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野火(5) 是他的止疼藥
之後私人醫生來的時候, 陸霄默默告狀,“明明知道自己有胃病,平時一點也不注意。”
然後賀臣澤就收到了兩個人的眼神洗禮, 他垂着眸子, 沒放在心上。
“你再這樣糟蹋自己身體, 下次我就要帶花圈來見你了。”
陸霄附和, “就是。”
“下次注意。”他應了一聲,嗓音有些無力。
賀臣澤平時工作起來是什麽模樣他們都清楚, 因此這句話的可信度并不高。以前時莺陪在他身邊的時候還能看着他點兒, 她不在的時候,賀臣澤往往想不起來照顧自己。
他咳嗽了一聲, 身旁的電話響了起來, 看見來電顯示男人起身, 看起來有幾分激動, “喂。”
聽那頭說完後,他攥着手機的力道松了幾分。原以為對方是來告訴他那個女人的消息的,可沒想到她恢複了從前的狀态,她對他的愛, 就像昙花一現。
他喉結上下滑動, 嗓音帶着幾分澀味,“幫我照顧好她。”
陸霄看他那副傷心的神态, 擡手送醫生出去。賀臣澤靠在床頭, 眼睛慢慢閉上,他的腦海裏滿是昨天見到那個女人的畫面。這麽多年來, 他很少去見她,即使去見她,臉上也不會有什麽喜悅的神色。
他每次都只是遠遠看着, 聽身旁的人訴說她最近的動态。他只要看到她,就會難以自制地想起那些不堪的過往,想起被厭棄、沒有人在意的幼年。
當院長跟他說她精神好像正常了的時候,賀臣澤第一反應竟然是打電話安排車,他那時候才發現即使知道她是多麽不喜歡自己,他也希望她還記得他,至少跟他說聲對不起。甚至……就算沒有道歉也沒關系。
可是見着面的時候,他心裏藏着的言語還沒能說出口,女人拽着他的手,臉上浮現出他很少見的笑容,“阿澤。”
被觸碰的皮膚密密麻麻地生了一層雞皮疙瘩,賀臣澤從來沒聽過別人這樣叫自己,尤其是從這個不喜歡他的口中,一時間怔住了。他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女人,似乎想從她的臉上窺探出蛛絲馬跡。
旁邊的院長解釋,“她好像忘了很多事,一直吵着要見你。”
“寶貝兒子,你去哪兒了?”她從前精致高貴,如今發頂已經有了不少白發,臉上也多了很多歲月的痕跡,顯得十分蒼老。她仿佛感受不到賀臣澤周遭冷冽的氣場,伸手将他抱在懷裏,“讓媽媽抱抱。”
他身體有幾分僵硬,似乎并不适應這個懷抱,更不适應這個稱呼。賀臣澤想掙脫,卻沒想到只要稍微松開一點又被她緊緊摟住。
她嘴裏哼着調子,像要哄他睡覺一樣。
他從來沒聽過童謠,唯一一次是時莺唱的。某次時莺撒嬌叫他唱幾句哄他睡覺的時候,他腦海裏一片空白,她見他不理會自己,失落地說,那我給你唱兩句吧。
賀臣澤保持着這個姿勢很久,直到女人把自己哄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移開,勉強脫離了她的桎梏。賀臣澤原本該走的,看到她喃喃念了句自己的名字,蹲在床側守了很久。
女人醒來後,有人端來吃食,她一口沒動,看着賀臣澤,讨好地笑着,“寶貝吃過飯沒有,都留給你吃。”
男人的手緊握,額角迸出幾根青筋,似乎在強忍着什麽。他牙緊緊咬着,最後也不知道怎麽把飯吃下去的。
賀臣澤恍惚想起,女人曾經描述過她和丈夫有多麽相愛,其實這些也不盡是她的幻想。曾經他們的的确确相愛,可最後丈夫不愛了也是真的。她忘記了一切痛苦的回憶,以為他們是一個圓滿的家庭,她有孩子,她愛他。
如果夢境是真實存在的……
淩晨,賀臣澤從房間裏出來,走廊上空無一人。不是所有病人都能住進這層,賀臣澤給療養院砸了不少錢,因此這層只有一個病人。他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打火機“啪嗒”一聲竄出火苗,将煙草點燃。
他叼着煙,用煙草緩解心髒傳來的陣痛。
沒有人愛他,所以他再也不相信有人會愛他,所以對別人的真心視而不見,生怕自己再成為第二個她。即使內心是愛,也不知道如何才能留住一個人。可如今,他捂着疼痛難捱的胸口,終于知道了時莺的滋味。
……
陸霄出來的時候,時莺正好扔垃圾,她看見陸霄後随口問,“他怎麽樣?”
