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男人
這時候,請什麽安?
不僅不安,反而感覺差極了。
但是,這只是自己內心偷偷想的,他堂堂顧府四公子,風流倜傥,玉樹臨風,天人之姿,怎麽能讓人瞧出自己正因為內帷之事而苦惱着?
不,不能。
顧尋歡定了定神,故作鎮定,假裝若無其事,目光緊緊地盯住了海棠,将她上三路,下三路盡數打量了個遍,最終視線落在她的腳面上。
腳有些大,與她的身量很是不符,但依舊是個清秀的小厮。
他目光灼灼,海棠被他瞧得只覺似芒刺在背,她極力穩着自己,不使自己露出破綻,不合腳的鞋是她故意為之的,女子裹腳之風盛行,三寸金蓮很容易暴露女子身份。
“很眼生,第一次見,新進府的?”顧尋歡問。
也是奇了,明明之前慌裏慌張不知該如何應對,反而這時候,站到了他面前,聽到他的聲音,海棠卻迅速冷靜了下來。
他聲音清亮,與他整個人一樣,明朗清爽。
海棠微擡眼睫,瞥見他明亮紅衣衫,顏色鮮豔,花色難比,衣衫下擺處精致的鶴紋,繡工細膩,很是富貴,整個一風流兒郎。
海棠默默收眼,聽他如此發問,知他并沒有識破自己的女兒身。
她在心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可同時內心深處,卻随之浮現出對他的看法,空有皮相。
原本浮着的心越發安定,海棠淡淡回一句,“是。”
面前小厮,氣質穩重,站立如松,端着食盒,靜默着低頭看向地面,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飄移,是極其規矩的。
但這樣規整的人,擺明了,和他很不是一路。
所以,原本想問的話倒再難問出口了。公 舉號:秘 桃 基 地
可,人是自己喊過來的,現在不發表兩句講話,就這樣打發走,好似又顯得自己極無聊似的,雖然自己每日裏無所事事,提籠逗鳥,吃喝玩樂,也确實無聊,顧尋歡暗暗琢磨着。
海棠靜立着等面前的人開口。
顧尋歡一時又找不出話頭來。
二人相對無言。
陽光照耀下,他坐着,她站着,她的身影完完全全将他的影子籠罩在了其中。
歲月靜止,閑散而舒适。
顧尋歡垂目看向地面的身影,只覺今兒的陽光也很離譜,竟照得像他的身影,小鳥依人般,靠在了這小厮身上,黏糊糊的,膩得慌。
顧尋歡蹙眉,心道:難道陽光也在暗暗射影,昨兒他太不男人了?
“你這男人,還挺男人的。”顧尋歡一時心思飄移,于是信口說道。
海棠:“……”
看他緊皺着眉頭,很是嚴肅,海棠本以為他要刁難她的,冷不丁聽到了這麽一句。
一時間只覺,天雷滾滾,裏外皆焦,頭頂只剩黑煙袅袅。
海棠下意識擡頭,直視向他的眼睛,面上寫滿疑惑,心底滾過無數句腹語,大白天,他在想啥玩意兒?
海棠一時間明了,這顧四公子腦路清奇,非正常人,以後對他,能離多遠,就得多遠,最好老死不相見。
心有主意,海棠迅速調整了面上神情,恢複了原先的無波無瀾,更配合着他應了一句,“公子慧眼。”
言罷,為了使他不覺尴尬,海棠勉勉強強,向他擠出了個善意的笑容。
其實,原本說出那話後,顧尋歡就後悔了,只覺今兒非常的出師不利,怎麽就在一個小厮面前嘴瓢了呢?
剛剛那小厮面上豐富多彩的表情,他可是全都看到了。
可方才這小厮,竟然還誇他慧眼?
并對他笑了?
離譜,就是很離譜,這小厮只怕是這會兒心底早就樂開花了吧?
罷了,罷了。
顧尋歡連連翻眼,今兒諸事不宜,煞南煞北煞四方,只适合混吃等死,老狗躺。
心下失了興趣,所以也不願這小厮再在面前現眼,顧尋歡想了想,擡臂随手揭過海棠手裏的食盒,故意轉移話題,敷衍一句,“又是老母雞牛鞭湯?”
明擺了沒話找話,海棠低應,“是。”
說起老母雞牛鞭湯,顧尋歡就生氣,父親顧振霆特別熱衷于兩件事,一件是納妾,一件便是此湯。
一邊貪歡,一邊大補。
顧尋歡臉色青了青,可神思一轉,父親顧振霆身子骨确實硬朗,整日紅光滿面,中氣十足,走路生風,就春日裏,還搞出了小八哥兒。真是食髓知味,越老越饞,很不正經,他心底哪裏還有他母親?
顧尋歡“啪”一下,将盒蓋兒重新蓋上。
他的動作過大,連帶着海棠兩腕也跟着顫了顫。
海棠偷瞄他一眼,見他不言不語,也不肯讓道,不知他到底是何意,于是試探性問一句,“四公子要不要也來一碗?”
“本公子?牛鞭湯?當然不要。”
顧尋歡果斷拒絕,甩落衣袍邊角,直接起身,提高了聲音,猶受大辱,“可笑?怎麽可能?”
