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串紅的蜜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吃韭菜盒子。”
沈小甜對陸辛說。
“因為我們學校門口就有賣韭菜盒子的……每天放學都能聞見韭菜盒子香噴噴的, 可是我外公總是不讓我吃,中午不能吃,因為下午要上課, 嘴裏不能臭臭的,晚上不能吃因為要回家吃晚飯,不能拿個韭菜盒子當飯吃。”
身後有車在路上行駛而過,陸辛看看手裏的韭菜盒子說:
“因為吃不着就特別想吃,覺得自己特別愛吃?”
“嗯。”沈小甜點點頭,手指戳着橋欄杆的空隙, “所以後來有一次,我外公晚上有事兒,讓我自己吃晚飯,我就美滋滋地去買了三塊錢的韭菜盒子。”
看着沈小甜用“喜滋滋”來形容自己,陸辛笑了。
“你心裏是有多美啊?”
“大概就是……我連走出學校都是一蹦一跳的那麽美吧。”
沈小甜的兩根手指頭模拟着“一蹦一跳”在橋欄上來來回回。
陸辛看看她白生生的手指頭,又把腦袋轉向了另一邊。
沈小甜的手指勾了一下, 被她收了起來。
“其實想一想,那時候每天都是一樣的生活, 上學, 放學, 吃應該吃的飯, 睡應該睡的覺, 像是在一條軌道上,那個在路邊我能看見能聞見但是吃不到的韭菜盒子,在我心裏,可能除了之外還有別的意思吧?”
在這麽多年後都記得那個能買一摞韭菜盒子的晚上, 沈小甜覺得自己在潛意識裏大概真是這麽想的。
“那挺好啊。”陸辛說,“人嘛, 心裏有點兒念想是應該的。”
他低下頭,把一片落葉踢進了河水裏,水紋輕輕蕩漾開,不知道下面是不是藏了一尾細魚。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秋天,因為秋天的時候我爺爺他們那個廠房門口就會擺很多的一串兒紅。
“一串紅是一種花,一盆一盆的,花蒂把是紅的,花從裏面伸出來,像個長喇叭,也是紅的。我那時候吧,就特別喜歡去把花從蒂把裏給□□,然後呢,底下那點白色的地方藏着蜜,咬碎了吸一下,是甜的。
“就為了這麽一點兒小玩意兒,我年年都盼着秋天。”
沈小甜看着陸辛,腦海中想象出另一張臉,比現在的陸辛小很多,沒有現在這種久經世俗的“野”氣,然後圍着一個小花盆,摘紅色的花往嘴裏放。
“原來你一直夢想當一個偷花賊啊。”
小甜老師看着自己課代表的表情有那麽一點痛心疾首,相比較而言,好像自己只是想吃個韭菜盒子的想法還是要樸素很多的。
早餐吃完了,兩個人在韭菜的餘味的裏告別,沈小甜要回家,陸辛要趕去別的地方。。
“你這是……”
沈小甜看見了陸辛車上放着的一個木盒子,盒子不大,用塑料袋包了,綁在座位前面一點的地方,相當于陸辛抱着它騎車。
“今天要去給一個老爺子做壽宴,這是今年在這兒的最後一個活兒了,你呢?我記得你上次說你原來的學校找你回去了,大概什麽時候走?”
“唔……”沈小甜歪頭看了一下陸辛,“你大概什麽時候走?”
陸辛說:“就這兩天吧,”
“哦。”沈小甜露出微笑,“我也差不多。”
……
有句話叫“說曹操,曹操到”,要是放過了古人,這話還有種說法叫“中國人是不經念叨的”,不過沈小甜認為自己是遭遇了“墨菲定律”的詛咒――害怕發生的糟糕事情,還是發生了。
果然,集齊三次“被提起”,就能召喚出田心女士本尊。
“我讓人去給你送東西才知道,沈小甜你這段時間挺能幹啊,你覺得自己挺灑脫是不是,一撒手工作、生活統統不要啦,遭遇一點挫折就跑回老家去躲起來,我怎麽有你這麽厲害的女兒呢?”
沈小甜她媽,田心女士在電話裏就先對自己的女兒不能面對困難的行為進行了深度批判。
“你和姜宏遠談了這麽多年,怎麽連個男人的心都抓不住,啊?之前他在廣東你在北京的時候你們不是都還好好的麽?怎麽越湊到一起了,你們還鬧成了這個樣子?他在外面有人了你都不知道麽?你這個女朋友是怎麽當的?啊?還有……”
田心女士對着自己的女兒一頓狂轟濫炸,沈小甜默默地聽着。
從來就是這個樣子的,這些年不管她遇到了什麽問題,她母親都會先從她的身上找出她的幾百個缺點,仿佛只要她把這些問題都修正,她就不可能遇到那些不幸的事情。
如果沈小甜自己不願意被數落這些缺點,只要表現出一點的抗拒和反對,就會被她母親痛斥為懦弱和逃避。
沈小甜甚至都已經習慣了。
拿着手機,她的臉上還能露出微笑。
“你回來,找姜宏遠談談,實在不行你們就來深圳談,我看着你們談,這麽多年的感情了,你和姜宏遠都要談婚論嫁了,多少人的眼裏你們都是一對,鬧成現在這個樣子太難看了,就算分手也得體體面面的,不要弄得到處丢人,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沈小甜還在微笑,唇角是勾起來的。
名聲?