“看起來很消沉,我想應該很痛苦吧。”陸霄說,“時小姐,讓他一個人靜靜吧。”
時莺輕輕點頭。
只是回去沒多久,賀臣澤就找上了門,他抱着她,整個軀體靠在她身上。時莺被撞得往後仰了一下,“你怎麽來了?”
“我需要你。”
原來,他并不需要一個人的空間,他需要的是和她在一起。世界本來就苦澀難言,而她是不可取代的止疼藥。
賀臣澤進來後沒多久,就有人送來新鮮的食材,他做了幾道家常菜,兩個人坐在餐桌前,安靜地吃完了桌子上的菜。
之後,賀臣澤提出想和她一起看電影。落地窗的窗簾拉上,客廳裏的光暗了不少,投影儀上放的是他們曾經合作的一部作品,就是那部讓他們定情。
他們挨得很近,靜靜地看着屏幕上女孩青澀的臉。時間過得太快,那時候時莺年輕許多,無比純情,連眼眸都像是一汪清澈的湖水。
周圍很暗,也很安靜。恍惚之間時莺想起很久之前,也是同樣的場景,他們一起看這部電影,還沒看完兩人就激烈地吻在一起。他欣賞她,就像欣賞一件精心雕琢的作品,時莺禁不住他看,就會伸手擋住他的眼睛,往往那時候賀臣澤會笑一聲,極輕。
屏幕上放着兩個青澀的青年初嘗禁果,明明沒有太色情的動作,卻總讓人浮想聯翩。賀臣澤是很會拍這種畫面的,他總能把這種拍得隐晦、優美、浪漫,和春夜裏的雨水一樣潤物細無聲。
賀臣澤親上來的時候時莺沒有拒絕,她覺得自己像是春夜裏落進潮濕泥土裏的花瓣,深陷不已。他又笑,時莺有些惱,“笑什麽?”
他只是想起剛開始見她的時候,她幹淨得想讓人弄髒。現在的她比從前還要動人,她的眼神依舊清澈,卻多了許多堅毅。她像帶刺的玫瑰,越是紮得他滿手鮮血,越是叫他着迷。
賀臣澤不回答,時莺便不想理他,也不讓他再碰自己。
“生氣了?”
她不吭聲。
男人唇角撩了撩,他喜歡時莺耍小性子的模樣,她為他生氣着,開心着,總歸比不在乎來得好。有那麽一瞬間,他感覺胸口沉寂許久的心髒又重新複蘇過來,有力地跳動着。
如果這是一個永遠不會流逝的夜晚,該多好。
電影放完,時莺沒有開燈,周圍黑漆漆的,只有巨大的月球燈泛着淡淡的黃色的光亮,像有月光的夜晚,兩個人安靜地走着。時莺坐了會兒,有些耐不住,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她起身,垂着眼淡淡地說,“我困了。”
他伸手,攥住女人纖細的手腕,語氣溫和,“多陪我一會兒。”
狹窄的沙發,兩個人擠在上面。男人滾燙的身軀從後面抱住她,整個身體幾乎要将她罩起來。她看不見賀臣澤的表情,賀臣澤也看不見她的,她喜歡這種安全感,不必去隐藏自己的情緒。
“莺莺。”
“嗯?”
賀臣澤突然哼起了搖籃曲的調子,他在唱歌方面并沒有多少天賦,調子有些跑,但嗓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時莺反應了幾秒鐘,才意識到他在哄她睡覺。
她一時間,眼睛竟然有些酸。
……
第二天時莺是在賀臣澤懷裏醒來的,躺的是卧室的床。她第一反應是檢查自己的衣服,某人早就醒了,垂着眼看她,“在你眼裏,我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
時莺瞥他一眼,似乎在反問,你不是?
賀臣澤還真不是什麽好人,他也承認,要是換成以前他早就把她辦了,徹底将這個罪名落實。但是現在的他哪裏敢破壞他們的關系,“小時莺,說話要講良心,你不願意我怎麽會繼續。”
這話無疑是揭穿了那天的時莺,她的默許,才讓他們有了那一夜。
“沒辦法,你人爛,活倒是相反。”她淡淡解釋,沒讓自己落了下風,“我只不過在解決我的生理需求,就算不是你也會找別人。”
賀臣澤聽不得別人兩個字,他只要想到躺在自己身邊那麽久的女孩跟了別人,就會嫉妒得失去理智。他從容、冷靜,可面對她,也會有不從容、不冷靜的一面。他知道時莺是在氣他,她每次都知道該怎麽精準地氣他。
時莺起身,想從床鋪上下去,賀臣澤攥住她的手腕。他的力氣很大,幾乎讓她動彈不得。她以為他會生氣,會質問,但是都沒有。
賀臣澤看了她半晌,是示弱投降的姿态,他嗓音帶着幾分沙啞,
“就不能只找我嗎?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