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韭菜盒子
“小甜啊。”
晚上八點多, 沈小甜家的門鈴被摁響了,她打開門出去,看見院子門口站着徐奶奶, 徐奶奶的手裏還拽着個快趕上她高的孩子。
“這是我家小哲,大名叫張哲,小甜啊……”
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握着手裏的袋子,說:
“我家小哲今天上初三了,有個數學題, 他實在是做不出來,我那個兒子你張哥他脾氣太暴了,為了個題差點跟兒子打起來,我就想找你看看,這個……這個數學?”
初三數學?
“徐奶奶您先進來吧。”
沈小甜讓開了門,讓一老一小都進了屋。
打開客廳的大燈, 沈小甜看着手裏的卷子。
“二次根式啊。”
浏覽了一遍題幹,再看看孩子的解題步驟, 沈小甜的心裏就有數了。
“這個應該是初二學的吧, 怎麽剛開學又拿出來考?”
男孩兒之前一直跟在自己奶奶的身後, 臉上表情還帶着憤憤和委屈, 看見沈小甜看着自己, 他的态度軟了下來,說:
“這是開學摸底考試,明年要中考了,老師說先拿一個年級排名出來。”
估計也是為了讓剛過完暑假的學生們收收心, 題出得有些難。
沈小甜沒有直接說這道題應該怎麽做,而是先問:“那這道題你的解題思路是怎麽樣的?”
男孩兒走了過來, 眼睛盯着那道題,感覺跟仇人也差不多了,可再看看沈小甜,他還是開始說起了自己的想法。
一道題講完了,沈小甜問:“你還有哪個題不會麽?”
“還、還有……”
徐奶奶一直笑着陪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也不說話,見沈小甜一道一道地講,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拎過來的葡萄,悄麽聲兒地站了起來。
那兩個人且教且學都沒注意到她走了。
過了二十分鐘,張哲小小地呼出了一口氣:“原來是這麽做啊。”
“記住了,你以後做數學題的時候不要一看見算式就直接去做,你得先想清楚這個算式裏到底能套用什麽公式。”
“嗯嗯,謝謝……謝謝老師。”
沈小甜笑了一下。
看着沈小甜,張哲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老師,物理題您會做麽?我物理這次才考了七十分。”
初中物理那就更簡單了,教上瘾的小甜老師小手兒一揮:
“把卷子拿來我看看。”
張哲回家拿卷子,正好看見他奶奶拎着一個塑料袋往外走。
老太太看見自己孫子回來了,小聲說:“小哲,老師把你都教會了吧?”
男孩兒往房間裏看了一眼,大聲說:“老師教得可好了,我都會了,我說我有物理題不會,她讓我去拿卷子。”
“哎喲,小甜連物理都能教啊?”
老太太慢吞吞随着自己的孫子進門出門地在家門口轉了一圈兒,又回了家門裏頭,過一會兒她出來,手裏又多了一個塑料袋兒。
葡萄、核桃、鮮大棗……
把卷子都講完了,沈小甜才意識到徐奶奶在自己家裏“擺攤兒”。
“徐奶奶,您這別這樣,就是随手講幾個題,您……”
“我也就是随手給你帶點吃的,葡萄是我弟弟他們家自己種的,小甜你要是吃着好吃了,我就讓我弟弟的兒子再發點兒過來。”
說完,徐奶奶就拉着她孫子往外走,少年回了好幾次頭,跟沈小甜說“再見”。
清亮亮的聲音,回蕩在窄窄的石榴巷裏。
第二天早上,沈小甜出門去買早飯,上次去小喬姐那吃麻辣燙的時候,小喬姐告訴她,麻辣燙店對面那棵樹底下,早上有人推着韭菜盒子來賣。
沈小甜就記在了心裏。
剛出了門,她就遇到了徐奶奶和幾個阿姨奶奶。
“小甜啊,你也去買菜啊?”
“奶奶好,阿姨好,我是去賣早飯。”
徐奶奶一手挽住了沈小甜的手臂,就像抱住了個寶貝似的,臉上都是笑出來的褶子:
“我剛跟她們說昨晚上你給小哲講課的事兒,小甜啊,你是不知道啊,就為了輔導小哲這個事兒,我家你張哥白頭發都愁出來一片一片的,看着比我還多了,現在這些學校也是,做作業的也不知道是孩子還是爹媽了,我們要是都知道怎麽回事兒,還把孩子送學校幹什麽?我這個老太婆自己在家裏就把孫子教了,那多好呀。”
沈小甜的臉上露出了極為标準的微笑。
教育這個事兒,教的、育的和被教育的都難,老師管多了,家長會有情緒,老師管少了,家長的壓力就大了,最慘的還是孩子,不管誰管多管少,到了他們這兒就只有被管的份兒,說不定還要用耳朵承擔兩方對彼此的不滿。
徐奶奶的語氣慢悠悠地,已經快把沈小甜誇上天了,有耐心有學問,又把孩子管得服帖……簡直是天上有地上無的好老師,就應該脖子上挂個錦旗被供起來。
聽着的人都心動了。
“小甜啊,之前只聽說你是老師,不知道你是教什麽的?”
