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你笑什麽
就算今天讓宮侑回去睡了,之後兩個月也還是要讓他來的,于是宮侑憑着“懶得跑一趟回去”這樣的借口到底是死皮賴臉地留下了。
畢竟他經常來打擾,鈴木的卧室也進去過幾次,非常自然地就坐到床邊,對着床頭的小狐貍公仔像是許久沒見的老朋友一樣發起了牢騷:“小狐貍君好久不見,悠有沒有打過你啊?我可是經常被打的!她還讓我睡沙發,沙發又小又窄……”
鈴木:“……再多話就出去。”
宮侑見好就收,放下小狐貍端正地坐好。
9月夜晚還有未消的暑氣,蓋一層薄毯也足夠保暖。鈴木把床上原本的薄被拉扯到左半邊,在床中央比劃了一道:“你蓋毯子吧,床一人一半。”
宮侑這會兒當然沒有意見——有意見也要等上床了再提——乖乖地按照鈴木說的,蓋着毯子躺在床的右半邊。說是一人一半,但也沒有什麽物理阻隔的手段,等鈴木貼着床邊沖外側躺下關燈後,沒一會兒,宮侑開始不安分了。
感覺到背後的熱度越來越近,鈴木睜開眼睛:“宮侑。”
“沒枕頭我睡不着。”至少把腦袋挪到了她的枕頭上,被叫破之後他就斜在床上不動了。
公寓的床是1米5的雙人床,但床上用品是鈴木自己買的,她一個人住,枕頭自然也只有一個。
鈴木沒好氣地打開床頭的小夜燈坐起來,擰着眉毛回頭看宮侑。她在高中畢業之後做了視力矯正手術,術後恢複較好,除了看字讀報需要戴低度數的眼鏡,日常已經可以不需要了,所以這會兒瞪他可以減少一步戴眼鏡的動作。
他被突然亮起的燈光刺得略眯了眯眼睛,看到鈴木的睡衣在燈光照射下映出虛虛的曲線。他略垂下眼,濃睫遮蔽出一小塊陰影,藏住了眼底晦暗放肆的目光。
兩人大眼瞪小眼,最終還是以鈴木分一半的枕頭給他,然後關燈作為結局。
剛躺下沒多久,她又被宮侑戳了戳背,本想不理他了,但人家在這方面實在有些堅持不懈,後續還加上了聲波方面的打擾:“悠~悠悠~悠親親?寶貝~”
“……宮侑!”鈴木抿起嘴角轉回身來,“你還要幹什麽?”
黑暗裏傳來對方低低的笑聲:“和我拉手嘛,不然我睡不着。”
“你幾歲了,還是三歲嗎?”
“是啊,我今年三歲,要和悠姐姐拉手才能睡着。”
“……你好煩!”
最終鈴木伸手打人反被握住了手,她沒有硬抽回手,算是默許了對方的行為。
而宮侑大約也知道自己今天的作妖再進一步就會徹底反彈導致被趕出去的結局,終于消停了,安靜地閉上眼睛睡覺……一直到鈴木的呼吸聲變得綿長輕細,他還是沒有睡着。
宮侑側過頭,借着透過窗簾的微弱月光看清枕邊人的輪廓——她倒是一點都不戒備他,明明已經習慣了獨自生活,身邊多一個人的情況下卻也能安穩地沉眠。
讓人不由得期待其中的原因是——那個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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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年前,學校放寒假,鈴木在京都過完年之後回兵庫,到飯團宮等宮治一起去車站接宮侑,她還順便帶了一些借貸的申請材料和規範要求的資料。
剛進大門就和一個娃娃臉的女生撞了滿懷,那個女生眼睛紅紅的,看清她是誰小聲道歉之後悶頭又往外跑。鈴木還沒反應過來,聽見宮治着急地說了句“悠你幫我看下店”就追出去了。
鈴木:……?
在她給宮治當了半個小時免費勞動力,捏了8個飯團之後,他終于帶着那個女生回來把人安置在店內的角落,低聲說了幾句話後提高音量喊她:“悠,我們認識多久了?”
“六年多。”
“那我們有交往過嗎?”
“嗯?沒有。”對方的行為奇奇怪怪,但鈴木不是喜歡追根問底的人,也就沒有多問。看見宮治大約安撫好了那個女生,自覺地取下圍裙把料理臺讓給他。
“文件規範的資料放在更衣室了,”她補充,“我之前問了叔叔,他說根據飯團宮目前的日流水和盈利率,後續連鎖店的貸款申請不會很難,但還是需要更加詳盡的信息。”
“多謝~”宮治道謝後問,“侑到了嗎?”
