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野火(4) 你有案底
時莺臉上的笑意已經淡得看不見了, 她在臺下又坐了會兒,面前的酒水浸在晦暗不明的燈光下,一片光明一片陰影。
她手上的獎項雖然算不上重量級, 卻是她從前在賀臣澤面前立過的目标, 或許他不記得了, 那時候她就已經跟他約定過一同站在鎂光燈照亮的舞臺上。可如今, 她仍舊一個人,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
時莺被欺騙了, 她好像突然清醒過來。她唇角突然帶上幾分譏諷的笑意, 不知道在嘲諷誰。從一開始,她就不該對賀臣澤抱有希望。
所幸,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頒獎禮結束後, 時莺披着羽絨服上了車, 露在外面的肌膚因為被寒風侵蝕的緣故, 還泛着幾分紅。
許婷把保溫杯遞過去,“時莺姐……”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了一下時莺的臉色,“三個小時前,賀導給我打了電話, 他臨時有重要的事來不了了。”
原以為時莺會質問會不滿, 但是她根本沒做出任何的反應,只淺淺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
許婷看得出來時莺對他失望了, “當時賀導的語氣十分着急,應該是真的有什麽重要的事, 不是有意放你鴿子。”
雖然賀臣澤以前做的事很狗,但當時接電話的時候,許婷能感受得出來賀臣澤不是有意爽約。而且他也提前打來了電話, 只是時莺先進去了,沒能提前知曉。
可惜,時莺仍舊無動于衷,“嗯。”
賀臣澤能有什麽重要的事?她在他心裏呢,是不是像以前一樣沒有半分位置?時莺想,今天這個機會已經給他了,是他自己不珍惜。
她看了眼窗外,不知道何時下起了雨,水珠噼裏啪啦地砸在車窗上,讓人本來就煩躁的情緒更加深了一層。時莺冷聲道,“回去吧。”
時莺回去後手機上一串未接來電,但她都沒有接。
信任一旦崩塌,再想組建起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賀臣澤又給她發消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回來後再和你解釋。”
時莺直接拖入黑名單,還自己一個清淨。她洗完澡後坐在飄窗上,一邊聽着耳機裏播放的音樂,一邊翻着一本時尚雜志。
白色的窗簾将窗外的夜色完全隔絕,她像是活在了自己的世界裏,心情舒适了不少。
第二天時莺起了一大早,下樓鍛煉後上來吃了個早餐。熱搜已經被時莺兩個字霸屏,但她對此并不是十分關心。
到傍晚,外面有人敲門,時莺打開門拿了外賣。剛準備進去,門被一個人按住,時莺擡頭,看見了有幾分狼狽的賀臣澤。他肩膀和發梢都濕了,還往下滴着水,整個人透着股脆弱感。
時莺剛想關門,纖細的手腕就被攥住了。賀臣澤掌心的涼意傳到她肌膚上,她下意識顫了顫。賀臣澤垂眸,想松手又怕她之後不再見自己,“莺莺,聽我解釋。”
“沒什麽好解釋的,你再不松手我就報警了。”
“你不能不聽我解釋就判我死刑。”他擰着眉頭。
時莺擡頭看他一眼,“賀臣澤,如果這是第一次,确實不會判死刑,但是你有案底。”
男人愣了一下,指尖輕顫,最後還是沒松手。他原本不知道如何開口将那些傷疤展現在旁邊面前,可現在他不得不說。他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做好了心理準備才開口,“療養院那邊,說她突然清醒了。”
空氣裏寂靜了幾秒鐘,時莺對上他的眼睛,“她是誰?”
