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基于納德醫生的贊同和肯定,李鋒遒還是安排了池霁和與陳路德之間的見面。不過陳路德卻不是只身赴約的,而是帶着何易。
他今天換了一身休閑裝,棒球帽壓住微卷的頭發,笑意盎然地朝池霁和伸出手:“你好,我叫陳路德。”
“你好。”池霁和禮貌的回握。
“想吃點點心嗎?”陳路德和他走近了一點,保持在一個不會讓人緊戒的距離,“Pie or Pudding?”
“Pudding……”池霁和下意識回答了後,連忙看向李鋒遒:“可以嗎?”
得到李鋒遒的點頭默許之後,他立刻高興起來,也不管這兒是不是只有他們兩個,蹭過去捏了捏李鋒遒的手心,主動乖巧地保證:“我只吃一點。”
“嗯。”
“行了,別幹站着了。”何易推了推陳路德,又看了一眼李鋒遒,示意他可以走了。
“我們就在樓下。”李鋒遒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別當望夫石行不?”何易拍了一把他便宜發小,“我可得給你掰扯掰扯,你欠我多少。”
李鋒遒掃了他一眼:“我向你支付了高出市價三倍的的費用。”
“費用?”何易嚷道,“我付出的豈止是費用?還有我年輕寶貴的肉體。”
他拽着李鋒遒進咖啡店,給他點了美式,自己嘬紅茶,翹着二郎腿刷了會兒手機,見他還端端正正坐着,忍不住用鞋尖踢了他一下:“我說,你能不那麽繃着嗎?放心好了,陳路德那家夥雖然人品不行,但是醫品很有保障,把他的病人當寶貝一樣捧在手心上。”
李鋒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着“半癱”的何易:“你和他發生性關系了?”
“你能不能說得色情一點?”何易忍無可忍,“就不能說做愛嗎?性關系這種詞讓我很萎,真的。”
李鋒遒更改了措辭:“你和他做愛了?”
“啊,沒呢。”何易說,“不過也快了。”
李鋒遒不太理解這種情況下的程度詞,但也不打算追問。他一向很少關注到別人,對陌生事物沒有刨根問底的喜好,尤其是這種判定為完全無必要的“F級”。
何易也不愛說自己的私事兒,可是碰着這麽個什麽都不打聽的,那根反骨就開始作祟,就想“反其道而行”,于是他開始給李鋒遒講他和陳路德之間的事情:“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
“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你,跟我最初想象中的樣子實在很不一樣。”陳路德摘下了那頂棒球帽,用手指弄了弄不太聽話的卷發,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一部分基因有時候表現得過于強大。”
他年紀輕,這麽看起來更富有學生氣,讓人不自覺親近放松下來。
池霁和帶着探究對上那雙藍眼睛:“你之前,沒有見過我嗎?”
“李先生沒告訴你嗎?”
“他說你喜歡我的畫。”
“這麽簡短嗎?”陳路德失笑,“那我只好重新介紹一下我自己了。”
“我的中文名字叫陳路德,是随我母親的姓,我父母在我十三歲那年長居挪威,我呢,更喜歡中國,先後在英美德呆過一陣子。有幸在英國的某所大學裏見過一幅十分優秀的畢業作品。”說到這兒,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像是在等池霁和接下去。
“是……我的嗎?”池霁和遲疑地配合着。
“是啊,那麽寧靜深遠的海,竟然出自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陳路德假裝遺憾似的嘆了一口氣,“我一開始還以為是一個慈祥的老頭子呢。”
“後來再仔細看那幅畫,發現寧靜下的是更激蕩的洶湧和波濤,我對你産生了很深的好奇。也許是習慣于分析的毛病,我設想着你是什麽樣的人。”
“當然,你一點都不難打聽,我卻一次都沒有試圖搜索過。因為我相信緣分,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夠見一面。”他攤開雙手,坦然一笑,“你看,這不就是命運的羁絆嗎?”
“謝謝。”池霁和認真地說,“可是那些我都忘了,等我想起來,一定能夠和你探讨更多。”
“沒關系。”陳路德說,“也不是學術研讨,用不着這麽嚴肅。我聽說了一點兒,你是忘記了之前的事情嗎?”
這是李鋒遒介紹給他的人,池霁和心裏本來就沒有多少戒備,聞言點點頭:“忘了一些。”
陳路德是很擅長把握人心的,他巧妙地繞過池霁和的防線,主動下餌收線,牢牢地将主動權握在手中。
李鋒遒。
他話裏出現得最多的,就是這個人。這簡直就像他生活裏唯一的重心。
一個平常人,知道自己失憶了,為什麽不想着更多的尋找記憶,尋找朋友,尋找資料,反而大半身心都沉溺于這種生活呢?