“高中化學。”
“哎喲,化學可是不好學呢,高中化學……那小甜你連初中的數學物理也都能教呀?”一位阿姨在旁邊問。
沈小甜還沒說話,感覺到徐奶奶抓在她的手腕兒上的手緊了一下。
接着,徐奶奶自己開口了,還是不緊不慢的:
“小甜啊,昨天晚上你給小哲講了一個小時的課,講了兩門課的卷子,我算了算我應該給你兩百塊的,一門課一個小時一百五,兩門課你能混着講,這個應該多給你一份錢。”
她還豎起了兩根手指。
聽見了錢,姓鄭的阿姨安靜了下來。
徐奶奶的表演還在繼續:
“唉,一百五十塊找了個專門的老師給孩子講的卷子,老師教得好,孩子學的也開心,大人也少操了心……提着燈籠都找不着的好事兒,幸好是小甜人好,不然昨晚上我家可有得鬧呢。”
到了路口,沈小甜說自己要去另一邊兒買韭菜盒子,徐大媽繼續挽着她,說:
“哎喲,小喬家門口有賣韭菜盒子的?我也好一陣兒沒吃了,我家小哲不愛吃韭菜,我自己去買個吃。”
拉着沈小甜往韭菜盒子那兒走,走出去十幾步,徐奶奶停下來,壓低了聲音說:
“小甜吶,你可千萬別松口,別人來問,不管是誰,你就說你一個小時一百五,最便宜也一百五,知道麽?”
沈小甜有些好笑地看着徐奶奶,老太太的表情真有幾分像是電視劇裏的地下工作者。
“奶奶,我也就是随便講點兒卷子什麽的……”
“不是不是,不是這麽回事兒。”老太太的手上還是有幾分肉的,在沈小甜的眼前擺來擺去,泛黃的指甲修剪得幹幹淨淨。
“小甜啊,奶奶知道,你随你姥爺,都是軟心腸,可這事兒不能這麽辦。這不是一點錢的事。
“別的不說,她們家的孩子都去找你問卷子了,水,你給不給喝?燈的電要不要錢?小孩子撲騰完了走了,你掃地擦地費的功夫,你說那值不值錢啊?你要是不收錢,這些小賬不經算,一算啊,人情都沒了。
“再說了,教一次兩次,你一分錢都不要,她們承你的情,那教多了呢,不是每個人都念着人情的,教孩子這個事兒哪有不一直順順利利的?真等孩子打架了,回家路上磕了碰了,她們眼裏不光看不見你的好,你整個都成了壞人。哪有讓好人理所當然吃虧的道理,你說對不對?”
沈小甜靜靜地聽着,早上的風有些涼,從河上吹過來。
“你外公當年就是,一門心思為別人想,真出事了有幾個人為他想過?你媽她受不了的就是這個,唉,姓趙的一家子喪了良心,田心她就性子暴,比你張哥還暴,幸虧你姥爺把她給送走了,不然,說不定她一把火就那一家子給燒了。”
姓趙的一家?
沈小甜恍惚了一下,才想明白徐奶奶說的應該是誣陷外公的那一家人。
說起那家人,徐奶奶的臉色都比剛剛難看了。
“奶奶,謝謝您。”
沈小甜的感謝真情實意。
老太太有些不好意思了。
韭菜盒子的味兒總是遠遠地就能聞見,老太太聞見了之後捂住了鼻子。
“行了,奶奶我也就是說幾句,我就不過去了,嘿嘿,我家小哲不吃韭菜就是随我。”
老太太一笑,露出了嘴裏的假牙,她終于放開了沈小甜的胳膊,還跟她擺了擺手。
沈小甜也回身跟她道別,臉上是笑的。
“徐奶奶,謝謝您。”
“你快吃早飯去!”
賣韭菜盒子的是個小攤子,圓桶形狀的鐵皮竈上架了個平底大鐵鍋,薄薄的一層油上,圓圓的面餅被煎烙成了金黃的。
這種韭菜盒子跟沽市家常用面皮包起來的韭菜盒子不一樣,下鍋之前外皮看着稀軟,包上餡兒之後得在鍋裏用手指摁幾下才能成個餅,出鍋後皮子是蓬軟的。
花了五塊錢,沈小甜買了六個巴掌大的韭菜盒子,比她記憶裏一塊錢三個貴了好幾倍。
裏面包的餡兒是韭菜、雞蛋、豆腐和切碎的粉條,一口下去,韭菜的辛辣氣就順着喉嚨下去了。
“含硫成分,真臭。”
沈小甜呼了一口氣,自己皺起了鼻子。
這個韭菜盒子并沒有她印象中的好吃。
她之前一直以為媽媽是自己受不了才走的,可聽徐奶奶的意思,是外公讓她走的。
好吧,田心女士,你可能是一個很像韭菜的女人。
沈小甜又嫌棄地扇了扇風。
在河邊走着邊吃了兩塊韭菜盒子,感覺韭菜的臭氣都往往水上飄了,沈小甜把其他的收起來,轉身往回走。
“老遠看着你在這兒吃東西。”
路邊,陸辛用腳蹬着地,頭盔的防風鏡擡上去,露出一雙眼睛看着沈小甜。
沈小甜的第一反應是捂住了嘴。
陸辛又無奈了:“你吃都吃了,怎麽還怕嘴臭啊。”
此刻,沈小甜也是只露出了一雙大眼睛,看着他,眨了眨。
一分鐘後,摩托車停在河邊,陸辛看着河面吃着韭菜盒子,邊吃邊說:
“夏天的韭菜又臭又不香,還是開春的時候好吃。”
“嗯。”沈小甜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