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公子
後來回想起來,所有幸福的開端,竟都緣起于一場荒唐,海棠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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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府裏栽了許多銀杏樹,十月份的季節裏,樹葉兒紛紛落下,掃過顧府的紅牆黛瓦,鋪了一地的金黃。
黃的葉,紅的牆,秋風拂過,廊下銅鈴叮當作響,人行其中,只覺數不盡的富貴奢華。
海棠手裏捧着食盒,腳步平穩地從九曲長廊下快步走過。
昨兒顧老爺納妾,阖府一直忙到半夜,尤其新進顧府女扮男裝做小厮才三日的海棠,更沒能睡上兩個時辰。
明媚陽光穿過紅綢黃葉,在地上投下了半明半晦的朦胧光影。
海棠走着走着,突然腳步一頓,只覺小腹下和腰間隐隐傳來一陣不适,帶着輕微的酸脹和疼痛,似乎在提醒着她,她已非完璧。
她微微蹙了蹙眉頭,緊跟着心也被揪了起來。
她想起昨日那場荒唐,那人精勁的胳膊摟過她的腰,拽着她,連着帷幔一同滾在了鱗次栉比的書架間……
光影旋轉,他的汗珠,他的呼吸,似乎又在耳邊炸開了,攪和着她所有的理智和思緒。
思及此,海棠的臉色更沉了沉。
可僅僅是一瞬,她面上原本蹙着的眉頭已悄然展開,神色重回平靜,因為對面正迎面走來了兩個婢女,一路走還一路談論着。
“昨兒就很離譜。”其中一個婢女壓低了聲音說道,“老爺在吳姨娘的院子外,左三層右三層,圍了十幾個家丁。”
婢女以手捂嘴,似乎不想被人聽到,但語調裏的興奮,還是出賣了她。
“老爺千防萬防,就是為了防四公子晚上擾他一樹梨花壓海棠,可是昨兒自午後起,四公子連身都沒有現,晚上更是連個影兒都沒有。”
“可不就是,難道說四公子轉性兒了?要知道以往老爺納妾,以咱四公子的性子,定是要擺出操天操地的架勢,非大鬧一場不可,可昨夜就很平靜。”另一個婢女附和道。
“是啊,還記得老爺娶羅夫人那日,才五歲的四公子躲在羅夫人床下,不吃不喝,藏了整半日,非憋着大招兒等夜間,趁着老爺在床上用力讨好羅夫人,他也在床下奮力,哐哐铛铛敲起了鑼鼓。”
說話的婢女忍笑接着道,“一時間,羅夫人床下鑼鼓喧天,老爺一哆嗦,興頭上生生被吓,連續三個月都不能舉,後來不知道吃了多少藥才好……”
“還有老爺納趙姨娘時,那時候四公子才八歲,就膽子大得命旺財将趙姨娘綁進了柴房,自己穿了趙姨娘的衣裙,躺在了趙姨娘榻上。”
兩婢女說着話,笑作一團。
“說起這事兒,我就想笑,那日老爺春心蕩漾,醉醺醺一路哼着小曲兒回房,一進房就寬衣解帶,迫不及待揭開了趙姨娘的被子,想要親一親趙姨娘,結果四公子卻悠悠然從被子裏回過頭,模仿趙姨娘說話的神态,幽幽一句......顧郎,提槍來困覺呀……”
說話的婢女許是想起了當日的情形,模仿着當時的樣子,學了一句,而後更笑得前俯後仰。
海棠默默聽着她們的談話,稍稍側過身子,避開她們,與她二人擦肩而過。
許是看到海棠,那兩婢女收聲了許多,并與她漸行漸遠。
廊下重回平靜,海棠卻忽而覺得,腰腹間似乎疼得更厲害了。
不,确切地說,是心更疼了,連帶着連頭都疼。
她們口中打趣兒的那個顧四公子,一時間像是釘子一般,牢牢地釘在了海棠心上,使她渾身都跟着不自在了起來。
海棠深呼吸,竭力不去想昨日的事情,可越是控制,那與她一起跌落在鋪天蓋地帷幔間的身影,就越清晰地蕩漾在她眼前。
那身影可不就是他,這個府裏的“混世魔王”。
整個顧府,甚至整個揚州城出了名的,胭脂堆裏走出來的,空有皮相,不學無術,繼承了顧老爺美貌,卻沒繼承到權謀的,路子野,性子狂的纨绔公子哥兒。
顧四公子,顧尋歡。
昨日她在夥房當值,忙得腳不沾地,口幹舌燥,于是随手取過一壺水,喝了半盞。
初飲時只覺那水清甜也并未多想,可誰知,不知哪個腌臜貨,竟下了那種上不了臺面的情藥在那裏。
直到事後,她清醒了,海棠才後知後覺,那藥或許就是針對顧尋歡的……
可能是他的風流債主,也可能是他的爛桃花,只是她誤打誤撞……
以往她最厭惡的就是這樣的風流公子哥兒,含金戴玉出生,卻是銀樣蠟槍頭。
故而昨日藥力稍解後,海棠将那躺在自己身側的人左看右看,看了無數遍,彼時他玉山橫斜,面容俊朗,眉目間盡是富貴閑散氣,無處不透着精致。
可海棠心頭唯剩一個念頭,這顧四公子,的确是中看不中用!
她誤打誤撞中了招兒,他堂堂一個富貴公子,本應該有着防人之心的,怎麽竟也被人下藥了?
深宅大院裏的那些個陰私,難道他就沒設防?
