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之前幾位教授應該提到過,我們也一致認為,池的情況很大程度上源于大腦的主觀改寫,說明這件事情對他的刺激遠比我們想象中要更大。”陳路德将幾份測試、診斷分析和報告依次在桌上排列開:“也就是說,這可能是大腦自我保護機制啓動,讓他選擇性去記憶,甚至代入了小說裏的劇情。”
“所以我建議你,李先生,最好再詳細地去查一下,池到底有沒有受到過類似的沖擊。”陳路德神色嚴肅,“不一定是對他本人直接造成的傷害。很多普通人哪怕沒有經歷,只是目睹了災難,都會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壓力驟增,反複回想,甚至需要心理幹預。”
“我知道了。”
“而且,我們懷疑,他的真正記憶大腦,并不是完全沉睡狀态的。也就是說,他很有可能潛意識裏不願意去回想起真正的記憶。”陳路德說,“你沒有發現現在的他和之前有很大差別嗎?”
“是有很大的差別。”李鋒遒重新把池霁和這陣子和從前判若兩人的狀态簡要說了說。
“難怪。”陳路德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我們也發現了,他的行為有回溯的跡象。”
“比如說小鴨子。”他用手比劃着,“您覺得什麽年紀的人會喜歡這樣的東西呢?”
李鋒遒想起助理說到的玩具店,很快給出答案:“兒童。”
“對,就是兒童。”陳路德說,“這種玩具,很多都是家長在孩子還很小的時候,為了讓他們不抵抗洗澡,用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的。當然,現在也有很多的家長只是單純買來給孩子玩。”
“可是不管怎麽樣,一個成年人,哪怕他失去了記憶,也不會如此突然的提出這樣的物品和要求。”他話鋒一轉,“而且,李先生,我注意到,您很快就滿足了他的要求是嗎?”
“是。”
“在這段時間裏,他提出的所有要求你都答應了是吧?”
“沒有。”李鋒遒把快速浏覽完的結果放下,“他想要冰淇淋,我沒有給他買。他不想吃營養餐,我也拒絕了。”
“好吧。”陳路德只好改口,“我的意思是,只要在不影響他的身體的情況下,他的要求,你都會答應,是嗎?”
“是。”李鋒遒不假思索地回答他。
“問題就出在這兒。”陳路德打了個響指,在舒适的老板椅上轉了個圈:“現在,我要繼續問了。我了解到,他的童年是不完美的,他的父親出軌,母親成了植物人,很快就有了繼母和繼弟,是不是?”
“是。”
“他在家裏的情況想必不會太好,而在之後,他遇上了你,和你締結婚姻,對吧?”
“對。”
“您和他的婚姻狀況能詳細說嗎?”陳路德知道他異于常人的思考和表述,微笑道,“只需要描述一些簡單的生活情況就行了,他的工作,你們幾點鐘上下班,以及你們平常的交集。”
事實上,每年除了那兩個月,他們之間相處的時間極少。
最開始結婚那陣,池霁和還大部分時間在家裏,李鋒遒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見他坐在沙發上看書。後來他的工作室順利成立,漸漸需要忙到很晚,需要出差,有時候一飛國外就是大半個月,其中有一次,池霁和連着兩個月都不在家。
“那麽您呢?”陳路德打斷他,“在家的時間多嗎?”
“不多。”李鋒遒的作息時間一直都很固定,早上六點起床,每周一三五七健身,在健身房運動一個小時之後洗澡,然後開車去公司,吃完早餐,開始一天的工作。大部分時候他會在晚上八點半下班,開車回家,十點鐘準時睡覺。
何易曾經數次約他出門被拒,調侃他是一個嚴密精确的機器人。
“你們做愛的頻率固定嗎?”
“不固定。”
“那麽李先生,我現在可以很大程度的确定我的猜想了。您知道,人的心理和記憶,是沒有辦法用儀器進行測量的。”陳路德說,“車禍讓他回想起了一些很糟糕的東西,也有可能和他的母親的車禍有關系,但是一般情況下,這麽多年以後,人是很少會對這種沒有完全親歷的場景産生如此強烈的反應的。所以一開始,我們并沒有将這件事情過分聯系起來。”
“我們傾向于直接刺激,認為他可能親歷或者至少在車禍的現場甚至目睹了這樣的慘劇發生。而且,您和他的婚姻關系,實質上是不健康甚至稱得上糟糕的。你們的婚姻,缺少溝通,缺少陪伴,甚至缺少婚姻締結的最基礎的一樣東西,互通的心意。”
陳路德微微歪了歪頭:“我知道您和他每年兩個月的約定,但是我覺得這不僅沒有一絲浪漫,反而壞得很徹底。您完全不會表達,在我看來,甚至不具備人類正常的情感阈值,而他卻這麽長的時間,從沒有考慮過這方面的因素。”
李鋒遒靜靜地聽着他說,既沒有生氣,也沒有打斷。
陳路德藍色的眼睛瞳色漸深:“在不幸的童年和毫無溫情的婚姻裏,他理所當然地飽受煎熬。而現在,他逃避了‘從前的現實世界’,在這個‘虛構的世界’裏,不僅沒有讓他痛苦不幸的的童年,還有了一個能夠予取予求的愛人。”
“他的潛意識沉溺于這樣的世界,甚至開始自我修複起缺失和遺憾充斥的童年,無論是一些像孩子一樣幼稚的表達還是要求,都是他想要得到滿足的表現。”
“這些要求在未來甚至會越來越多。可這在我們看來,算不上一件好事。”他嘆了口氣,“一旦他完全沉溺于這種狀況中,他的意識就開始真正紮根于‘理想中的世界’,而原來的記憶将會逐漸消失,就像抹殺掉了一個人格那樣。”
李鋒遒沉默良久:“那我需要做什麽?”
“減少和他的接觸,逐漸向你們以前那樣的狀态偏移。我們首先要改變他對這個虛構世界的幻想,不能讓這個逃避産生的世界成為一張溫床。”陳路德說,“你也要改變,對于他的要求,請不要全部答應。讓他脫離像孩子那樣的認知,改變撒嬌和眼淚萬能的想法。”
“另外,李先生,我那天說的話到現在仍舊是認真的。我希望你能夠主動進行心理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