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身在異鄉逢異客
他和阿珏最後一次見面是阿珏要去靈霄山莊的前一夜,那天他們本來說好晚飯後要去聽瘸子劉說書的,但義父臨時讓阿珏去博陵為他的世兄靈霄山莊的張南儀送封緊急信,還要求他必須立刻啓程。
阿珏雖然不情願,但父命難違,只好走了。當時他還安慰阿珏,等阿珏回來再一起去,左右瘸子劉總在山河茶館,不可能忽然走了。
只是他們當時都未曾想到天意難料,修短無常,瘸子劉一直在山河茶館說書,可他們卻在一夜之間失去了家園,雙雙背井離鄉,再也回不去了。
此刻異地再見,早已物是人非。白馬山莊已經湮滅在沖天的大火裏,義父和師兄弟們也早就成為了天/衣教的刀下亡魂,廣闊天地間夏侯家竟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夏侯珏看見夏侯巽的一瞬間,這段時間的離愁別緒和國仇家恨一時全部湧上心頭,一瞬間便紅了眼眶。
夏侯巽看到全須全尾的夏侯珏的時候,原本非常驚喜,三步并兩步走下臺階來,忽而又思及這世上夏侯家的人除了他和阿珏便再無他人,他們的家在一把大火裏覆滅地幹幹淨淨成為回憶,這一生永遠只能是流離輾轉的異鄉客。
他心中酸楚疼痛,飄零之感擊中心頭,腳步便頓了下來,對上夏侯珏的眼睛,眼眶一紅。
見兩人相顧無言,周身的氛圍也不是旁人能插的進去的,嵇徹莫名覺得不爽,想打破這讓他不舒服的沉默,但他卻克制地站在門口沒有動。
謝琰和謝玄相視一眼,不知道眼下是個什麽情況。
謝安突然從門內出來,看到一大群人站在門口,道:“怎麽都擠在門口。”
衆人這才回過神來,夏侯巽拍拍夏侯珏的肩膀,微微一笑,謝安道:“本來想一會兒帶夏侯賢侄去江南春苑見阿檀,沒想到你們竟然在這裏碰上了。”江南春苑是夏侯巽和嵇徹住的院子。
夏侯珏微微一笑道:“侍中大人不必客氣,叫我阿珏便好了。”
謝安對夏侯珏引薦道:“門口那位是嵇徹嵇先生,這兩位是犬子謝琰和侄兒謝玄,你們年紀差不多大,你便喚他們作阿琰和阿遏吧。”又對三人道,“這位是白馬山莊的夏侯珏,是阿檀的義兄。”
衆人這才恍然大悟,一一見禮。
夏侯珏對着他們彎腰作揖道:“見過諸位世兄,早就聽聞謝家兒郎芝蘭玉樹,今日得見才知所言不虛。嵇先生大名更是如雷貫耳,聽聞他在永明寺一刀殺了魔教妖女天韻珠,今日一見未曾想嵇先生竟如此年輕,真是讓人佩服。”
說話間,幾人便進了府。
吃過晚飯,衆人這才散去,夏侯巽有許多問題想問夏侯珏,便拉着夏侯珏去了江南春苑。
嵇徹知曉他們有事要談,恰巧謝玄和謝琰約他手談,他便和二人去了。
嵇徹走的時候,連個招呼也沒有對夏侯家兩兄弟打。
夏侯巽:“……”這又是怎麽了?平日裏,嵇徹雖然冷淡,但他還算有禮,去哪裏也會給夏侯巽說一聲。
夏侯珏看着嵇徹的背影,道:“這位嵇先生是不是對我有敵意?”
夏侯巽道:“你別亂想,他平日裏就是這樣。你也不要叫他嵇先生了,聽着怪別扭的,你叫他阿徹便好了。”
夏侯珏帶着意義不明的微笑道:“你們關系很好。”用的是肯定的語氣。
夏侯巽道:“這一路若不是遇上他,我早就死了不知道幾百次了。”
夏侯珏不經意試探道:“以前從未在江湖上聽過這號人物,這位嵇先生什麽來頭。”
夏侯巽道:“沒什麽來頭,就是一個深山野人,不說他了……你快說說我們分別的這幾個月你怎麽樣,還有!你不是去了靈霄山莊嗎?怎麽突然來了建康?”
夏侯珏見他不想多談嵇徹,也不再追問,只道:“應該是我先問你吧,白馬山莊大火是怎麽回事?還有爹娘……”夏侯珏想起親爹,喉嚨裏哽了一下,道,“爹娘到底是怎麽死的?”
夏侯珏見他眼圈紅了,心裏非常難過,但他終歸忍住了自己的眼淚,道:
“你走後第五天,天/衣教的人就來了……那天晚上,我們正在睡覺,天/衣教天宗的宗主瑤光帶着天機宗的人來讨要蜃雲圖,義父說沒有蜃雲圖,他們就将家中的護院全部殺死,逼着義父交出蜃雲圖。”
“義父沒有辦法,就用霹靂彈炸了白馬山莊,帶着義母和我們剩餘的師兄弟趁亂從密室逃走了,剛到城外的城隍廟天/衣教就趕來了,師兄弟……師兄弟們為了幫助我們逃走,全部遭了天/衣教的毒手,師娘為了護着我和師父……也被瑤光一掌斃命……師父身受重傷,知曉自己逃不掉了,便将蜃雲圖給了我……然後自己出去引開敵人,被天/衣教的護法一刀攔腰砍斷……”
夏侯巽說完已經泣不成聲,只有在夏侯珏面前,他才能這樣暢快的流淚,因為只有眼前這個人,能感同身受到他的慘痛,他們可以一起痛哭一場,為永遠回不去的白馬山莊,為白馬山莊數百條人命,為慘死的義父義母。
夏侯珏眼淚撲簌撲簌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掉了下來,他将頭抵在桌子上,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上。
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抽噎道:“爹臨死之時有沒有說什麽?”
