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章節
一席話似是打卡了一扇記憶的門,恍恍惚惚有些片段浮現在了她腦中。
從一路乞讨倒退回去,再到那風雪交加的夜裏,然後又退到自己随兩位年輕的男女一起被粗魯的異族兵士驅趕出一座恢宏的官邸,再到一張秀美的病容,似是常常看着她微笑。一位風流俊逸的年輕男子抱着她在一座開滿紅色梅花的園林裏穿行,朗朗笑聲萦繞在耳邊,她似乎看到那有秀美病容的女子一雙素手在一株豔美的紅梅上輕輕撫過,又看到她妧媚笑着回頭似是對自己說,“福兒,快教你父王看看,這株梅花可美……”
那說話的女子聲音清越,如泠泠寒泉般沁入心間,一霎時沈天福只覺頭腦一片清明。是了,她想起來了,那偶爾一次去看帶有病容的秀美女子時,旁邊一位可親的乳母總是讓自己叫她“娘”的。而有時自己被那風流俊逸的年輕男子抱起來,親熱的逗她玩耍時,她笑着叫那男子“爹爹”。
趙天福閉上了雙眸,是甚麽時候忘記了這些了?略一回想,又想起那一日被異族兵士驅趕出恢宏的官邸來到外面街道上時,只見得到處都是濃煙和烈火,奔逃的男女,血腥的殺戮,耳中盡是慘叫與哭喊,撲鼻而來的全是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她被吓得瑟瑟發抖,父王抱着她,用手蒙住了她的雙眼……
出城以後,自己便與父王分開了,和自己的乳母,母妃一起。那些異族兵士常常随意侮辱打罵母妃,來到黃河邊上的頭一夜,母妃病勢沉重,撒手人寰。她親眼見那些異族兵士将母妃的屍體随意抛入一個土坑之中。那一夜,她哭得暈了過去。第二夜,自己的乳母拉着昏昏噩噩的她逃了出來……
許是那地獄般的過往想起來太令人撕心裂肺,她選擇了遺忘,将過往的記憶徹底塵封。後來,自己便把乳母沈氏叫娘,自己随她的意思扮做個男子,出入市井,做一個日夜為生計奔忙的小民。漸漸的她是真的甚麽都想不起了。
如今想起來了,那痛得刻骨的傷痛果然如期而至。趙天福伸出雙手,覆在自己面上,使勁的揉着自己的雙眼,不想那因回憶而帶來的眼淚控制不住的流出……
坐在堂上的趙令杭看着趙天福的舉動,便知她是想起來了。又看她捂着自己的眼,便知道她此時定是在流淚。
“哎……”趙令杭長嘆一聲,任是誰想起那靖康之恥,都會又痛又恨。況她做為和王唯一的遺女,皇室宗姬,父王母妃全都殁于戰亂,身世飄零。這些年來又出入市井之間,為了生計,做男兒打扮,這其中的苦恐非常人能明白和承受。
由得趙天福捂着臉哭了一會兒,看她稍微平靜些,将面上的淚拭幹後,趙令杭便說,“你既是想起來了,以後便不可奉那沈氏為母了。她雖對你有養育之恩,但為一己之私,将你隐匿于民間,置你大宋皇室宗姬身份于不顧,致使你如今做男子打扮,誤你終身。你父王母妃雖已不在,但你仍有許多趙氏皇室宗親,記住,你不只是一人。我也是你宗親之一。你叫我叔祖便可。”
趙天福看了看堂上那對她和聲說話的白發官吏,依言低下頭去躬身一禮道,“叔祖。”
“很好,你起罷。”趙令杭在堂上含笑虛虛一擡手說道。看趙天福立起身來後方說,“今日沈氏來這裏求見我,說你惹上了官司,被那提刑司衙門判絞刑。這樁官司到底是怎回事,你盡管說來。”
于是趙天福便把這樁官司前前後後都備細與趙令杭說了,末了還從自己袖中将那天慶坊生藥鋪的房契抵押文書等俱都呈了上去。
趙令杭将沈天福呈上來的文書仔細看了看,方一捋颌下細須道,“幸好你不曾将這些房契和抵押文書交到提刑司衙門那些鼠輩手中,否則到時候光憑說幾句話,官家也不能幫你脫罪。雖不至于被判甚絞刑,但仍會被申斥和拘管,于你名聲也無任何好處。”
“叔祖,想來他每也覺着我是一介小民,要不要這文書都無妨。不論怎樣都會被奪産,再将我判了絞刑,死無對證。這事就十拿九穩了,犯不着再來拿甚房契文書。”沈天福在底下接話道。
