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說謊了
她笑了嗎?
她在笑什麽?
夢境裏模糊不清的回憶如湖面投入石子蕩起圈圈漣漪,随着波紋擴散,黑色的中心逐漸有光産生……鈴木在鬧鐘響之前慢慢地睜開眼睛,朦胧中側過頭,正對上宮侑的臉。
大約是睡着後無意識地靠近熱源,盡管分了兩個被窩,兩人的肩膀還是靠得極近,如同相互依偎。她想翻身起床,卻發現右手仍被宮侑拉着。他握得不緊,将手抽出來并不是什麽難事。
但畢竟鬧鐘還沒有響,沒到起床的時間,再躺一會兒也不會有什麽問題。鈴木自欺欺人地想着,看着眼前人安靜的睡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她想起6月,她先回京都住了一段時間。繼兄伊藤達也偶爾會帶一個相熟的女性朋友回家做客。那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女星,除了演藝生涯确實有不少亮點以外,花邊新聞也時常登上推特熱門榜單。
鈴木自然什麽都沒發現,直到晚上起夜打算去倒水喝時聽到美代在樓下與達也聊天,美代看出了繼子的心意,慫恿着說如果擔心他父親不同意他們的戀情,她可以幫着勸勸。
達也卻拒絕了:“有些人作為朋友可以長久,但作為戀人,遲早會把自己最差勁的一面暴露在對方面前。
“我不是那麽好的人,沒有信心覺得在她了解全部的我之後,還會喜歡我。”
她的指尖停留在半空,最終還是在觸及他之前被收回。
宮侑被自己的鬧鐘叫醒時,鈴木已經洗漱完畢換好常服。她見他睜開眼,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聽自己說話:“周五我要去給繪理當伴娘,你要去嗎?”
“……她是這周結婚啊,我也去,不過會遲一點到。”宮侑迷糊着說,他都有點忘記這件事了。
他也收到了請帖,應該說是“換”到了請帖。
丹羽去年開始籌劃婚禮時就以決定請鈴木當伴娘,而宮侑不認識新郎,自然不能去當伴郎。為了破除“伴郎伴娘容易湊成一對”的高概率事件,他主動問丹羽要請帖,丹羽順勢提出讓他用黑狼年末酒會的舞伴名額換——其實就算不換,請帖也是會給他的。
只不過當時鈴木在京都沒時間來,宮侑也不想找別人,索性就同意了。
宮侑坐起來,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結束之後一起回家吧。”
“也好。”鈴木說完先去廚房準備早餐和中午的便當,走出卧室帶上門。
宮侑的三餐一直都在俱樂部吃,一是方便,二是隊內的營養師根據他的身體狀況制定了食譜,只要是訓練的日子就要受到監督,其他食物只能少量吃,除非放假或者節日。不過就算這種日子他也不太會任性亂吃。
其實他現在已經比高中的時候乖了很多,不會因為自己心情不好随意遷怒他人,也知道對喜歡自己的粉絲抱以善意。俱樂部要求、訓練套餐、飲食控制,不再因為自己的喜好質疑專業人士的安排。
唯獨面對鈴木時,總是忍不住提出這樣那樣不合理的要求。像是一個恃寵而驕的小朋友,不斷試探對方的底線,用以感受對方的愛意。
卧室門又被打開了。
鈴木探出半個身子:“要吃一個剛炸好的小香腸嗎?”
何況對方确實明确地給了他太多特殊優待。
“要!”
丹羽的婚禮采取了教會式,下午在教堂的宣誓宮侑沒趕上,只趕上了晚上的酒宴。
雖然他只是作為新娘的朋友去參加婚禮送上祝福,順便吃個飯,但還是特地用發蠟抓了頭發,換上偏正式的西裝三件套,配合運動員纖秾合度的身材,愣是穿出了一身打算去搶婚的氣勢。
席前的登記人員不安地接過對方遞來的禮金,盯了他許久,想到搶婚一般是在禮堂,沒有來得這麽晚的,七上八下的心才放下一半。
正式開席前宮侑先去休息室和新婚夫婦打招呼,丹羽還是一頭利落的短發,原本就不矮的身高加上高跟鞋,站在新郎身邊卻還是矮了大半個頭,看到宮侑來了,眼睛一亮:“大哥!”
