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吃小虧
唐墨是個勤苦耐勞的人, 加上木匠廠最近沒活兒,他便每天在家忙碌,從早上睜眼就開始不停地剝棒子、拔棒子, 第四天就把院裏清理幹淨了。
中間還燒了第六道河那邊的棒子稭,用排車推着化肥到地裏一把一把地抛撒勻稱,只等有婁機進村,就可以種麥子了。
姜冬月看得心疼,讓他慢慢幹,“咱家統共才六畝地,不用整這麽快, 我昨天去菜地檢查小白菜,好幾戶還沒收拾棒稭呢。”
唐墨:“趕早不趕晚,誰知道木匠廠什麽時候又來活兒?不能耽誤了種地叫別人笑話。”
說着從西屋扛出來幾袋麥子, 分批倒進借來的鐵籮篩裏面, 然後端起來左右搖晃, 将大的留出來做麥種。
原來是被唐霞和李建軍的事給刺激了……姜冬月心頭了然, 也不說什麽,只每天變着花樣做飯, 想方設法給唐墨補一補。
“嘿, 冬月你還有這手藝呢?真是不錯。”唐墨夾起暗紅色的豆腐塊兒,猛吹兩口塞進嘴裏, 惬意地半眯起眼睛。
別說,這豬血豆腐雖然便宜,但配韭菜小蔥炒着吃,半點不腥氣, 反而鮮嫩肥美,比炖肉不差哪兒去。
唐墨吃得歡實, 飯後又被姜冬月塞個梨,尾巴頓時翹得老高:“我再享受幾天,就要變成地主了,到時候給地主婆買個金镯子。”
姜冬月捶他一拳:“少貧嘴,趕緊吃吧。”
從前她獨自種了快三十年的地,太知道過于繁重的體力活多麽消耗人,有時候幹着幹着,從頭到腳都木了,阖上眼甚至不知道是睡是醒。
唐墨雖然個子高大,人也結實,在男人堆裏都算得上好勞力,但不代表他不辛苦。這幾天又是雞蛋又是豬肉的,每頓好幾個饅頭,仍能看出兩頰瘦削了些。
“知道了,地主婆。”唐墨啃着梨“嘿嘿”笑,下午篩完麥種,晚上又鋸了塊木板,綁上繩子捆到梯子的橫杠處,給唐笑笑當秋千。
唐笑笑高興壞了,寫完作業一直蹲秋千上不肯下來,簡直恨不得在上面做窩。
姜冬月吓唬她:“秋後的蚊子咬死人,當心明天醒來滿臉都是包。”
“沒事的媽,”唐笑笑悠哉悠哉地晃來晃去,“我爹說了,秋天兔子尾巴短,秋天螞蚱蹦不長,秋天的蚊子肯定也不厲害。”
姜冬月:“……”
唐墨跳出來給閨女助陣,又被姜冬月捶了兩拳,恰好第二天一大早劉建設來家找,他就騎着二八大杠跑城裏上工了。
這一去直到快八點才回來,肚子餓得咕咕叫。
姜冬月看唐墨臉色有點兒古怪,一邊盛飯一邊問道:“今天木匠廠出什麽事了嗎?咋回來成這樣了?”
“別提了,不是木匠廠有事兒。”唐墨呼嚕嚕灌了半碗湯,兩道濃眉似皺非皺的,“是劉建設出去上廁所,叫人給打了。”
姜冬月驚訝地瞪大眼:“劉建設粘上毛就是個猴兒,怎麽可能吃這種虧?沒上廠裏叫人幫忙啊?”
“他哪敢呀?”唐墨咽下嘴裏的饅頭,聲音壓得很低,“他想幹包工頭,又不肯明說,背地裏還抽的挺多,不知怎麽叫別人發現,氣不過把他給揍了。”
“要不是趕巧我去廁所,吆喝着把那夥人吓跑了,他鐵定得叫人揍趴下。就這老小子也不說實話,支支吾吾地說是城裏尋仇的找錯人了,最後老板偷偷漏了口風我才知道,切~”
“……”
姜冬月沉默片刻,又給唐墨添了碗熱湯,低聲道:“都說越精明越好,實惠人容易吃虧,我看還是實惠點兒更好。劉建設要不是心眼兒太多,光想着刀切豆腐兩面光的好事,今天也挨不了這頓打。”
“對了,他傷得重不重?咱是不是得買點兒東西上他家看看啊?”