而且……
海棠有些難以啓口,他到底是養尊處優慣了,細皮嫩肉的,看上去偉岸,其實半柱香的功夫都沒有……倒像是上元夜的煙火,刷一下亮了,又刷一下熄火了……起來時像山,倒塌時像水,總之,快得離譜……
海棠默默想着,反複回想剛剛那兩個婢女的話,她們都在疑惑他昨日午後去哪裏了。
是啊,她們怎麽會知道,那時候他和她竟然雙雙倒在了藏書閣裏,書影遮天蔽日,無人能窺見他和她。
海棠暗暗在心底祈求,只求這顧四公子聰明點,別将這樣的事情放大,也求今後可千萬別再遇見他。
若遇見,她只會更加嫌棄他。
如此想着,海棠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只想着趕緊完成任務,早點回夥房。
顧府宅子極大,回廊兩側假山流水環繞,因着有心事,海棠竟是一眼都沒顧上瞧,只悶頭前行,可剛剛拐過一轉角,原本急行的腳步又堪堪定住。
那拐角廊下赫然坐了一人,身姿颀長,一手握書,一手随意搭在欄杆上。
他身子歪歪斜斜地靠着欄杆,手裏的書卷拿倒了都不知曉,而兩腿更随意地拉叉着,姿态随性潇灑,一點規矩樣兒都沒有。
風吹過,廊下八角琉璃燈下的青色墜子随風輕搖兩下,恰一片樹葉兒從一旁滑過,悄悄然在空中打了幾個圈又遙遙欲墜,恰被他一展臂,以兩指夾住了。
那手指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只是毫不客氣出賣了他。
一片落葉他都能夾到,他這哪裏是在用功讀書,分明在另想心思呢。
“真是冤家路窄,不是冤家不聚頭。”
海棠暗暗叫苦,心底想着一定要躲開他,可偏偏又撞到了他面前,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他為何要在這裏?
是無意為之?
還是發現了什麽端倪,故意在這裏等她?
海棠心頭一時雜緒紛紛,但她很快冷靜下來,自古雲: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海棠不待多想,連忙轉身,打定主意趁他還沒發覺,快步離去。
“過來。”
海棠邁出去的腳步還懸在半空,卻聽得後面之人喊了一聲。
那聲音很熟悉,昨日時曾一遍遍在她耳邊呢喃,似蠱惑般喊着:“好熱……”
是好熱……就像此刻的自己,心如擂鼓,卻又要強裝若無其事。
海棠一遍遍地安慰自己,鎮定鎮定……
昨日他與她一樣都中了藥,迷了心智,所幸她脫身比他快,她跌跌撞撞離開時,力氣沒多用的他卻陷入了深睡,他一定不知道那個人就是她。
再說……海棠低頭看看自己,現在她是個小厮,穿着男兒裝呢,只要自己裝得足夠像,她相信自己就能騙過他。
可是,雖如此想,但身子難免躊躇。
“來呀……”
身後,顧尋歡失了耐心,又一次催促道。
顧尋歡今兒心情特別郁悶,從一早上起床便提不起勁來,明明身子是愉悅的,可是心底卻覺得像丢了魂兒一般,方才看書也什麽都沒能看得進去。
顧尋歡左右琢磨,輾轉反側,想了一宿都不明白,他昨兒是怎麽被人下藥的?到底是誰這麽膽大?竟然敢害到他頭上?
顧尋歡想,按照以往他細觀他爹桃花史的經驗,這時候他害得一個女子失了名節,那人定會來找他算賬,要求名分和富貴榮華。
可是今兒……府裏風平浪靜,像條死河,獨他一個人,內心在強烈蹦跶,像個螞蚱……
現下已經日頭高升了,為何那人還不哭哭啼啼,自投羅網來找他要他負責?
若是那下藥之人來,他非好好治她的罪,簡直是膽大包天,竟害到了他頭上。
可是她不來,這事兒未免也太蹊跷了!
顧尋歡左思右想,實在想不明白,最終得出一結論,難道是自己太差被嫌棄了?
可真像笑話,他怎麽可能差?
只是他模模糊糊憶得,那時候他知道自己中了藥,他想着不能毀人名節,更不能中人圈套,所以極力克制着,然後……然後……
身子如被煎烤着,他近了她的身,與她耳鬓厮磨,他深嗅,他貪念,他逃避。
他聞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海棠花香,理智坍塌,他終于得到,卻也失去了控制,一眨眼,一哆嗦,倒在了她身側……
好像什麽都沒做,又好像什麽都得到了,前後就在一瞬間。
事後待他醒來,身側空無一人,他本以為僅是一場夢,因為那滋味兒太快了,以至于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發動過,可落在他衣上的點點猩紅,卻又着力地告訴了他事實。
快是快了一點,但那一瞬間的親昵,不是夢。
顧尋歡無力以書合臉,思來想去,總覺這次虧大了……
對于這罪魁禍首,顧尋歡恨恨,咬牙切齒,下了決心一定要将這人找出來,非得好好治她的罪才好。
顧尋歡正暗自琢磨自己推算的正确性,忽然聽到身後腳步聲響,他蹙眉轉身,就看到一身姿瘦弱的小厮正急步離去。
他腦海裏突然靈光一閃,同樣都是男人,或許他可以旁敲側擊問問他作為男人的經驗,于是便脫口而出一句,“你,轉過頭,看向我。”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海棠被催促得無奈,咬牙切齒暗罵了一句“臭男人”。
而後連着深呼吸幾口,最終淡定轉身,面上笑盈盈,音調平穩,低沉道了一聲:“請四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