧尋歡并不理睬,
顧振霆見他一副全不将他放在眼底的模樣,心下越發惱火,再瞧他坐無坐姿,整個人歪歪斜斜,懶懶散散,吊兒郎當的樣子,心頭怒氣愈發上湧。
“聽說前兒你還新開了個炙肉鋪子,專賣些炙豬肉,炙羊肉?”顧振霆語調越發拔高。
說及自己的鋪子,顧尋歡這才稍稍擡了擡眼,語調平穩,“我鋪子裏可不賣炙牛鞭。”
提到牛鞭,羅夫人也跟着冷笑一聲,這動靜不算大,卻足以令衆人聽清。
顧振霆以及站于他身後新納進府的姨娘吳蘇兒,二人面上同時閃過一絲尴尬。
吳蘇兒瞧着形勢不對,仗着是新寵,于背後幽幽推顧振霆一下,“孩子開鋪子便給他開好了,總歸是正經買賣,不偷不搶,也不丢人,雖說士農工商……”
“啪。”
吳蘇兒的話堪堪說到一半,便被一聲尖銳的青瓷茶蓋兒撞擊杯盞的聲音給生生打斷了。
羅夫人面色鐵青。
一心護着新歡的顧振霆,旋即很不耐煩地沖羅夫人一句,“大清早,你吊什麽臉子?”
“呵,可不就是只有我吊着臉?我竟不知,堂堂顧府,主君與主母正說着話,小妾竟可以插嘴來評頭論足。”羅夫人狠斥一句。
顧老爺寵妾滅妻,羅大娘子很不受寵,整個揚州幾乎人盡皆知,羅夫人想想就生氣,于是脾氣越發上來了。
“我的尋歡哪裏不好,一進門就被你數落。反倒是你,一天到晚往家裏領阿貓阿狗,好好兒的一個清貴之家,到你這兒愣是搞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
羅夫人一口氣不歇,繼續罵顧振霆道:“知道的說你顧老爺身體好,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趙錢孫李,周吳鄭王,往府裏搞百家姓呢!”
“你……你這是說得什麽話……”顧振霆被戳到痛處,惱羞成怒,一把将手底茶盞擲出。
破碎茶盞碎片摔了一地,海棠怎麽都沒想到,她剛剛奉命來給正廳送點心就遇到了這一幕。
滾熱的茶水瞬間淋濕了她的鞋襪和衣擺,腳底皆是陶瓷碎片,一時竟無處落腳。
“誰說男人非要妻妾成群?難道就不可以一夫一妻?”
沉默許久,顧尋歡終忍不住,緩緩說道,并于座上起身,一把扶住了海棠,同時接過她手上的點心。
臂彎上男子力道十足,她恰恰好可以将全部重心依在他身上。
海棠詫異擡眸,卻發現他壓根沒看她,他的視線只逼視着他的父親顧振霆。
繼而她聽他揚聲說道:“我顧尋歡終生只會有一位夫人,我若納她為婦,我必敬她,愛她,與她相敬如賓,白頭到老。”
彼時,顧尋歡說得極其認真,不茍言笑,“我的兩位母親沒得到的,我都将在我夫人身上,幫她實現。”
堂上顧振霆譏笑一聲,不以為意。
衆小妾低垂着頭,面色各異。
海棠看了看屋中衆人,又看了看顧尋歡,愣了愣,腳下沒站穩,這一分神,便一頭紮進了他懷中。
顧尋歡穩住身子,繼而垂眸,看向海棠,繼續道:“我們男人做事,就要有個男人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