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曲笙沖進太陽裏,第一件事情是掏出化妝鏡照了照鏡子。
果然淚痕斑駁在臉上,粉底都卡住了。
好難看。
難怪最後司想都不看她了。
她拖着行李箱,坐在辦公大樓的樓下臺階。
背上是灼人的太陽。
痛痛的,辣辣的。
頭頂是十二層的目光。
懊悔的,未知的。
曲笙頭靠在路燈地樁,拿起手機想看看車票,又想,回海南幹嘛?
設計室的工作都辭了。
房子也退了。
S市不好嗎?
反正在哪裏都是一無所有,從零開始,不如在這裏。
她來之前是這麽想的。
她想留在S市,想認認真真地生活。
可那個人沒給她重啓生活的通行證。
現下,她需要找個房子。
她打開手機,撥打了中介電話。
“嗯,我是小曲。”
“嗯,就昨天看的那套吧。”
“不不不,印象天地不要。”
“算了,有一居室也不要,租不起。”
充大頭,白癡。
人家都這麽冷情了,你第一天認識男人嘛?
居然還信這個世界有個寶。
她将臉埋進膝蓋,雙手圈住頭。
阻住那讓她的狼狽無影遁形的陽光。
司想和她走出小會客室時,衆人揶揄的眼神傳來,老大還好奇地探了個腦袋。
曲笙笑着同大家擺手,儀态端莊。
就像她每次失戀,明明躲在小教室哭得稀裏嘩啦,可出來時還是挂着讓人心動的仙笑。
“司想,女朋友走啦!”
“美女常來玩。”
“我們會客室一直為你空着!”
“哈哈哈哈。”
曲笙低聲道歉,“對不起呀,你改天再跟他們解釋吧。”
不,就讓他們誤會一輩子吧。
挺好的。
可他說:“好。”
他看着電梯數字下降,直至1。
又走到窗邊,好半天,碩大的落地窗才出現她的落寞身影。
她在路邊坐了好一會,他在窗邊站了好一會。
他知道她怕曬,可這會為什麽在太陽底下坐了這麽久?
他不受控制地就到了一樓。
從十二樓看她,好小一只。
平地上,她還是那個纖瘦高挑的大美女。
正面背面都充滿殺傷力的仙女。
他因着身高自卑了很多年。
他看着她身邊一個個有錢聰明帥氣高大的男友更替,而他仔細數了好久,覺得自己只差身高。
她173。
而他176。
他們站在一起,對視毫不費勁。
學生會的一個幹事說,你們一樣高哎。
他當時就想把他開了。
3厘米!
有3厘米!
可走到她面前,聽她笑眯眯地說,是啊,我和司想差不多高。
他又洩了氣,什麽3厘米,四舍五入等于零。
他高中的時候從沒覺得自己矮。
到了大學,到了她面前,真的跟個二等殘廢似的。
大一迎新晚會,他和曲笙被派去做主持人。
她本來準備了一雙小高跟,第一遍排練後看了照片便無聲地換了雙平底鞋。
“奶油小生”是學生會給他起的綽號,因為他皮膚奶白模樣秀氣。
他很不喜歡這個綽號,他們以為他不喜歡“奶油”這個詞,以為他嫌娘。
其實,他不喜歡“小”。
不是男人常說的“小”,是身高上、心理上的矮小。
大一那年暑假他去了寺院,每日打坐、練功,呼吸最純粹的空氣。
大二大三他一直在學跆拳道,踢腿、劈叉和挨痛。
大學四年他持續不斷地喝牛奶,越喝越白。
成效是有的,長了3.2厘米,練了身健康漂亮的腱子肉。
大家都說神奇。
可還是不足180。
男人三寶,180m2、180cm、180mm。
他這輩子都全不了。
後來他沒量過身高,反正都這樣了。
曲笙在太陽下曬了二十多分鐘,将後背曬出密密的汗。
陽光下,吊帶濕透,汗珠反着光。
司想站在大廳裏,想,她怎麽還不走啊?
曲笙昨晚在賓館睡得肩頸痛,想着在大太陽下曬一陣,血液循環,省得去按摩。
S市已經好幾年沒來了,這會也沒中意的按摩館。
她是突然起身的,心情都整理好了。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一瞬間,就将驚慌失措的司想抓了個現行。
騙子。
她沒笑也沒走過去,亦沒有停在原地等他。
果斷地走向馬路,攔了車。
哼。
房子很破,是個六樓,牆隙有黴斑和裂縫,估計雨天會漏雨。
好在便宜。
1200一個月。
她簡單收拾了行李,去超市買了很多東西。
回家投了簡歷,簡單地煮了碗泡面。
手機上是海南一個小開問她去夏威夷玩兒嗎?
