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鲢魚頭炖豆腐
如果說“小甜老師”的第一個視頻借着自己的私人感情糾葛的熱度達到了“一炮而紅”的目的, 那麽短短四天後她發的第二個視頻,真正讓人們看到了她的“內容”。
第一個視頻最後是數萬轉發,第二個視頻在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裏也達到了一萬五千的轉發量, 并且還在穩步上漲。
“謝謝小甜老師讓我提前幾天體會到了被老師留作業的快樂。”視頻下的這一條評論獲得了四萬點贊。
流量帶來了粉絲,粉絲補充着流量,短短幾天的功夫,“小甜老師”四個字已經成了一個微博熱詞。
這些數據,沈小甜沒去理會,她分給了陸辛月餅, 陸辛說要帶她去吃魚,這才是她眼前最重要的事兒。
“啥登月失敗的故事啊?”
坐在沈小甜家的沙發上,那雙無處安放的大長腿叉開坐着,陸辛咽下嘴裏的月餅,看着沈小甜。
剛剛她說自己想聽一個登月失敗的故事,結果換來了一個雨過天晴的故事, 聽得陸辛一頭霧水。
沈小甜只是笑,并不做出解釋, 她說起了另外的事情:
“我今天接到了學校的電話, 說讓我回去。”
“嗯。”男人把手裏吃空的月餅包裝袋團在了手裏。
“其實我還真有點兒想那些學生。”沈小甜說, “我剛教他們的時候, 他們也是剛入學的學生, 尤其是六班,一群小孩兒傻乎乎的,第一次上課,我走進教室裏, 他們都當我是走錯了教室的同學。”
陸辛擡眼看看沈小甜,慢慢晃了下頭說:
“他們是腦子不好使, 眼力勁兒還是有的。”
變相說沈小甜就是長得像個高中生。
沈小甜“哼”了一聲,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這位同學,你要有對老師的基本尊重,知道嗎?”
陸辛“啧”了一聲:“我上學的時候就沒怎麽尊敬過老師。”
“這可不好。”沈小甜一臉認真。
陸辛敷衍地點點頭:“知道知道,我後來上大學的時候就好了。”
瞥見了沈小甜眼裏的好奇,陸辛皺了一下眉頭說:
“怎麽了?我是個野廚子,又不是個野人,就是讀書上學的事兒呗,你這麽看我幹嗎?”
“不幹嘛。”沈小甜把頭轉到一邊,“第一次聽你說你上學讀書,我還以為你是從小就到處學廚藝呢。”
“那也差不多……我從小跟我爺爺長大的,他年輕的時候當過兵打過仗,幹的是炊事兵,轉業之後就在個廠子裏當廚子……我十四歲的時候他去世了,我性子野,不愛念書,爸媽又管不着我,我就跑出去跟人學做菜,一開始,我還拜了個師父,後來師父他自己不幹了,我就全國到處跑……到了二十二歲的時候回去複習了一年,考了個大學。”
複習了一年考上大學。
沈小甜看着陸辛,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他果然夠野,還是真的太聰明了。
“二十三歲讀大學,那你什麽時候畢業的呀?”
“去年。”
“哦……長得一臉老相,原來還是個學弟。”
不知不覺,兩個人已經離沈小甜是否要回原來學校教書這件事兒越來越遠了。
陸辛又擺出了标志性的無奈表情。
“你說你就長得這麽點兒,怎麽就總想顯得比我大呢?”
大概因為你是個很不錯的課代表吧。
沈小甜在心裏想。
“其實小有小的好,你看那個銀魚,太湖小銀魚那麽一點兒,名氣多大呀,長江淮河這邊兒的大銀魚,一根兒這麽粗,也沒見有人誇它一句。”
陸辛翹起一根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他不光比劃了,到了吃烤魚的店裏,他還特意點了一道酥炸大銀魚。
“這邊兒吃魚都是水庫裏出的,新鮮,肥。”
陸辛帶沈小甜來的這家店是一家開在水庫邊兒的店,很有幾分田園農家樂的風采,一進店門就看見了挂在照壁上用來裝飾的草帽和草編蓑衣。
餐桌之間的屏障也是竹編的屏風,上面還挂着塑料做的假葉子假葡萄。
整體風格與其說是“田園”不如說是“土”。
穿着绛紫色斜襟小襖和收腿褲的服務員們也貫徹了這一個風格。
“再要個鲢魚頭炖豆腐,一個紅燒魚尾,你是想吃鐵鍋鲶魚還是鲶魚燒茄子。”
陸辛問沈小甜。
沈小甜想了想,鲶魚燒茄子。
“這家魚是挺好吃的,就是這個裝修……這已經好多了,之前這裏可不是擺着屏風,是放了假花假樹,你知道麽?大半個屋子的假花假樹,我的天,來一次被辣一次眼睛。後來生意太好了,老板在店裏加桌子,才把那些玩意兒撤了。”
陸辛的話音剛落,一個發際線岌岌可危的腦袋從屏風後面探了出來:“陸辛,你來我這一趟就唠叨我一回,我的裝修怎麽了?我的裝修挺好的呀!”