他個高,站起時足足高了海棠一頭,因他起身過猛,海棠下意識後退半步,她的影子也終于踩在了他腳下,換成了她小小鳥依人。
顧尋歡以眼角斜睨過跟前人,身高上的優勢,以及站起後他寬出許多的肩膀和身量,使他稍稍覺得寬慰了一些。
他故意挺了挺身,反罩住面前小厮的身影。
顧尋歡一臉認真,不肖多想,又添一句,“本公子才不會用那腥臊玩意兒,再說我像那虛得需要大補的人嗎?”
“不……不像……”海棠應一句,又一次想起昨日的事情來,自己都覺得替他心虛。
依稀記得,從與他一起跌落,到她跌跌撞撞離開,好似半柱香……甚至更短……
真的體格強健?一點都不虛?
海棠略略挑眉,看破不說破。
“本來就是。”顧尋歡點點頭,肯定自己,側過身子,給海棠讓出一條道兒來,“你走吧。”
他終于讓了,海棠如釋重負,生怕他反悔,忙道了聲謝公子,提腳便走,與他擦肩而過,恨不得趕快逃離他面前。
“那個……你等等……”
公子靜悄悄,必定在作妖。
還沒走幾步,他就喊停,海棠連翻白眼,恨得幾欲跺腳。
但無論如何厭煩,面上總要應付過去,海棠無奈回轉身子,更耐下性子,重新看他,視線從他脖頸處掃過。
這一掃,似石破天驚,面上旋即大燥了起來,心更如擂鼓。
只見他耳下,靠近脖頸的地方,隐隐印着一紅痕,小指甲蓋兒般大小,外人不易察覺,可她卻知出處。
海棠腦子一蒙,額頭及後背連着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
心仿佛被燙到了一般。
記憶裏他的臂禁锢着她,他的唇雜亂無章地落在她額頭耳鬓,她難抵因藥力而起的,從骨子裏滲出來的癢意,他的親吻更像京師上元夜的煙火,瞬間将她點燃。
那時候理智崩潰,她回抱住了他脖頸,貪戀他的溫度,更在他耳下汲取。
海棠默默端緊了食盒,身子幾欲打晃,卻又極力穩住。
她緩了緩心神,以更低沉的聲音,問向顧尋歡,“公子還有何吩咐?”
顧尋歡的目光淺淺地落在食盒上,蜻蜓點水般,看一眼,挪開,舉目望天。
海棠不解,以目光向他。
顧尋歡見她遲遲不能領悟,目光讪讪,無奈收回視線,左顧而言它,“那個什麽勞什子湯,我看腥得很。你……你弄一碗,送到得意軒……我看看怎麽改……”
得意軒?
海棠詫異,那不是他的院子嗎?也只有他才會将自己的院子起出這樣的名字。
顧尋歡瞧出海棠的遲疑,虛咳兩聲,“我……琢磨琢磨廚藝……你放心,我絕對不吃這玩意兒……”
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放心?他無論吃多少牛鞭都可以,與她何幹?
“明白的。”海棠低應一句,并沒心思與他糾纏牛鞭的問題,她的思緒,全都在剛剛那驚天一瞥上。
是要提醒他呢?
還是不要提醒,裝作渾然不知?
可是,那印子是自己種上去的,就那樣被人瞧見,總覺得怪異得很。
這個男人呀,怎麽這麽不小心?
見他無話,海棠怔了怔,轉身往回走,可這次腳步卻覺分外滞澀。
海棠深呼吸,腳下頓了頓,終忍不住再次轉身向他,“四公子。”
顧尋歡聞言擡眸,茫然向她。
海棠騰出一只手來,指了指耳下。
顧尋歡會意,摸了摸自己,這一次倒是頓悟了,一把将紅痕遮住,故作鎮定解釋,“別多想,這是我自己掐的。”
呃……自己掐?
真敢講,也真敢忽悠。
但,聰明人點到為止,海棠點了點頭,轉身打算離去。
“你,站住。”
也不知哪裏惹到了他,身後顧尋歡突然很突兀地喊了一句。
海棠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一個箭步跨到了她面前。
他的袖衫擦過她衣角,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再一次從她鼻息間掃過,下一瞬他的手已經伸到了她面前,指尖觸碰到她領口下肌膚。
細滑,滾燙。
海棠大驚,側開身子,連退兩步,心頭跳得快極。
眼前小厮面紅耳赤,整個一本正經的模樣,可是……她領口下,隐隐約約的,不也有幾塊紅痕嗎?
她還躲着他!
哼!
顧尋歡緩緩收回手,一副對所有事情都了然于心的模樣,可眼睛卻又重新将那小厮看了又看,并于心底暗暗道:“原來是個表面清秀,內裏瘋狂的。”
因着這麽一想,他不由得又将海棠看了眼,再一次感嘆,人真不可貌相。
他的視線又一次回落到牛鞭湯上,嘴角勾起笑意,并作出很大度,很慷慨的模樣,不疾不徐道:“你要不調到我院子裏來吧?我們一起研究研究牛鞭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