“嗯。”鈴木把注意力從角落趴在桌子上偶爾偷偷看她的女生身上移開,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果不其然宮侑的消息已經有好幾條了。
“他又不是不認識回家的路,非要人去接,都是你慣的。”
“我沒慣着他。”她睜着眼睛說瞎話。
宮治也不和她争辯,關掉料理臺的一些器材,去更衣室套上外套,和鈴木走之前不忘向角落的位置招呼了一聲:“馬上回來,拜托你看一下店,老板娘~”
女生一愣,沒有回應,只是把臉完全埋進臂彎,露出紅透了的耳尖。宮治略帶着些惡作劇得逞的笑容正揚到一半,轉頭看見鈴木略帶嫌棄的複雜表情。
“……咳咳,”宮治顧左右而言他,“走了走了,侑等急了又有很多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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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團宮距離車站不太遠,宮治把門口看板翻轉為“暫停營業”後,兩個人走着去車站。
“再過半年我要去大阪了,”鈴木主動提起自己學習上的變動,“導師在大阪有科研團隊,而且那邊有全國排名靠前的毒理學研究所,各方面研究能得到更多支持,導師平時也會經常……”
她列舉了所有去大阪的客觀理由,偏偏沒有提到他的兄弟,仿佛這個影響因素完全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一樣。宮治聽完之後故意提起:“去大阪之後也能經常和侑見面了。”
“我不是因為……”鈴木慌張解釋,話說了一半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放平語調故作平靜地回複,“或許吧。”
宮治看破不說破,無聲地笑笑,看着呼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形成小團的白霧又消散。他雙手插着兜,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原本都忘記了,今天被提到又想起來……這麽說起來,也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嗯,什麽?”
“距離高中,”他放慢腳步,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已經過去4年了啊。”
鈴木不太明白為什麽他有這樣的感慨,還是小幅度地點頭:“嗯。”
“悠你真的,一點都沒有好奇心的嗎?”
“嗯?”鈴木更加困惑。
“普通來說,別人說一些沒頭沒尾的話,不是應該追問的嗎?會說‘你想說什麽?’‘4年好像也不是很長’,類似這樣的話。”
今天的宮治有點奇怪,鈴木依舊回答:“4年确實很久了。”
“好吧,也确實過了很久了,”畢竟對方永遠沒有“多餘的好奇心”這種東西,看來這個話題只能由他自己提起了。宮治停下腳步,他看着鈴木感覺到不對之後轉過頭來的困惑表情,輕笑,“距離我高中追你的時候。”
鈴木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頓了兩秒之後才問:“真的嗎,為什麽?”
“……完全沒有察覺到啊。”雖然第一次看到對方的真實反應,不過他也不是沒有猜測,不算太出乎意料。
“抱歉。”鈴木幹巴巴地道歉。
宮治故意為難她:“這種時候道歉反而更加不禮貌吧?”
“抱……但是……”她張了張嘴,最後說,“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也不用你說什麽,都過去那麽久了。”宮治語調輕松,“反倒是,你不問問我為什麽放棄了嗎?”
“……我這樣的人,放棄才是正常的。”
“不是,”宮治走上前輕拍她的腦袋作為提醒,“思想也太消極了。”
鈴木不對他的評價發表意見,轉而問:“那是什麽原因?”
“因為,”宮治退後兩步,似乎是為了更好地看清她的表情,“你喜歡侑。”
他的話如同平地驚雷,耀眼的白光與巨大的回響在一瞬間占滿大腦,思緒被沖刷成一片荒蕪。對方的每個字她都能聽懂,對方說的話她也能聽懂,卻莫名不能理解其中的含義。
看着鈴木的表情從茫然到驚疑不定再到最後的完全空白,宮治忍不住笑出聲來:“果然,你真的一點都沒有發現。”
“我……”她下意識地想要否認,“我不喜歡他”“我沒有喜歡他”或者簡單而直接的“不是”,零散的讀音在腦海裏來回碰撞,卻無法組成完整的語句。
“反正快到了,”距離車站還有兩百米左右,宮治扶着她的肩膀把人轉了個面,輕輕推她的背,“去接侑吧,我先回去了。”
鈴木順着他的力量走出兩三步,惴惴不安地回頭:“但是……”
“我才不管你們之後怎麽發展,要不要交往呢,”宮治無奈做出趕人的手勢,“別影響我的戀情就行。”
鈴木一步三回頭地走遠,宮治看着她過了馬路才轉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不知是想到了什麽,低笑:“兩個小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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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喜歡宮侑嗎?
