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憂心 情難自抑
李承胤連夜讓人前往西北傳旨, 但是這份聖旨到達西北也得将近一個月的時間,秦溫良與秦舟并不知道這事,他們在謀劃如何将秦青松除掉。
在得知秦青松與胡地暗中勾結時, 秦溫良就鐵了心不能留下他, 哪怕這人是她嫡親的叔叔, 把秦家交到這人手裏遲早要帶着所有人沉淪。
但是在解決秦青松之前, 秦溫良不得不去見一人——她的祖母秦老夫人。
秦舟不可能将秦老夫人請出府與秦溫良見一面,依照三房不依不饒的性子, 只怕秦老夫人前腳出門, 他們後腳就跟上來,然後揣測秦舟狼子野心用秦老夫人拿捏他們, 反手給秦舟扣不忠不義不孝的名頭, 而且還有可能被他們發現溫娘的存在, 秦舟不願冒那樣大的風險, 如此便只能他帶着秦溫良回秦家求見秦老夫人。
本來他們就對秦舟不滿,眼下得了信秦舟要回秦家,如今秦舟與秦溫良才走到二門處就被王氏擋住了。
“秦舟你把這未婚就與人生子的女人帶回秦家,是想求見祖母認下這女人啊?”王氏一身淺藍色纭衫, 散花水霧綠草色的翠水薄煙紗, 頭上插着不俗的金釵珍珠步搖,原該是親和溫婉的人, 動作與說話的語氣卻讓人忍不住皺眉。
她說着拿帕子擋了不屑的嘴角, 見秦溫良以錦帕遮面,只露出一雙眉眼在外, 她頓時故作誇張地驚呼:“呦,遮着臉進門這女人是有多上不得臺面。”
“溫氏她是我秦舟的妻,三嬸莫要太過分。”秦舟将秦溫良護在身後, 三房平常如何對他,他都無所謂,但是他們不能動溫娘分毫。
王氏挑剔的目光看向秦溫良,又把視線落在秦舟懷裏的随随身上,絲毫沒有把秦舟的話放在眼裏,“不也就肚子争氣生了兒子出來,不過是不知道撿來的進來秦家,過了二十來年好日子,別以為你讓你兒子姓秦就能繼承秦家,有三房在你做夢!”在他們看來秦舟是秦青林的養子,他們現在不承認他,秦舟就應該滾,就是秦青林留下的鎮南王府也應該歸他們三房。
現在大房秦溫良和秦惜安生死不知,就算活着也不一定能回來,他們正好接管秦家和鎮南王府,如同當年二房秦青棹去世後他們繼承了二房那般。
秦青棹因磬水一戰身亡還是三十年前的事情,那時候他尚未娶妻生子,後來大房與三房接連成婚,大房譚氏先進門懷孕生下秦溫良,王氏後面生了雙胞胎兒子,秦老夫人說動秦青松與王氏把雙生子中的一個孩子放在秦青棹膝下,讓他以後能吃完香火供飯,二房留下的東西就給了三房。
秦老夫人并不是重男輕女之人,最常念叨的就是秦溫良乃秦家長孫。
後面秦青林認了秦舟為子,還讓府裏人喊秦舟大少爺,其中三房是最不滿的,三房的人覺得大房摳搜,不想讓三房占利,所以才在外認養兒子,說過不止一回大房便宜了外人。
秦溫良面紗下的丹唇微勾,變換了下自己的嗓音,叫聲音聽起來嬌柔軟糯,聽似如同江南軟語:“那可真不好意思,我兒子拿這秦家拿定了,這位夫人若是不服就去找鎮南王夫婦說理去,誰讓舟哥哥是他們認下的秦家長子呢。”
誰不知道鎮南王夫婦已經作古多年,讓她去找鎮南王夫婦說理,豈不是咒她早日歸西?王氏聽到她咒自己早死,氣得胸脯上下劇烈顫動,眼裏閃過惡毒神色,擡手就要抓爛秦溫良的臉。
秦溫良就算握刀不穩,但是王氏不過是大門不邁的太太,力氣方面連幹活多的丫鬟婆子都不一定能比得過,此刻秦溫良捏住她要甩下的手,不留情面的将人往地上推,她道:“還請三太太自重,莫要仗着秦家的勢欺負我一介柔弱婦人,在西北地界秦家代表着公正與忠義,可別玷污了秦家的門楣。”
說着,秦溫良擡眸望向秦舟,讓他帶着自己去見祖母。
王氏這等跳梁小醜很是不必在意,和這等人較勁純屬浪費時間,秦溫良不會把不必要的情緒與功夫浪費在不重要的人身上,她平常是直接無視的王氏,今兒這麽對她其實是在給秦舟出氣。
秦舟明白她的用意登時笑了,一手抱着随随,一手牽着秦溫良的手往中正堂的方向走去,後面是王氏氣急敗壞地怒罵二人。
聽到王氏罵秦溫良賤人,秦舟眼底掠過殺意,握住她的手不自覺緊了緊,既然秦青松不打算留,那王氏也不必留的。
走了不過半刻鐘,迎面遇上中正堂的張嬷嬷領着兩丫鬟,張嬷嬷伺候在秦老夫人身邊多年,在秦府代表的是老夫人的顏面。
她見到秦舟後加快了腳步,走到跟前她福了福身,“老夫人知道您到家了,特地着老奴來接您,二位跟老奴來吧。”