趙令杭将手上的文書放下,贊許的看了她一眼道,“看來宗姬雖在外受了些苦,但還是有些見地。那秦府中人太過驕橫,目空一切。待我拿了這文書,明日早朝在官家面前參他秦桧一本,看他有何話說。”
聽趙令杭這麽一說,趙天福卻在底下有些擔憂道,“叔祖,那秦桧父子權頃天下,我怕你若是參不了他,反倒惹禍上身。”
“哈哈哈哈!”趙令杭聞言大笑,笑畢方說,“老夫這數十年來還不曾怕過甚禍事上身,再有他秦桧雖位高權重,竊踞相位數年。但你可知這大宗正司自景佑三年開始設立以來,還沒有甚麽外臣能做我每趙氏皇族的主。太祖曾言‘卧榻之畔,豈容他人酣睡?’這秦相位再高,也是我趙氏皇族的臣子,若他敢欺負到我皇族宗親身上,官家必不容他。”
“原來如此……”沈天福聽趙令杭這麽一說,倒是放心了些。
末了,趙令杭又說,“宗姬,你這兩日便留在這大宗正司中,我教人替你收拾房舍住下。明日早朝我就将你這樁官司以及你回宗正司的事啓奏官家得知。”
“叔祖,我甚時候能家去見一見家裏人?”趙天福在底下問,雖然沈氏這許多年來隐瞞了自己的身份,跟着她又受了不少苦,但趙天福覺得自己根本恨不起她來。還有家中的蘭香和秀兒,她只覺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想念她每得緊。
趙令杭略有些吃驚,沒想到這天福宗姬竟然并不恨那沈氏,還想着要回去。不過,這實在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一旦被承認是皇室宗親,那麽進出,要見誰,都再也不會那麽由着自己說了算了。
想了想趙令杭覺着還是與她說明了好,于是便見他對伺立在身後的一位胥吏道,“與宗姬安座奉茶。”
那胥吏應了,下去替趙天福搬了一張椅子來,請她坐下,又去泡了一盞茶來恭敬的用托盤端着遞到她跟前,沈天福将那茶盞端起,淺淺抿了一口,只覺這茶甚為香甜,便不管不顧得将那茶三五兩下都吃幹淨了,方才将茶盞放下。
趙令杭見了不覺“呵呵”一笑,倒是喜歡她這灑落的樣子,比現今宗室中許多皇室女子要大方得多。
見趙天福将茶盞放下後,趙令杭方說,“宗姬,我有些話要與你說明。”
“叔祖請說。”趙天福坐在椅子上略欠了欠身答道。
趙令杭點了點頭方娓娓道來,“自今日你被認定為大宋皇室宗姬後,你的一言一行俱都與趙氏皇族息息相關。不可胡言亂語,也不可恣意而為,要見誰,要去何處,都要合乎宗族規矩。待我明日入宮參見官家後,想來官家必是要召見你的。你在這宗正司安心住下,好生歇息,等着官家召見。官家召見過你以後,自會替你安排一切。”
第七十三回
聽趙令杭如此說,雖是自己歸心似箭,但此刻也只能依他所言,先把這官司了結了再說,于是趙天福便說,“既如此,叔祖,我想修書一封與家中人,以免她每懸望。”
“也好。”趙令杭随即吩咐堂上書吏拿紙筆來,看趙天福寫下家書封了,令一位胥吏投書去西通禦坊宅中。而後又說了會兒話,便讓底下人收拾大宗正司內的一間房舍與趙天福,,教她在這裏先行住下。
不一時,那人去而複返,說都收拾好了。趙天福便站起來謝了趙令杭,随那人退出大宗正司正堂,往那處房舍而去。到那住處一看,只見這是一座單獨的小小院落,院中花木繁盛,極為清幽,那趙令杭還撥了兩個丫頭來供她使喚,伺候她衣食起居。她也知這會兒心中急也無用,便也定下心來在此處暫住了。
與此同時,大宗正司的那位送信的胥吏也将趙天福手書的那封信送進了西通禦坊的宅子中。管家永安接了信,還欲請他稍坐奉茶,誰知他卻告辭而去。永安見留不住他,便也不再挽留。将他送出宅後,便拿着信到二門邊,叫裏面的丫頭春紅去将信交與夫人,說這是大宗正司的公人拿來的爹寫的信。
春紅接了信,忙忙的往沈氏正房廳中去傳話。
此刻沈氏正與李秀兒,蘭香在一處吃茶說話。從大宗正司回來後,沈氏便對兩人說,無須再擔心自家孩兒有性命之虞,只管安心等待便是。晚一些時候,果真春紅進來禀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