宮侑:“……”這什麽不良少年的打招呼方式。
宮侑禮貌地和新郎打完招呼,對方略顯激動地問他要了簽名,這才依依不舍地去接待其他朋友。
趁着鈴木去補妝了,丹羽連忙湊到宮侑身邊給這位異父異母的親兄弟打小報告:“我覺得伴郎看悠悠的眼神不對,絕對沒安好心!你看他一下午LINE發了7條動态,4條都是感慨伴娘好看的。”
“啧!”宮侑接過丹羽的手機,看那幾條真情實感的文字,愈發不滿,“你都不攔着,怎麽辦事的?”
“害~”丹羽無所謂地擺擺手,“剛才他自己踩雷被悠悠讨厭了。”
她又添油加醋地說了之前發生的小小口角。
丹羽上大學之後也一直在關注排球賽事,和新郎也是因此結緣。之前在教堂的行程結束,新婚夫婦外加伴郎伴娘坐同一輛車回酒店,她和老公提起晚上宮侑要來參加宴席,順口說到排球選手相關的事。
伴郎半開玩笑地說“女粉絲喜歡宮侑大半都是因為臉”之類的話,一直沒有說話的鈴木語調冷淡地反問:“作為V聯盟積分僅次于影山飛雄的二傳手,只是因為外貌出衆就該被冠以這樣的評價嗎?”
伴郎尴尬地解釋自己只是開玩笑,但是球員外貌出衆确實容易造成那樣的印象。
“而且對于人類外觀的審美本質上也是對遺傳基因表觀表達的一種彙總,”鈴木嘴角抿得直直的,“對于‘帥氣’‘美麗’外貌的追求,代表的是對後代易造成不良家族遺傳疾病基因的趨避,是幾百萬年人類繁衍進化的結果。”
伴郎沒想到自己的一句玩笑變成了人類進化進程中的反基因選擇,一時語塞,直到新郎岔開話題才勉強附和了幾句話。
宮侑緩慢點頭,嘴角止不住地上揚,最後硬是壓下了得意的神情,故作态度平淡地回複:“哦這樣啊……”
丹羽話題一轉:“不過悠悠本來就很護短,你想想高中二年級的期末考,不也是嘛~”
“……丹羽繪理?!”
丹羽馬上一溜煙躲到了新郎背後探出半個腦袋,對着氣得吹胡子瞪眼的宮侑扮鬼臉。
在宮侑打算清理門戶之前,鈴木補完妝回來,拍拍他的背進行安撫:“別欺負繪理。”
“我哪裏欺負她……”宮侑不滿地回頭,後面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裏。
鈴木的伴娘裝束不複雜,淺栗色的卷發只是簡單盤起,卻更加顯出五官的精致。她今天戴了一副複古銅色的眼鏡,眼鏡後那雙熟悉的淺色眼睛眼尾被勾勒出淡淡的紅色,似哭過般無辜,卻又因頰邊垂下的幾縷碎發平添幾分風情。
這不是他熟悉的鈴木,卻又似乎無數次在夢中見到過。
宮侑将目光從她飽滿水潤的雙唇挪開,虛虛地盯着她耳垂上夾着的耳墜,小聲補充上後半句:“……明明是她欺負我。”
“活該。”鈴木言簡意赅。
宮侑:……?
他看見對方翹了翹嘴角又很快壓下,原本就沒幾分氣,這下更是心癢癢地動手捏她的臉:“鈴木悠你這是雙标,整天就知道欺負我。”
鈴木伸手捏他腰上的癢癢肉:“放手。”
“不放,”宮侑不僅不躲,甚至還湊上前去沖她wink,“多給你捏捏,不用客氣~”
她被對方不要臉得一時詞窮,作勢要打人他才收回手,不過眼見他臉上依舊挂着勝利者的笑容,頓時覺得更氣了。
丹羽眼看着他們打情罵俏,不由産生了一絲絲疑問:
今天結婚的難道不是我自己?
