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食物每一份量都小,精致的擺盤讓人不忍下口。池霁和閉着眼睛塞進去,發現味道十分美妙,就放下了那點憐惜之心,一盤接一盤地大快朵頤。
原本想跟來湊湊熱鬧,但是李鋒遒被人圍在中央,他也不想突兀的擠進去,畢竟那些項目啊基金啊政策啊,他不關心也不懂。要是別人又像剛才的鄭氏夫婦來恭維一番他的畫兒,池霁和更不知道如何回應。
鄭家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宴會廳不乏托着關系進來找機會的人,這個小地産的那個小物流的,壓根兒無人在意。
池霁和在其中,更是沒人搭理。
他吃了大半飽,躺在沙發上,想玩會兒手機,一摸口袋空空如也,才想起來手機在換下來的衣服裏。在家裏時淨顧着和李鋒遒瞎胡鬧了,出門時匆匆,也就沒想起來這回事兒。
這下更無聊了,池霁和托着腮,又去拿了一份兒冰淇淋和一小份蛋糕,還順手從服務員手上拿了一杯香槟。
冰淇淋的邊緣已經化了,他拿着勺子戳了戳,又往嘴裏塞了一點。
“嘿。”身邊忽然坐下來一個人,“兄弟,你是怎麽進來的?”
“走進來的。”
那人表情僵住,然後笑起來:“還真是哈哈哈,你挺有意思 。”
“诶,累啊。”男人往後一靠,一臉疲倦,“這些有錢人就會用鼻子看人。”
池霁和“嗯”了一聲算是應答,男人卻誤以為這是一個交流信號,便迫不及待地倒起了苦水。市場的蛋糕只有一塊,大頭都在上層手裏,他們不過是上前舔着點別人從指尖漏下的奶油。
“那你為什麽要來呢?”池霁和問。
“總歸能不餓死。”男人笑了笑,“你是做什麽的?”
池霁和想起剛才鄭氏夫婦說的畫展,這個大概就是他的職業了:“畫畫的。”
“哦。”男人的神色立刻變得微妙起來,眼神打量着池霁和白皙隽美的臉和修長悅目的身段,再看他身上低調卻面料質地上乘的西服,似笑非笑:“別人帶你進來的嗎?”
池霁和并未注意這其中的揣測,點點頭刮下融掉的表層冰淇淋。
“是個大老板吧?”
“算是吧。”
“你命真好啊。”男人臉上的随和已經收起了,池霁和捕捉到一絲淺淺的惡意,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原本姿态輕蔑的男人被那雙漆黑清冷的眸子盯得噤了聲,他明白就算這個年輕漂亮的男人只是某個大人物的寵物,也很有可能會給他和他的公司帶來很大的麻煩。
他像一只落逃的鼠,夾着尾巴灰溜溜,還故意擡着臉展現倨傲。
池霁和好興致和胃口被敗了個幹淨,把桌上的殘局留給服務生,問了去衛生間的方向,準備短暫的釋放一下自己。
走廊的燈明晃晃的,牆壁的瓷磚上都有燙金的絲線圖案,像一朵淡淨素雅的花兒。池霁和臨時改變了方向,走上樓梯,從二樓的小陽臺上俯瞰金碧輝煌的整個大廳。
頂上的吊燈華麗璀璨,中央的香槟塔中澄澈酒液明晃,映着廳中衆人各色的觥籌交錯。
好像有一個李鋒遒,又有無數個李鋒遒。
剛剛那個嘲諷他的男人的臉,變成底下每一個殷殷笑語的人的臉。
池霁和垂下眼簾,感覺身體裏有一種極其陌生的東西正試圖沖破出來,搶占所有的主宰權。
怎麽會這樣呢?
他想要下去,拉住李鋒遒的衣服,對他撒嬌,說想要回家。
可另一種力量牢牢固定住他的腳步,強迫他停在距離李鋒遒很遠的地方,強迫他不能開口。
“您一個人嗎?”一位年輕漂亮地小姐走過來,沖他妩媚地笑笑。
池霁和沖她點點頭,眼睛沒在那張妝容精致的臉上多停留半分:“抱歉,我去一趟洗手間。”
他站在洗手臺前,面對鏡子,打量這一張臉。
陌生的,有點蒼白的臉龐,看起來很少笑,面無表情應該是常态。
可不是這樣的。
他很愛笑才對,老公也最喜歡他笑起來,還有,還有……誰?
那種陌生的疼痛感再次侵襲而來,耳邊嗡鳴聲刺痛着脆弱的神經,他狼狽地趴在洗手臺上,手指尖攥得發白。
“這就把姿勢擺好了嗎?”
一雙手輕挑地在他屁股上拍了拍,喝多了酒的粗啞得像沙礫一樣的聲音如附骨之蛆,緊緊地粘在他耳後。
“滾。”池霁和竭力想要扭頭看一眼,卻擡起頭都艱難。
“還真是個騷貨。”男人嘿嘿笑着,在他腰上摟了一把,便着急忙慌地去解自己的褲子。
身後窸窣聲不停,解不開褲子皮帶的男人咒罵聲不停,池霁和咬着舌尖,強撐着一口氣爬起來,用力把男人往後一推,跌跌撞撞地扶着牆壁往外走。
他要去哪兒?
他在哪兒?