到底搭了好幾年夥計,又沒撕破臉,面子該走還得走。
“不用。”唐墨拿了最後一個鹹雞蛋剝着,“我去得早,他就挨了幾拳幾腳,車胎叫人給紮了,沒啥事兒,還囑咐我別往外說,生怕丢人。”
說着說着,唐墨忍不住嘆氣,“我回家這一路上就想啊,實惠人真特麽不能幹壞事。你看我只拔了劉建設氣門芯一次,今天就賠他一個車胎,完了跟這老小子作伴兒去藥鋪,還給他倒貼兩塊錢跌打丸,你看我這事辦的……唉。”
姜冬月聽得好氣又好笑,憋不住笑出了聲,好一會兒才捂着肚子平靜下來,說道:“你別惦記這事兒了,就當破財免災吧。陳大娘成天念叨因果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劉建設吃個虧就吃個虧,現在黑別人幾十塊錢吃小虧,以後要黑幾百幾千的,他肯定得吃大虧。”
這年月法治不太完善,別說鄉下,城裏也沒幾個攝像頭,普通人有點兒什麽恩怨情仇,解決不了就很容易訴諸暴力。早幾年洪金市甚至發生過小規模械鬥,直到嚴打過後風氣才好轉。
像劉建設這種情況,得虧唐墨實誠,換個人就該趁亂上去補兩腳了。
“貪小便宜吃大虧,還真是這麽個理兒。”唐墨狼吞虎咽地吃完飯,邊收拾碗筷邊打趣道,“冬月,我發現你最近說話很有水平啊。過兩年村裏選官你就去報名吧,萬一當上支書了,多風光。”
姜冬月:“……拉倒吧,陳愛黨年紀輕輕的看着比你老好幾歲,我才不去。”
夫妻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會兒,臨到睡前,姜冬月忽然拍拍腦門:“忘了跟你說,今天小貴子又來家裏找,想讓你還拖拉機,我數落兩句他就拉着臉走了。”
“你別管這事兒啊,今年小貴子也該吃個小虧,往後你們還是兄弟。要繼續縱着他,別說你了,咱們全家在他眼裏都啥也不是。”
唐墨咂咂嘴:“睡吧,我心裏清楚。” 轉天他一個人去上工,回來半路碰到唐貴,對方果然又提起拖拉機的事兒,話裏話外都是姜冬月固執難說話,挑得親兄弟不和氣。
唐墨登時黑了臉:“拖拉機借給誰用的誰去還。你跟小霞都正經老唐家兒女,你是李建軍嫡親二舅子,我這個便宜大舅子什麽也不算,我管那拖拉機幹啥?”
唐貴:“哥你不能這樣呀,你也拉棒子了不是?你看這……”
唐墨一把将他推開:“少跟我瞎纏磨!我是用拖拉機了,我給你加油了嗎?你要真想算賬,就把頭幾年油錢還給我再說。”
“……”
唐貴只是小氣摳門,并不是傻,一看唐墨真火了趕忙賠不是:“哥我錯了,咱們才是親兄弟啊,那李建軍算老幾?往後秋麥天咱倆還搭夥,你叫我幹啥我就幹啥!”
“少來這套。”唐墨跨上自行車就走,“那拖拉機你愛還就還,不還拉倒,李建軍的拖拉機漚爛在地裏,我也不管!”
唐貴沒辦法,拉完肥料後又拖了幾天,眼看廣播要下雨了實在拖不過去,終于自己把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回了西康村。
到了才發現這拖拉機是李建軍大伯家的,他們今年開了板廠不種地,所以一直沒往回要拖拉機。
李建軍爹媽礙着面子沒說什麽,他大伯卻把唐貴奚落了一頓,還笑話他用了小半月拖拉機居然不知道給妹妹妹夫買點東西。
唐貴拿人手短,心裏既恨唐墨不肯幫忙,又恨李建軍故意下套,回到家肚子都氣鼓了。
“媽咋就給小霞挑了這麽個婆家?”他坐在棒子堆上,剝好一個就用力朝布袋裏扔一個,恨不得把李建軍裝進去揍兩拳,“又懶又笨,脾氣還挺大,現在他爹媽都年輕,家裏幫襯着能過日子,等他爹媽老了,他連自己都養不活!”
劉小娥暗自快意,嘴上卻道:“這婆家嘛,女婿重要婆婆更重要,媽肯定是相中小霞婆婆老實了,起碼不受厲害婆婆的氣。”
話裏有話地刺唐貴兩句,劉小娥收拾三輪車出攤去了。
到街口恰碰着馬秀蘭買豆腐回來,張嘴便道:“家裏棒子沒剝幾個,咋又出去亂逛?今天甭出攤了。”
劉小娥笑嘻嘻地道:“媽,我不累,你在家歇着吧。我趁今天趕集掙兩塊錢,晚上回來再剝棒子。”
街邊曬太陽的一個大娘聽見,咧開沒牙的嘴笑了:“秀蘭你好福氣啊,看看你家小娥多孝順,天天就知道掙錢,你可享福了呀。”
“應該的,我媽年紀大了不能幹活,小貴子天天催我多掙錢,甭蹲在家裏吃閑飯。”劉小娥和那大娘聊了兩句,蹬起三輪車走了。
“……”
馬秀蘭捏着豆腐回到家,進門便罵唐貴缺心眼兒。
“家裏棒子捂得都快發黴了,小娥咋還光顧着出攤兒呀?這會兒十裏八鄉都忙着種地,集上能有幾個人?她可真會躲懶。”
唐貴不耐煩地道:“不是還有你嗎?咱倆就在家剝棒子皮呗。小娥出門多少能掙倆活錢兒,今年秋天光打油就花了小二十塊呢。”
唐墨只有六畝地,他卻有十畝地,平時光顧着高興收糧食多了,拆夥後才發現幹啥都費勁,真是虧了。
“小娥才掙幾個錢呀?還不夠她貼補娘家的!”馬秀蘭拖了板凳坐下剝棒子,還沒開始就覺得腰疼,心裏越發不滿,“我看她就是偷懶,啥重活累活都不想幹,就天天拿出攤當幌子蓋臉。” “等咱家地裏種好麥子,媽就跟你一塊兒出攤吧,讓小娥在家裏看孩子。陽陽越來越淘氣,我可看不住他,回頭磕碰了還得花錢。”
這事兒唐貴真覺得無所謂,他兩手一攤:“那你跟小娥說吧,我反正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