·
不多時晚宴正式開始,這次婚宴比較小型,來的多數都是新郎新娘的親朋好友,宴會廳不過七八桌。年輕人多,娛樂性也比較高。
宴會開始時新娘進門有小花童撒花,後續還有他們共同的好友作為司儀簡單地說了兩人相識的故事,做了一些問答小游戲。丹羽在之前就狗糧吃飽了,這會兒又興奮又緊張,沒覺得餓,和丈夫一起完成主要環節才準備去吃飯。
伴郎伴娘跟着他們移動,伴郎突然向鈴木伸手:“沾到花瓣……”
鈴木下意識地飛快躲開:“謝謝,不用麻煩了。”
好歹也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弟,丹羽自然把宮侑也安排在了主桌,就在鈴木邊上,一方面是送助攻,一方面是知道鈴木怕生的性格,這樣安排比較穩妥。
到了表現的時候,宮侑自然體貼萬分,給鈴木挪椅子提裙擺鋪餐巾的,笑容和煦服務周到。他注意到她頭發上沾到花瓣,也沒提示她就伸手去取。鈴木正準備跟他道謝,看到他伸手的動作,于是保持不動的姿勢:“怎麽了?”
“有花瓣。”
“謝謝。”
“跟我客氣什麽~”
簡短又理所當然的對話,伴郎看到他們互動才意識到原來鈴木早就與宮侑認識,甚至不僅僅只是認識的關系,聯想到下午車內對方的話,愈發覺得心裏不是滋味起來——說什麽這樣那樣的借口,不就是因為她想要袒護宮侑嗎?還說得那樣大義凜然。
飯吃到尾聲,司儀開始招呼新郎新娘的朋友們一起玩小游戲。宮侑臨時接到經理人的電話,小聲和鈴木打了招呼後從側門出去,路上接起電話後不停說着“沒吃多少”“沒喝酒”“我沒”。
鈴木作為伴娘,自然逃不過和伴郎一起被司儀招呼,丹羽連忙拉着她說“沒關系不用參加的啦”,剛想對司儀擺手,伴郎煽風點火地說了句“作為新娘最信賴的人,也要盡到自己的職責吧”。
關于“職責”的激将法對她格外有效,她直接起身跟在伴郎身後一起去參加游戲。
婚禮的游戲設計都十分輕松日常,不過鈴木想當不通日常,所有的腦筋急轉彎、諧音梗、新式接龍沒有一個跟上,短短三輪就攢下了5杯香槟的懲罰。
伴郎本人還是有紳士風度,低聲對鈴木說:“你喝一杯意思一下就好,剩下的我幫你喝。”
鈴木一直是一個遵守規則的人,脾氣還犟,到底是一個人把5杯香槟喝完了,在周圍略帶起哄性質的掌聲歡呼聲中揚起眉尾彎了彎嘴角——像極了宮侑得意時的神态。
“好了好了酒都喝了,不要欺負我們悠悠了。”丹羽連忙把鈴木拉去休息室,讓其他人欺負新郎去。
鈴木腳步有點發飄,但神色依舊自然平靜,不像是喝醉的樣子,她拒絕了丹羽遞給她的水:“喝不下了。”
“剩下的讓伴郎喝不就好了,反正伴郎就是要擋酒的。”看她歪歪地靠着椅背,丹羽從邊上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她對面。
“才不要。”鈴木皺着鼻子回答。
她應該還是有些醉了的,丹羽八卦的直覺告訴她這是一個機會,循循善誘地問:“就因為他說了阿侑的壞話?”
“哼。”
丹羽默認“哼”是“對”的意思,忍不住偷笑,原本還想問問她是不是喜歡宮侑,擡頭卻看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怎、怎麽了悠悠?”