好像忘記了很重要的東西。
他去醫院檢查,有了小寶寶,然後老公很高興,他第一次去了老公的公司,他陪着老公來參加晚宴,老公就在外面……
老公……
池霁和狠狠地咽了一口,感覺口腔中都彌漫着腥鏽味兒。
“先生,先生您怎麽了?”侍應生單手托着托盤,伸出手去扶他。
他邁大了步子,和侍應生撞到一塊兒,杯子砸向牆壁,清脆聲如晨鐘,池霁和猛的一激靈,眼睛看着面前熟悉的場景,思緒逐漸清明起來。
“不好意思。”他低聲說了句,匆匆忙忙闖進宴廳中。
這兒的小型事故倒是引得三兩人側目,真正引起騷動的還是在其中搜尋的人,池霁和到的地方,人人都自覺避開了,生怕被他魯莽撞到。
李鋒遒仍在原先的地方,見搜尋不到池霁和的聲音,便沒了耐心,敷衍了幾句正要脫身,便看見他正着急地找着什麽。兩人目光對上,池霁和便沖過來撞進他懷裏。
“老公。”他顫抖着身體,嗓音也哆哆嗦嗦的。
這一晚上的游離感才終于如煙散去。
“我想回家。”
整個大廳寂靜無聲,人們好像都被按住了身上的暫停鍵,連交換眼神這樣的步驟都沒有,全部看着他們。
李鋒遒沒有問緣由,将他摟住:“好。”
池霁和深嗅着他身上的氣味,混沌的思緒逐漸清明起來,剛才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在腦子裏自動回想,他擡起頭,語出驚人:“剛才有人摸我。”
原本圍在李鋒遒周圍的最近的那幾個人,嘴巴更是張成了O型。
“你說什麽?”
池霁和拉起他的手,沖向自己剛才跑出來的地方,剛到通道口,一個衣衫不整的男人搖搖晃晃地走出來,鼻下還挂着兩條可笑的紅色的血。
“好你個小婊子!”男人恨恨地抹了一把鼻下的血。他剛才追着人出來,結果不小心滑倒了,鼻子在地上磕了一下,立刻流出血來。他把這筆賬記在池霁和身上,滿心滿眼都是找他“報酬”,酒精刺激下神智不清,竟都顧不上這兒是哪兒、池霁和身後是什麽人了。
“就是他!”池霁和幾乎跳起來,語氣氣憤,“他捏我屁股!還掐我腰!”
雖然當時他并沒有看清楚這人的具體樣子,但對他身上穿的衣服還稍有印象。再看他這一臉狼狽相,聽到那張臭嘴裏吐出來的惡心話,可不就是剛才那個想要碰他的髒東西嗎!
原本回過神來正在竊竊私語的衆人再一次被這話吓住。
誰不是人精?就這麽一看,便都懂了七分。
那個整日浪蕩的徐家的公子,喝多了酒,欺負了人。偏偏欺負的還不是別人,是李鋒遒的人。
李鋒遒是什麽人?整個圈子裏沒有幾個沒聽過他名字的。
他能力出衆,從李老爺子手裏接過李家之後,李氏幾乎翻了一番。想攀上他的像地裏長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愣是沒一個入過他的眼。
結果他居然找了個男人。
雖說現在同性婚姻法通過數十年了,但在他們這樣的圈子裏,還是那樣:玩玩兒可以,結婚不行。
要是像鄭家大公子找的那樣門當戶對也就罷了。池家沒有根基,那池家的大公子又不受寵,還是學畫畫兒的。李鋒遒和這樣一個人結婚,幾乎跌破了衆人眼鏡。
而這徐家的公子,耽于聲色,也不該是這麽拎不清的人啊。達州算是鄭家分出去的一支,鄭氏夫婦還是鄭西河的堂叔嫂,關系還算親和,所以今天不少人來捧場,其貌不揚的,或許都大有來頭。
腦子裏要塞的不是酒糟,哪能幹出來這種糊塗事?
還有那平日裏從不出來的池霁和,做起事情來居然也這麽不講究後果,這種事情哪有攤到明面兒上來的?
衆人看個熱鬧,既覺得這出鬧劇丢人,卻又帶着幾分不知不覺的嘲意。
鄭家夫婦着急忙慌趕過來。
今天這可是他們辦的宴,人都是他們請的。
要說這兩人誰最得罪不得,那肯定是李鋒遒。可徐家這些年雖然式微,對這個唯一的兒子也寵得不得了,真出了什麽事兒,他們恐怕也要跳一跳牆了。
“啊!”離得最近的兩個年輕小姐忽然捂着嘴尖叫着往後退。
池霁和也吓了一跳。
李鋒遒就這麽大步跨過去,拳頭帶着狠戾的風,砸向了那個叫嚣的人。
李鋒遒在打架?在為他打架?
一個聲音告訴他要立刻制止,不能任由事态這麽發展下去。另一個聲音卻大笑着,滿是得意洋洋,出了一口氣。
“李總!”鄭總臉色煞白,不敢上前了,也不能叫保镖硬來,只好去求他,“池先生,快讓李總停停手吧。”
“您也不想事情鬧大的吧?”鄭總低聲說,“這事兒私底下我來解決,一定給您一個滿意的答複。”
池霁和原本就想要叫李鋒遒把人狠狠揍一頓的。
剛才那個人這會兒被李鋒遒打得慘不忍睹,臉上一片紅腫,看得他也有點心驚:“老公!”
李鋒遒帶着勁兒的拳堪堪停在姓徐的鼻梁骨前。
“可以了,老公。”池霁和說,“再打他就死了。”
李鋒遒神色冷冽地掃過周圍一圈人,走過去牽起池霁和的手,語氣沒什麽歉意地對鄭總說:“抱歉,我先生不太舒服,我先帶他回去了。”
鄭總苦哈哈地強顏歡笑,吩咐人馬上打120叫救護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