鈴木一個人走在路上,迷茫地想。
喜歡嗎,為什麽?
她無法辨認自己的心情,腦子裏一團亂麻,心跳又不合時宜地摻雜進來,震得原本就紛亂的思緒更加找不到清晰的脈絡。
這幾年,兩人之間隔開兩座城市的距離,空閑的時間也少了很多,大部分時候都湊不上一起的休息日,于是他們經常在車站碰面。
有時候是車次到站的時間相近,有時候則是一人回來,一人要走。即使這樣匆匆的一面,宮侑大多數時候也不安分,要把她惹惱了或者即将發車才親昵地揉揉她的腦袋與她告別。
有一次兩人在同一天回兵庫,知道互相的車次之後,宮侑更遲,但他難得地沒有撒嬌,甚至什麽都沒說。鈴木卻依然在車站等了他兩個小時。
等宮侑走出出口看到鈴木,在原地怔神地看着她緩步走近,幾乎被充滿胸腔的柔軟情愫暖得不知所措。
他咳了好幾聲才找回一點自己的聲音:“你就這樣平淡地走過來嗎?都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那種感覺!”
鈴木略顯嫌棄地皺起眉頭:“什麽才算‘久別重逢的激動’?”
她話音剛落,邊上恰好有一個女生歡快地叫了一聲男生的名字,遠遠地奔跑着飛撲進男生的懷裏。男生接住她之後又轉了半圈才停下,兩個人抱在一起笑作一團。
正正好好的案例就在眼前,宮侑努嘴指那個方向,理直氣壯:“就是那樣!”
“……”鈴木別開臉,裝作沒看見。
她又被宮侑纏了一會兒,最終無奈地嘆氣,往邊上走開兩三米遠,然後回過頭來站定。她右腳往後撤開半步,略展開雙臂:“我準備好了。”
宮侑:“……”
後來怎麽樣了她已經有些記憶不清,但仍舊記得宮侑當時無語中混雜着笑意的表情。
他們之間還發生過許許多多瑣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對方幼稚的脾氣、得意的神态、耍賴的語氣,卻深深印刻在的記憶裏,她在這一刻,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為此歡欣鼓舞。
鈴木的步伐漸漸加快,從走到快走,最後小跑了起來
路邊的井蓋被頂起,有着猙獰笑容黝黑面孔的鼹鼠從裏面爬出來,它撣了撣胖乎乎身體沾到的灰塵,它問:“你喜歡他嗎?”
小兔子玩偶從草叢中探出一個腦袋,它晃了晃長長的耳朵問:“你難道不喜歡他嗎?”
在路燈照射的光柱下,有着不懷好意笑容的小狐貍眯起耷拉着的眼睛,眼珠黑亮光澤的表面映着暖融融的琥珀色光。
它一錘定音:
“你喜歡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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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新幹線出站之後,在車站前的小廣場等了十多分鐘都沒有等到人的宮侑百無聊賴地暫停手機上播放的音樂,正打算打電話給鈴木,就看見屏幕跳轉到來電。
“喂治,”他接起電話,開始抱怨,“你們好慢……”
“悠馬上就到,”電話那頭的人早就預料到他的抱怨,提前堵住了他的話,短暫停頓之後,“倒是你自己是不是應該反思一下為什麽這麽多年沒有追到人?廢物!”
“我……!”宮侑看着顯示已挂斷提示的手機屏幕,憋了一口氣愣是無處可發。
他好一會兒反應過來,正打算打回去質問他的兄弟今天是吃錯藥了還是忘吃藥了,餘光注意到鈴木過來了,嘴裏念叨着“回頭找你算賬”,取下耳機和手機一起一股腦塞進口袋裏。
宮侑原本還想裝模作樣地站在原地抱怨她來得這麽慢,看見她因為吹了冷風被凍紅的臉頰和鼻尖,連忙兩三步迎上去,解下自己的圍巾給她圍上:“你急什麽,我又不是會亂跑的幼稚園小鬼。”
鈴木安靜地看着他,盡量平複急促的呼吸,冰涼的空氣甫一進入胸腔就被沾染滾燙的溫度,再從嘴裏吐出,燙得喉嚨生疼。
宮侑把圍巾系上松松的結,垂眼看她,不由得輕笑:“發生什麽好事了嗎?”
“……嗯?”鈴木還沒有完全回過神,慢半拍地回答,“沒有。”
他微挑起眉毛,眉梢眼角滿是笑意:
“那你笑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1-03-26 16:43:09~2021-03-28 17:08:1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您與服務器已斷開連接 6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