賀臣澤張了張唇,睫毛在空氣裏顫了顫,看上去十分不想解釋。但片刻後,他還是咬緊了牙,“我媽。”
明明是最簡單的稱呼,從他口中說出來卻十分地艱難。
時莺一時間愣住了,才意識到賀臣澤說的重要的事應該确實如他所說很重要,否則他不會放自己鴿子。
“這些年,她精神方面一直不太正常。今天我沒想放你鴿子,但是我臨時接到院長給我打的電話,我……”
賀臣澤突然意識到,那一瞬間他是有些激動的,縱然他恨那個女人,但其實內心深處還是希望她能好起來,最起碼能認得他自己。
潮濕的空氣讓人感覺周遭濕噠噠的,時莺還是第一次見到賀臣澤這樣的一面,像是在大霧中迷失了方向,哪裏還有從前天之驕子的影子。
他身上濕透了的衣服貼着皮膚,看得出來他來找她的路上有多着急。
時莺喉嚨處有一個小小的吞咽動作,她把賀臣澤拽進房門,拿了毛巾給他擦了擦頭發。屋內有地暖,賀臣澤的唇瓣也跟着有了血色。
他坐在沙發裏,過去的一切重重地壓在他心口,原本該像枯井裏的石頭一樣不見天日。可如今被迫打開了個缺口,原本腐朽潰爛的記憶照進了陽光。
時莺站在他面前,柔軟的手指隔着毛巾擦拭着他的頭發和脖頸,癢癢的。她的動作很溫柔,還沒繼續,纖腰突然被人摟住。
他埋在她胸口,從未有過的示弱,“她今天認出我了。”
嗓音是顫着的。
時莺從來沒聽過賀臣澤提及自己的家庭,她一直以為他沒有父母,從未想過這背後有複雜坎坷的真相。她有那麽一瞬間,覺得抱着自己的是需要依靠的孩子。
時莺回抱他,示意他繼續。想必這些年他壓抑了太久,如果能釋放出來肯定會好受很多。
“她好像不記得從前的事,不記得我爸,她抱着我,喊我寶貝兒子。我差點以為是做夢……”賀臣澤從來沒想過有一天還能得到來源于母親的愛,“她以前只把我當成控制丈夫的工具,甚至差點掐死我,可是她今天全都忘了,她只記得我是他兒子。”
賀臣澤腦海裏全都是今天親生母親抱着他的場景,他從來沒想過會被她抱,會被她一口一個寶貝地叫。甚至她吃飯的時候還吵着讓他先吃,說這是他最喜歡吃的。
即使她只清醒了一天,賀臣澤卻覺得這輩子都沒有遺憾了。
原來愛是這種感覺,不是占有、控制,更不是用血緣關系去束縛,愛是溫暖、是無私的付出,只有愛,才會讓人心甘情願地留在另一個身邊。
他過去總覺得,陷入愛的人會不理智,只有用強制的手段才能将一個人綁在自己懷裏,這麽多年,他一直都錯了。
賀臣澤喉結上下滾了滾,“對不起。”
時莺輕怔,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三個字。縱使前面他再怎麽道歉,也沒有今天這句話來得獨特。她知道,他不是在為昨天沒出席頒獎禮道歉,他在為很久以前的自以為是道歉。
為了維護他可笑的驕傲,他差點失去了最愛的人。
但時莺沒揭穿,“下次頒獎禮,你最好別遲到。”
她心裏百感交集,仔細品了品他剛剛的話,她從來沒想過他有那麽一段過去,他看起來比誰都要矜貴,可曾經卻差點被最親的人掐死,如果換做她,她會原諒會感動嗎?或許不會,可賀臣澤會,他那樣一個驕傲的人,比她還要低不下頭,卻會因此難過和哽咽。
“不會了。”男人大掌很輕易地握住她纖細的腰肢,将她摁在腿上擁抱,像終于找到家的流浪動物。
沒一會兒,賀臣澤在客廳的沙發上睡着了。他身上衣服還是濕的,但仍然不想離開,生怕時莺剛剛的原諒是一場只為了讓他離開的騙局。
時莺找了個毯子蓋在他身上,瞥見他眼底下有一片烏青,想來昨晚沒怎麽睡覺。也不知道他當時是懷着什麽樣的心情,是激動,還是擔心再也見不到她。
賀臣澤睡得有些沉,等醒過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沙發旁有一盞燈亮着橙色的溫暖的光。他光腳踩在地板上,最後是在廚房裏找到時莺的。
時莺纖弱的身體猝不及防被他從身後抱住,“怎麽了?”
賀臣澤沒說話。
她掙紮了一下,他的力道仍舊很大。時莺只好說,“我給你煮了面,你快松開。”
賀臣澤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确定面前不是夢之後才松開了手,他确實有些餓了,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基本沒怎麽好好吃飯。
“你親手做的?”
“不然呢?”時莺拿出筷子嘗了口,表情頓時一言難盡起來。她面上有幾分尴尬,“要不然我還是給你點外賣吧,味道……怪怪的。”
她伸手想把鍋裏的東西倒掉,賀臣澤攥住她的手腕,“我餓了。”
“可是……”
他把鍋裏的面盛到碗裏,味道确實不算好,還十分地辣。賀臣澤不太能吃辣,剛吃第一口就嗆着了。他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見時莺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解釋道,“沒事,只是辣了點而已,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