陳路德随意攪弄着奶茶,心裏有了計量。
談話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過去了大半個小時後。陳路德接到一條學生的來電,和他打了招呼,出去外面接電話。
池霁和淺淺地打了個哈欠——昨天晚上趁李鋒遒睡着,他沒忍住溜出去看“新世界的大門”,一邊被吓得面紅耳赤一邊精神亢奮,半夜才睡下。他看着被自己吃光的布丁盤子,支着腦袋發饞,想起自己答應李鋒遒的,心裏天人交戰,不一會兒就動搖得厲害。
他想了想,還是給李鋒遒發消息:“老公,我還想吃一塊兒布丁。”
正等着回複,面前的桌子突然落下一片陰影,他以為是陳路德,擡起頭正要說話,看見一張略微陌生的臉,愣了一下:“您是?”
面前的男人穿着再普通不過的黑色夾克,戴着一頂鴨舌帽,臉上的胡茬沒有修過,快連到鬓角了,眼神露出一種奇異的狂熱,讓人心裏騰升起不好的預感。
“你不記得我了嗎?”男人雙手撐在桌子上,朝他逼近了一點,“你不記得我了?”
池霁和有點害怕,往裏挪了挪:“抱歉,我失憶……”
“那天在會場裏,我。”男人指着自己的鼻尖,眼睛瞪出一半白,像是要把自己塞進池霁和的腦海裏一樣,“是我,我在會場裏和你打了招呼。”
池霁和看着面前這個形容狼狽的男人,終于艱難聯想起那天在會場裏的人:“你是那個?”
“對!”男人用力點點頭,“是我。”
“哦。”池霁和對他并沒有什麽好感,對那天會場發生的事情也很厭惡,再看他幾乎神智不清發狂的模樣,只想躲開。但這個男人偏偏就堵在出口的位置,他現在站起身勢必要和他碰上。
池霁和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麽,也不敢貿然行動,一邊寄希望于陳路德快點回來一邊攥緊手機,借着桌子的遮擋調出李鋒遒的電話。
“不好意思,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麽幫助嗎?”見他始終撐着桌子,服務員走過來禮貌地詢問。
“沒什麽事兒。”男人站起來,把帽檐往下壓了壓,順勢坐在池霁和身邊貼近,“我和我朋友聊聊天。”
服務員看向池霁和,後者沖她笑笑:“沒事,這是我朋友。”
“好的。”
眼看着服務員離開,池霁和腰間那鋒利的刀刃才往後退了些。
“你想幹什麽?”他顫着嗓音,手心冒出冷汗。
“手機給我。”男人嗓音壓得粗啞,“我看見了,你要打電話。”
幾乎能感覺到腰間的利刃貼近,池霁和閉了閉眼,把手機遞給他。
“我不想捅你。”男人換了一只手拿住匕首,另一只手的胳膊搭在他肩上,“和我換個地方講兩句話吧。”
在這裏和這個男人發生沖突勝算很小,池霁和勉強冷靜下來,決定至少等走到開闊的地方再進行反抗。
兩人正要起身,打完電話的陳路德笑容滿面地走過來:“池。”
男人抓着他的胳膊猛地往下一拽,池霁和被重重地摔在沙發上,疼得龇了龇牙。
“這位是?”
“趕緊把他打發走。”男人低着頭急促地威脅,握在口袋裏的刀似乎随時都要彈出來。
“這是……我朋友。”池霁和看着陳路德,想要用眼睛暗示,又怕被這個男人發現。狗急了跳牆,兔子急了也咬人,人被逼急了,搞不好真拿刀把他捅一下。
“我倆有事兒,得出去一下。”
“去哪兒?”
“就,樓下轉轉。”
“那你老公……”
池霁和聽着着男人明顯更粗重的喘息聲,連忙道:“沒事,我一會兒給他打電話。”
“那你一會兒走出去,幫我看看正門對面那家蛋糕店的人多不多,給我發個消息,行嗎?”陳路德笑笑,“我戀人就喜歡那家的,剛電話裏把他惹急了,得哄哄。”
“嗯。”
“好,那如果人不多,我就直接下樓買。”
“嗯。”
池霁和被他壓着胳膊半拖拽帶起來,步伐踉跄兩下,差點摔倒,在男人警告的目光裏小聲抱怨:“我又不會跑,這樣根本走不穩。”
男人一言不發,手臂上的力稍微松了松。眼看着要被往後帶,池霁和連忙說:“你忘了,剛才我朋友要我幫他看蛋糕店裏人多不多。”
“剛才那個座位,能看見樓下,如果我沒有看,他可能會打電話。”池霁和盡量裝出一副誠懇怯懦的樣子,“萬一他覺得不對勁報警……”
“媽的。”男人爆了句粗,惡聲惡氣,“你他媽要是想着跑,我就捅你兩刀,再把你手指頭打斷!”