“那就麻煩嬷嬷帶路了。”秦舟好生好氣接話,如今在秦家就秦老夫人待見他,但是秦舟不想讓秦老夫人在他和秦青松之間為難,也是刻意少回來的。
期間,張嬷嬷并未把過多目光落在秦溫良身上,只是打量了幾眼秦舟懷裏睡着的随随,這孩子在馬車上睡着後就一直在睡,到現在都沒有要醒的意思。
秦老夫人在秦家頗有威嚴,有張嬷嬷帶路就沒人再闖出來阻攔秦舟與秦溫良了,入了中正院一股凋零冷清之意鋪面而來,讓秦溫良心裏忍不住的酸澀。
中正院從來也沒有這麽冷清過啊,以往就算兒孫不在祖母跟前,留這裏頭伺候也都是嘴巴甜巧能哄老夫人高興的丫鬟奴仆,如今她走進來看了看,有憊懶的坐在廊下閉目休憩的,有索性就不出來的,院子裏也沒人清掃,哪怕老夫人自己不在意,這也是做下人該懈怠的理由。
秦老夫人并未故意為難秦舟,到了明間外張嬷嬷進去禀告,沒用多久就走了出來請他們入內。
秦溫良按捺住心內對秦青松夫妻的不喜之意,随秦舟緩步走入明間,秦老夫人原本坐在高椅上,手邊擺着汝窯紅瓷的茶盞,等着秦舟帶人給她請安,但是當她的滄桑目光落在秦舟身邊的女子身上,一下子就挪不開視線了,不用秦舟刻意提醒,她顫抖着手讓屋裏伺候的下人出去,還讓他們把門給攏上,“我有話同大少爺交代,你們都給我出去伺候。”
她邊說着邊緩緩站起身子,邁着蒼老步伐一步步走向秦溫良。
她這是一眼就認出站在秦舟身邊的人是自己的親孫女!
她這些年始終都沒有忘記秦溫良!
秦溫良見狀趕緊上前攙扶老夫人,她看見自家祖母滿頭滄桑白發,比她五年前見的時候老了太多,眼角已經爬滿皺紋,眼神都似渾濁不少。
想到自家祖母這些年經歷過的喪夫,經歷過的骨肉分離,白發人送黑發人,秦溫良鼻子驀然一酸,她朝着秦老夫人拜下,哽咽着聲音道:“孫女不孝,讓祖母擔憂了。”
秦老夫人身子猛地一顫,想到果然真的是溫娘回來了,這回不是她做夢,頓時哭出聲,又怕守在門外下人聽見,她壓抑着聲音抱着秦溫良痛哭,幹枯褶皺的手打在她削瘦肩頭,聲聲控訴秦溫良:“你這些年都去哪兒了!知不知道祖母憂心你!我送走了你祖父,送走了你二叔,送走了你爹和你娘,又得知你妹妹不知蹤跡,還有你生死不知,我怕我又得送你,你們都是我上輩子欠下的孽債啊!”
秦溫實在良繃不住了,抱着秦老夫人的腿低泣出聲,一時間情難自抑。
秦舟怕随随撞見秦溫良哭,到時候惹得随随跟着她一塊兒哭,趕緊抱着随随遠遠地走開,也叫這對祖孫二人好好敘敘舊。
秦溫良怕秦老夫人傷了身子,不敢在她面前哭太久,忙起身擦幹眼淚扶着秦老夫人坐下,解釋道:“我不慎遇險失憶,所以在外逗留了好幾年,直到一年多以前我恢複記憶,才想着動身回西北,回到西北又因我如今身份敏感不敢貿然來見祖母,又是好一段時間耽擱。”
秦老夫人捂着心口,偷偷摸着淚:“你真是要急死祖母啊,你既然已無事,哪怕着人寄信回來都行啊,我這把老骨頭能等你們多久?怕是明兒就睜不開眼了,可我半刻不敢松懈,記挂着你、記挂着你不知去向的妹妹。”滄桑眉眼望着秦溫良,交待道:“如今你回來了千萬要把你妹妹找到,那樣我死後也好跟你爹娘交代。”
“我與妹妹讓祖母憂心了,妹妹的蹤跡我這邊已經查到了,她還活着呢,您對妹妹放心,遇到再難的事她都不會輕易尋死,大概用不了半月應該能與她聯系上。”她的至親也就只剩下寥寥幾人,秦溫良不愛聽秦老夫人說死不死的話,她的心狠狠地揪緊,轉移話題道:“原先我便一直在軍營待着,說好要陪在祖母左右,叫祖母呢享受兒孫繞膝之樂,我離開五年之久都沒好好與祖母相處呢,您得讓我有機會彌補回來。”
“好好好,一定讓你彌補回來。”秦老夫人連連點頭應允,再不像以前那般跟秦溫良叮囑凡事以正事、軍事為重,“你是不打算讓人知道你回來了?”
“不打算,我的身份不合适,也怕人再把主意打在我身上,倒不如就此隐匿,如今我借着秦舟的名頭進可攻、退可守。”如果不是想提前同祖母通氣,她已經留不得她三叔,她不會出現在祖母面前的,今兒來見祖母也是冒着風險。
“你不回秦家也好,我也快要壓制不住下面的人了。我知道你與惜安從未堕秦家威名,也像你們父母渾身傲骨,可惜現在的秦家早已不是當年的秦家。”秦老夫人眼角布滿皺紋,濕潤眼底是飽經滄桑的沉澱,她幹枯褶皺的手緊緊地攥住秦溫良,不必秦溫良開口,她猜到她今兒過來所為何意,“若是你三叔不聽勸,倒不如讓他以身殉國,免得拖累秦家剩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