陸辛不想說話了。
男人整個從屏風後面出來,身材整體很富态,好在人不矮,比起胖來更顯得壯,眉目長得挺平和的,有種“和氣生財”的氣質。
他先是跟陸辛打了招呼,然後看向陸辛的對面,愣了一下,他說:
“你是不是,沈小甜?你媽是田校長的女兒田心對吧?”
沈小甜點點頭,說:“是,您是……?”
“哎呀,你小時候我見過你,你這雙眼睛長得真像你媽,我呀,我以前跟你媽相過親。”
沈小甜:……
陸辛:……
生活在小城市就是有這點不好,随便出來吃條魚,可能都會遇到一個認識你的人。
更可怕的是,他不僅品味很有問題,還可能是你媽當年的相親對象。
沈小甜覺得自己腦子裏的脂肪在飛速燃燒。
“小甜……我可以這麽叫你吧?你媽現在還好麽?我記得她是去廣州了?”
“謝謝您的關心,她現在深圳,挺好的。”
“那……你爸……”
“我爸現在是在北京。”
“哦。”男人嘆了一口氣,“他倆一開始在一起的時候,好多人都覺得挺般配,我就覺得不合适,你媽看着脾氣好,其實很要強的,你爸爸看着是長得好、學問高,其實為人處世還幼稚呢,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肯定打架。果不其然吶……唉,大人不合适,老的操心,小的受罪。”
沈小甜只是微笑。
男人很慈愛地說了幾句話,又跟陸辛聊了兩句就走了,不一會兒,服務員進來,說他們這一單已經被老板免了。
沈小甜安靜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
“這個老板,他看人的水平比他的裝修審美高多了。”
她媽田心女士何止是外柔內剛,心裏裝的根本是實心鋼杆兒,她爸沈瑜哪裏是一般的幼稚,這麽多年了想把老婆追回來的手段連個小學生都不如。
只是一下子就在陸辛面前被人揭開了家裏這些亂糟糟的關系,沈小甜的心情不是很好。
陸辛的語氣一如既往:“你這話應該在老于在這的時候說,說不定不光給咱們免單,還能送咱們一直清炖野生大王八。”
沈小甜擡起頭看着陸辛。
男人回看她:“怎麽了?”
“沒事兒,就是想起來今天沒誇你是大好人。”
“這不就又誇了麽?”陸辛伸手給沈小甜的杯子裏倒上了茶。
第一道上來的菜就是陸辛特意點的酥炸大銀魚,果然,一條銀魚有手指粗,用筷子一挑,半邊身子的肉下來了,能塞滿滿一嘴,鮮嫩多汁。最棒的是這條魚幾乎是沒有刺的,魚肉的纖維在唇齒間迸發汁水,不需要有什麽後顧之憂。
“老于找的這個廚子真的不錯,外面這層炸得好。”
聽見陸辛的誇贊,沈小甜點點頭,嘴裏還叼着半截魚。
有什麽從她的腦袋裏一閃而過,她“咔嚓”一聲,咬碎了被炸到酥香的魚頭。
鲢魚公認最好吃的部位就是魚頭,肉質豐滿,魚腦香膩,足有一斤重的魚頭被破開,和着豆腐一起炖,嫩滑鮮香,還有白胡椒提味,兩口下去,喝得人暖意融融。
陸辛的筷子用得很好,随意夾了一塊豆腐放在了嘴裏吃掉,對沈小甜說:
“這家的豆腐是從江蘇進的,江浙滬那邊兒很多食材加工是學的日本工藝,這種豆腐在日本叫絹豆腐,意思就是細嫩,比內酯豆腐扛煮,又比石膏豆腐鮮嫩,我之前跟老于說還是鹵水豆腐更好一點兒,滋味足,結果他非要用這個豆腐,豆香氣不足,胡椒味兒就得更重一點兒。”
說完,他看見沈小甜掏出了手機。
“鹵水的主要成分是氯化鎂,葡萄糖內脂……你說的這個問題應該是産生于凝固過程中的失水,氯化鎂溶于水,形成電解質溶液,靜止,讓離子從形成了膠體的蛋白質溶液帶走水,失去了更多的水分,所以鹵水做的豆腐味道會更重,唔……這裏也說了,葡萄糖內脂點出來的豆腐産量很高,也就是說反應過程中保存了更多的水。
“生活中有機化學的變化往往是多重的,這個題有點超綱,不過挺有意思的,膠體溶液中膠粒帶電與電解質離子相互吸引發生凝聚反應,這個點準确來說不是個化學問題。”
物體間裏的相互作用,是物理問題。
陸辛默默無聲地聽着、看着,終于,沈小甜說完了,他說:
“嘗嘗鲶魚燒茄子。”
“嗯。”
放下手機,沈小甜吃了一口香噴噴的鲶魚燒茄子。
裝菜的青花大碗真的是土裏土氣的,味道卻足夠好。
就像有些人看着又野還有點兇,其實你做什麽,他都會捧場。
“要不要吃米飯配着鲶魚啊?”
對面的男人問她。
沈小甜點點頭:“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