池霁和打了個哆嗦,佝着肩背,一副被吓傻的樣子。
這耗子膽毫無疑問地讓那男人放下了些許戒心,他也不想真的引來更多的麻煩,一副哥倆好的樣子搭在他肩上,繼續威脅:“給我老實點。”
“他還說要給他發消息。”池霁和說。
“你他媽和我耍花招?”
池霁和一縮脖子:“他說的,你可以看着我發。”
男人不耐煩地掏出手機:“趕緊的!”
池霁和點進剛添加的聯系人對話框,緩慢地打字:“面包店裏的人不太多,你要是想……”
他餘光悄悄瞥向後方一個熟悉的身影,見他還沒發完消息的男人愈加暴躁:“你他……操!”
池霁和看準時機,手機重重往他眼睛上一砸,一把掰開他的手,飛快地往後跑。
李鋒遒與何易也大步地跑過來。
池霁和驚魂未定地抱住李鋒遒,那個罵咧的男人見狀要跑,被何易從背後一腳踹飛,趴在地上呻吟起來。
何易撿起那人口袋裏掉出來的東西,皺着眉給他們看:“彈簧刀。”
“報警吧。”姍姍而來的陳路德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兒手帕,包住彈簧刀。
這件事情并沒有處理多久,甜品店的服務員也錄了一份口供,以及刀上的指紋和監控等等,都能證明池霁和的被脅迫。那男人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只是仍舊不悔改地冷笑咒罵。
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池霁和冷靜過後更加慌亂,這樣的情況,原定四人一塊兒的午餐也取消了。
“抱歉,小池。”李鋒遒輕輕地撫摸他的腦袋,“是我不好。”
“我都沒有得罪過他。”
聽着李鋒遒聲音,他緊繃的弦才緩緩松下來,差點命懸一線的委屈和後怕止不住往上湧。
“我就,就見過,他一次嗚嗚……”
“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李鋒遒耐心地撫慰他,給他講事情的來龍去脈。
原因還得追溯回到鄭氏夫婦的晚宴上,那天晚上的徐公子先是被李鋒遒狠狠打了一頓,又被聞訊的徐老先生用皮帶狠狠抽了一頓,酒醒之後叫苦不疊,仔細回憶一番,才說有人故意迷惑他。
“爹,我喝再多也不敢犯這混蛋啊。”徐公子咬牙切齒,“不知道哪個傻逼跟我說那個就是,就是……”他顧及着李鋒遒在場,不敢說得過分,支吾半天才說:“說池先生不是做正經生意的,他給我聯系好了,我只管去就行了。”
徐老先生氣得又抽了他一頓,把那天進出過的所有人的照片都拿出來給他辨認。萬幸那天晚上徐公子雖然喝得多了,記性好歹還成,真把人認出來了。
這事兒不等李鋒遒處理,徐老先生先把人給收拾了,然後才到他這兒來賠罪。
池霁和已經把這事兒忘到耳後了,李鋒遒也不想讓他再想起來,就沒把這件事情告訴他。
至于那個男人開的公司,早就申請破産了。他家裏還有小孩兒,李鋒遒沒有趕盡殺絕,萬萬沒想到還會有今天這樣的事情。
“不是你的錯。”池霁和撫上他的臉龐,“是你太好了。”是那些永遠不知滿足,惡心嫉妒的人,咎由自取。
“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了。”
“嗯。”池霁和耳朵貼在他胸膛上,聽着他結實有力的心跳,心也安定下來,“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厲害啊,今天多虧有你了。”何易贊嘆道,“我都沒想到,居然真有這種智障,大庭廣衆之下就想劫人。”
“破罐子破摔吧。”陳路德說。
“行,看不給他摔爛。”何易面色發冷,轉而問他:“今天看出來什麽了嗎?”
“啊,看出來了啊。”
“看出來什麽?”
陳路德笑眯眯:“看出來你很饑渴?”
“……你媽。”何易皮笑肉不笑,“看你本事吧,什麽時候池霁和恢複正常了,我倆這事兒再提日程。”
“你對他可真好啊。”陳路德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喜歡他呢?居然連自己都能奉獻出去。”
“你再這麽說話,下次李鋒遒要想弄死你的時候,我一定幫他打下手。”
“他謝我還來不及呢。”陳路德說,“要不是我,他今天不知道得去哪兒找他的小甜心。”
“死心吧。”何易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幻想,“李鋒遒是不會感謝你,那家夥壓根兒不知道謝字怎麽寫。”
“是嗎?”陳路德晃了晃手機上的新消息,“看看,這是誰給我說的謝謝。”
“操。”何易落了下風,一踩油門提車速。
“何易!”陳路德一臉緊張,“一會兒我吐你車上!”
“随便,你出洗車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