見夏侯巽露出為難之色,夏侯珏拉住他的手,道:“爹娘和師兄們都走了,在這個世上我們就是彼此的親人,怎麽連你也要和我生分了嗎?”
夏侯巽道:“我只是不知道如何說……義父臨終的時候說他其實是我的生父……”
十六年前,白馬山莊的少主夏侯淳獨自闖蕩江湖,遇到了栖霞山莊的陳婉落,他和陳婉落相愛,初時他們經歷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可是時間一長問題就出來了,陳婉落身為武林世家之女,性情高傲執拗,兩人之間性情不合矛盾漸深,痛苦遠大于開心,因而兩人便就此分開了。
後來,夏侯淳去漠北游歷之時,從匈奴人手中救下了如今的妻子田雨濃,田雨濃性子沉靜溫婉,安撫了夏侯淳的上一段情傷,他便帶着田雨濃回了夏侯山莊完婚了,兩人結婚以來琴瑟和鳴。第二年便有了夏侯珏,從此陳婉落便成為他記憶裏少不更事的時候一段不了情,他沒想到陳婉落會再度找上門來。
原來陳婉落與他分開之後,就發現自己有了身孕。栖霞山莊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世家,家主的女兒未婚先孕簡直是奇恥大辱,因此便将陳婉落逐出家門,陳婉落有家不能回,自此以後便流落江湖。
她一個世家小姐,雖有武藝傍身,但為人執拗不通人情世故,故而在江湖上的境遇非常不好,後來她生下夏侯巽之後身子并未完全恢複,不多幾年就撒手人寰了。
臨死之時,她将稚子托付給了乳母,讓她帶着夏侯巽去找夏侯家,為稚子找一方庇佑的門戶。
田雨濃雖然生性溫柔,但是眼睛裏容不得沙子,為了不破壞家庭的和諧,夏侯淳便告訴家中夏侯巽是故人之子,為了不引起田雨濃的懷疑還特意将夏侯巽的年齡瞞小了一歲,放在身邊教養。
夏侯淳臨死的時候,留着眼淚對夏侯巽道:“我年少之時,輕狂不懂事,負了你母親,害她半生郁郁;也對不起珏兒他娘,不管如何,我沒能做到對她完全坦誠,這也是的我的罪!你小時候,我有一回見民豐他們幾個欺負你,說你是沒爹娘的孩子,看到你憤怒的眼神,我都覺得心像是被人刮了一道一樣疼……可是人年紀越大,擁有的權利越多,就越能發現對世事的無能為力!孩子,我對不起你……”
夏侯巽曾經想過無數次自己父親的模樣,他早年失怙,又得義父無微不至的照料,他曾無數次希望義父是自己的親生父親,可如今他願望成真,卻是在義父将死之時,一時間,他心頭五味雜陳,愛恨都落空,竟然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呆愣愣地看着夏侯淳……
夏侯淳看着默默不語的夏侯巽,悲戚道:“總歸是我負了你們母子,今日你若是不認我,我也不怪你,到了黃泉下再去找你母親賠罪吧……”說完,咳出一大灘血。
夏侯巽見夏侯淳臉色灰白,急道:“義父你怎麽了!”
“你終究不肯叫我一聲父親……”夏侯淳蒼白的臉上綻放出一個笑容,那笑容似喜似悲,似夢似幻,有愧疚,有不忍,但他最終什麽話也沒有說,所有的心緒都在一聲長嘆裏了。
夏侯淳的時間不多,便沒有再逼他認父,他将身上的藏寶圖給了夏侯巽,囑咐夏侯巽将藏寶圖送到晉國,就算他們魏臣和晉國之間有仇,但也是漢人自己的仇,萬萬不能讓漢人的財寶落在鮮卑人和氐人手上。
夏侯淳臨死的時候還念叨,沒有再見珏兒一面,實在是莫大的可惜,他流着淚,聲音斷斷續續散在風中:
“我走了之後,你們兩兄弟要互相扶持,珏兒他年齡還小,你……你要護着他,從此以後我将白馬山莊傳給你們,你們一要重新振興我白馬山莊;二要保護好自己的弟弟,他小時候就身子弱;三若是機緣巧合……”
夏侯淳湊在他的耳邊,斷斷續續地說了一番話,說完後他虛弱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回光返照般緊緊握住夏侯巽的手,道:“……阿檀,你要答應為父啊,不然為父死不瞑目。”
……
“事情就是這樣。”夏侯巽剛說完,夏侯珏便抓住他的手,似悲似喜道:
“阿檀,若說今日有什麽事情讓我心情寬慰,便是此事了,原來我們竟是有血緣的親兄弟,打斷骨頭連着筋,從此之後定要相互扶持,為爹娘、為白馬山莊上下百多條人命報仇!”
夏侯巽堅定道:“我曾在義父陵前發過誓,若是我大難不死,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鏟除天/衣教,以此祭奠白馬山莊的亡靈!”
夏侯珏看着他道:“除了天/衣教,還有那個将蜃雲圖的在白馬山莊的事告訴天/衣教的罪魁禍首,我們一定也不能放過!”夏侯珏眼神幽深,裏面似乎藏着風暴。
夏侯巽道:“如此說來,你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