“真好啊繪理,”鈴木伸手覆在她的頭頂,慢慢地一下一下撫摸,生疏卻溫柔,“真好啊。”
對方一直都不怎麽會表達自己的情感,盡管能從日常的照顧與關注中感受到,但缺少了言語的直接還是容易讓人失落。丹羽呆呆地由她摸了好幾下才回過神,拼命忍住鼻子發酸的感受,沖她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嗯!”
她反拉住鈴木的手,剛才的感動逐漸被作祟的好奇心替代,頗有些挖坑讓對方跳的意思:“我都結婚了,悠悠你什麽時候戀愛呀?”
鈴木搖搖頭:“不……嗝……不戀愛。”
“為什麽呀?”丹羽情急之下說漏了嘴,“阿侑難道不好嗎?”
鈴木沒有馬上回答,她一直看着丹羽,看到丹羽開始心虛是不是自己一直以來給宮侑通風報信的行為被發現了,她才慢慢垂下眼:“他很好,侑……他非常好。”
“那為什……”
“不好的,是我。”
丹羽“騰”地站起來:“你胡說!我的悠悠天下第一好!”
鈴木不回答她的話,只是搖頭。丹羽憋着氣想與她好好辯論一番,結果宮侑結束和經理人的通話來休息室找人了,他發現鈴木喝了酒,連忙問:“胃有沒有不舒服,想不想吐?”
鈴木不說話,還是搖頭。
宴會到了尾聲,新郎也過來了,于是丹羽只好放下這件事,在宮侑帶鈴木回家之前先幫她卸了妝。
鈴木喝醉後沒有很明顯的變化,別人和她說話她也會應答,但還是能發現她比最初醉得厲害了。宮侑帶着反應逐漸遲鈍的人到酒店樓下坐計程車回家,付車費時一眼沒看住,鈴木就披着他的外套先下車,踢掉高跟鞋在路邊蹲下了。
宮侑哭笑不得,撿起她的鞋子蹲到她面前:“不回家了?”
“腳痛。”她小聲抱怨。
這是鈴木悠說的話,因為穿高跟鞋腳痛,不僅踢掉了鞋子還蹲在路邊,和日常的反差太大了!他忍不住轉開頭笑了一會兒才問:“那我背你?”
鈴木用混亂的思維想了想,點頭:“嗯。”
她喝醉了也很乖,不鬧不發酒瘋,在宮侑背過身去說“上來吧”之後配合地趴到他背上。宮侑背上人,穩穩地往公寓走。
“侑。”
她下巴枕着他的肩窩,說話時輕輕的呼吸撒在他的耳廓,宮侑頓了頓:“嗯?”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沒什麽,就是叫叫你的。”
“……噗。”宮侑沒想到有一天能聽到這樣的話從鈴木嘴裏說出來,忍不住又笑出聲。
等兩人回到鈴木的房間門口,宮侑把她放下來開門——他們一直互相保管着對方的備用鑰匙,所以他有鑰匙。門打開之後鈴木先走進去,也不開燈,率先在玄關撞上了牆。
宮侑開燈關門,看鈴木捂着腦門在原地站着,先去查看她的傷處,發現似乎沒什麽問題,忍着笑問:“撞疼了嗎?”
鈴木坐到玄關的臺階上,猶豫許久才回答,“疼。”
就算真撞疼了在她猶豫這會兒估計疼痛早就消退了,再結合之前完全沒看到她捂着的位置有什麽發紅的跡象,宮侑半信半疑的:“真的嗎?”
“……假的,”她不情願地承認,“我說謊了。”
這會兒宮侑實在忍不住,低聲笑了個痛快,坐到鈴木身邊準備從外套口袋裏找手機把她今天的狀态錄下來,聽見她又叫了自己的名字:“侑。”
“嗯?”宮侑帶着笑意擡頭,看見她雙手放在膝蓋上,端端正正坐着,認真地,直直地看着自己。
“我可以,嗝……”
鈴木打了一個小小的酒嗝:“……摸摸你嗎?”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受到了過大的沖擊導致忘記錄像的宮侑第二天痛苦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