她毫不猶豫。
拒絕了。
S市的熱風一吹吹到了10月末。
朱卓找過她兩回,約飯,聊近況。
她都拒絕了。
她去了一家設計室,辦公地點就在印象天地。
她故意找的,可工作了一個月都沒遇上司想。
“她沒回海南?”
“那她去了哪裏啊?”
“怎麽會不知道呢?”
“為什麽不接你電話!”
“......我不打......沒臉打。”
司想過的焦頭爛額,曲笙像是失蹤了。
他還托航空公司的朋友從後臺查,結果顯示她沒今年沒坐過飛機。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因為自己受了刺激。
【別瞎想了,“招蜂引蝶”這種詞對于她來說習以為常。】
【如果說難過只能是因為你說了,因為你沒說過,現在你說了,萬事大吉。】
【哈哈哈哈,因為你終于跟她眼裏的其他男人一樣了,都是圖她的容和身,不是靈魂。】
【哈哈哈哈,因為她沒靈魂。】
【我哪有瞎說。】
司想慌亂到還找了解聖也。
曲笙某任前男友,也是他曾經的室友。
“你瘋了?我聯系她幹嘛?”
是的,當時大家搞得僵到宛如仇敵,不僅是曲笙和他,還有司想和他。
料想,曲笙也不會聯系她這個唯一在S市的前男友。
那她去了哪兒?
曲笙,你成功了。
我還是很在意你。
對你的感情從來沒有一刻因時光而稀釋。
風刮起前面姑娘的發絲時,他想起了曲笙。
曲笙的短發超好看。
那天早上他沒好意思說。
像是個俏皮的精靈。
以前長發也美,美的特別高高在上,不敢亵玩。
現在短發靈動,美的就像平地仙女,遠近可觀。
那姑娘伸手按了電梯,他還想,手也跟曲笙似的,纖細白皙,像是畫畫的手。
嗯?
他再一看,上下用力地掃了一遍,手中的零食袋“刷”地掉在了地上。
曲笙!
曲笙在小區門口就看見了司想,這個人跟抽了靈魂似的,無精打采雙眼失焦地走着,手裏還拎了個零食袋。
多大了,還吃零食。
她透過透明的塑料袋看到裏面有她愛吃的巧克力條,和那天一樣。
他一直記得,可他明明不愛甜。
大學也是,明明不愛吃零食,每次都去零食店買好多,再拿到辦公室給大家分食。
裝作很愛吃的樣子。
其實他根本沒吃過幾次。
薯片開了包,吃一片。
巧克力開了口,吃一小口。
瓜子開了袋,磕兩下。
這會他樓上也有個美女嗎?
所以不喜歡她了?
所以買了零食?
“曲笙你......”
“你誰啊。”
“......”他鼓起勇氣,“對不起,那天。”
他後悔的半夜撕了兩回被子,什麽鬼,怎麽能說那種話。
他是不是腦子進了水,還是玩游戲槍子真的進腦子了。
怎麽能說出那樣的混話,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哪天?”
“......”他走到她面前,稍偏頭,看清她妝容精致,好奇問:“你怎麽在這裏?”這裏是有門禁的。
“管你什麽事?”
“這是我家。”
“這是我單位。”
“啊?”
曲笙是加班而來,新人又是做設計的,加班在所難免。
桌上是一包零食袋。
她開了薯片,連口味都是她愛吃的原味。
你說不喜歡我,真的只能騙小狗了。
可他的拒絕她也明白。
算了,不能逼。
本來就是她罪孽深重。
印象天地小花園亮着引路燈。
蕉葉晃動,影影綽綽。
深夜23:00
【下班了嗎?】
深夜23:01
【女孩子打車不安全,我送你?】
馬力黑撤回了一條消息
深夜23:09
【你今天加通宵嗎?】
曲笙伸了個懶腰,将腳擱在辦公桌上,舒展了會。
重新加了個微信,廢話這麽多,早知道那天就逼他加了。
司想将頭埋進被子。
她留在S市了嗎?
她為什麽在我這棟樓裏找工作?
她難道真的喜歡我?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司想你在做什麽白日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