她坐在沙發上,環顧四周,這裏是她長大的地方,外公對她的生活有約束,卻放縱她的靈魂恣意生長,音樂、美術、數學、英語……她随時可以感興趣,也随時可以不去學那些課外的東西。
到了廣東,她的物質生活是豐裕的,衣食住行無不更好,可其他的呢?
體面,不要丢人。
這兩個要求是籠子的橫框和豎框,牢牢地把她關在了裏面。
沈小甜曾經覺得當自己面對這個意料中的來電,她會心平氣和地捱到通話結束,就像過去的很多年那樣。
陽光照進屋子裏,細微的塵粒在光中緩緩游走。
她眨眨眼,仿佛就看見了一個女孩兒從樓梯上蹦蹦跳跳地下來了。
“姥爺,我這次考試考一百分,我們一起去海邊玩兒吧。”
“去海邊?行啊。”
老人答應了。
又或者有個女孩兒坐在餐桌前,一盤蛋炒飯吃得正香。
那個時候的沈小甜,會預料到今天的此情此景嗎?
沈小甜的笑減淡了兩分,流出了一點薄薄的苦。
她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手機的提醒音響了一聲,沈小甜看了一眼,是“課代表”說今天被人答謝了一只跑山的母雞,打算收拾好了給沈小甜炖了喝湯。
巧了,這裏有紅棗,紅棗雞湯,聽起來不錯。
電話裏,田心女士說:“你趕緊回廣東,學校那邊的工作我再想想辦法,你聯系你以前教授了嗎?讓教授出面給你看一下這個工作怎麽能保住……這麽多正事兒不做你就跑回了沽市那個破地方呆着,我看你就是要把我氣死,丢人丢到家了!”
丢人麽?
沈小甜看着空氣,對着光輕輕吹了一口。
嘿!沈小甜,看見了麽?
這就是你的未來,明明被傷害的是你,在掙紮的是你,終于給了自己內心一個交代的人是你,可在你母親的眼中,你就是那個不體面的。
這就是,你們想要的麽?
是麽?
你還願意像從前一樣沉默地去接受麽?
“媽,你的意思是,讓男朋友出軌,是我不體面了麽?”聲音輕輕地,沈小甜突然問她母親。
田心的聲音陡然一滞,繼而更加嚴厲:“你是什麽意思?”
“沒有什麽意思,您剛剛說要我體體面面的,我就想知道,我到底哪裏不體面了。又不是我腳踏兩條船,又不是我背叛了我和他這麽多年的感情,您說不體面,我覺得我最不體面的時候就是我失戀又失業之後發現自己連跟自己的媽媽傾訴都不能,因為她會把已經紮在我心口的刀捅到更深處。我最不體面的時候就是我極力調整自己的情緒讓自己相信自己的生活沒有那麽一無是處,可是我自己的親生母親一個電話打過來,我的一切努力就岌岌可危。
“我甚至想不明白您這個電話打過來到底是什麽意思,可能在您的眼裏我的人生就是您買下的一個火車玩具,只要路線稍微有一點的偏離,我就會被您拿起來放回到軌道上,然後一切就可以按照您的相像繼續進行。可我想告訴您,不是的,我不想再像以前一樣,聽着您的各種要求去勉強自己。我想過得像自己一點。”
甜美的聲音沉了下去,沈小甜說話的每一個字都有着力量,大概是在這個老舊房子裏不斷積蓄出來的力量。
“沈小甜,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胡說些什麽?”
“我知道,媽,您知道您在說什麽嗎?您知道你這些年到底在對一個人進行怎麽樣違背人性的要求嗎?”
快樂、悲傷都不體面,只有恰到好處的笑容是體面的。
這就是田心女士對自己女兒最核心的教導。
“沈小甜!我不許你這麽對你媽媽說話!我對你的要求高是為了你好,你看看你,你剛回去那個破地方才幾天,現在都成了什麽樣子,難不成我這些年對你的要求和培養都錯了嗎?我哪一件事情不是為了你好?!”
“就連我姥爺去世這種事情,你都因為我在準備高考所以不告訴我,這就是你對我的好!”
一口氣說完這句話,沈小甜猛地深吸了一口氣。
她的淚水一下子流了出來。
“對不起媽,這句話我不該說。”她立刻對她媽媽道歉。
電話在短暫的靜默後被挂斷了,只傳來一陣兒虛無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