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實心眼兒(捉蟲)
既看了唐貴的笑話, 又用上了拖拉機,唐墨猶如吃了化肥,精神頭兒大得不行, 當天晚上就把棒子全挪進院子裏,靠牆堆得高高的。
第二天剛過五點半,他就提着頭去地裏锛棒稭,等姜秋紅和高明從家裏趕過來,他已經獨自整完差不多五分地了。
姜秋紅趕忙催着高明下地,自己去後面掰棒子。三個人你争我趕的,終于在天黑前把棒子全從地裏拉回來了。
“拖拉機就是快, 攢夠錢了咱們也買一臺,哪怕先買個車頭也行。”姜冬月把飯桌擺院子裏開始盛飯,又問唐墨, “今天小貴子掰得怎麽樣啊?用拖拉機了嗎?”
唐墨一邊拿筷子一邊應道:“就拉了半車鬥, 也不知道白天幹啥去了。待會兒吃完飯我把拖拉機開他巷子口, 等用完了他得還給李建軍。”
想想又補兩句, “沒給他加油,裏面頂多剩個底兒。”
姜冬月放下一半心, 說道:“那就好。往年你們兄弟倆搭夥, 你是當大哥的,咱們多出點油錢我不說什麽。今年小貴子幹這事兒太過分了, 不吃點教訓明年更不把你放眼裏,可別再給他加油了。”
“我又不傻。”唐墨将鐵鍋裏的菜盛出來,“別說明年,後年、大後年也不跟小貴子搭夥了, 讓他自己反省反省。”
每逢秋收麥收,姜冬月都很舍得在吃食上花錢, 晚飯炒了豬肉豆角、豬肉茄子和韭菜雞蛋,再配八個鹹雞蛋和新蒸的白面饅頭,很是豐盛。
唐墨三口并作兩口地吃完飯,又喝兩大碗米湯溜縫,就去還拖拉機了。
他一走,姜冬月便趁高明去廁所的空當叫住姜秋紅,小聲說悄悄話:“姐姐,有個事兒跟你商量……”
姜秋紅邊聽邊點頭,末了挑起個大拇指誇道:“好,就這麽幹!唐貴真是個屬野雞的,有點兒米粒大的好處就鑽頭不顧腚,白天看見老黑用拖拉機,自家地裏裝不滿一車鬥非要拉,早該跟他拆夥了。”
姐妹倆商量好了,姜冬月便去門口等着,看見唐墨回來,就說讓他直接跟着去高家屯。
“我剛問過姐姐,挨着他們的地昨天都開始掰了,掰完就得抽水澆。你幹脆過去住兩天吧,棒子掰差不多了再回來。正好拖拉機還了,棒稭也得在地裏曬兩天,就剩個剝棒子的活兒了,我在家慢慢幹。”
唐墨有點兒遲疑:“你跟笑笑倆人在家行嗎?要不我早去晚回,還能在咱家剝會兒棒子皮,不耽誤大姐家秋收。”
“你就住兩天吧,省得來回跑麻煩。”姜冬月壓低聲音:“我姐夫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小肚雞腸得很,他和姐姐倆人來咱家幫忙,你就出一個人,他心裏能滿意嗎?回頭又得跟我姐姐置氣。”
想到高明的溫吞脾性,唐墨撓撓頭,很快拿定主意:“對,咱們不能叫大姐吃虧。高家屯的地也少,早幹早了,你就在家照顧笑笑吧,別心急剝棒子皮,等我回來再幹。”
他為人忠厚實誠,不但立馬拿了頭,還往二八大杠的後座上捆了半袋子梨,“今年冬月買的梨挺好,又脆又甜,帶着下地吃。”
“行,回來給你捎一袋紅薯。”姜秋紅邊說邊把頭綁到自行車大梁位置,“咱們仨鼓足幹勁,力争上游,下地猛幹兩天,肯定就掰完了。”
高明這才知道唐墨要上自家住兩天,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終于開了腔:“不用吧?”
他們家一個人才七分地……
“有人竄忙還不用?真是黑瞎子坐轎,不識好歹!”姜秋紅瞪他一眼,騎上自行車風風火火地出了門。
高明和唐墨趕忙跟上,丁零當啷地迅速走遠。
實心眼兒也有實心眼兒的好處啊……姜冬月把剩下半顆心放回肚裏,拎着板凳坐棒子堆前面開始剝皮。 剛掰回來的棒子皮很厚,帶着新鮮的水氣,并不好剝,等放幾天外皮打蔫了,就會輕松許多。
但鄉下人靠種地吃飯,甭管多累都希望糧食越多越好,自然舍不得讓棒子堆在一起捂着,家家戶戶都會趕時間盡快剝完皮,好将棒子晾曬到房頂上,曬幹後再脫粒。
往年姜冬月會特意找一根窄長的木頭條,在末端釘上大鐵釘,剝棒子皮的時候,先用腳踩住木條,把棒子上半部分在釘尖用力劃過,然後再動手撕皮,不但節省力氣,也能保護手指。
但今年她肚子太大,坐板凳上看不見釘子在哪兒,只好忍痛将高椅子搬到院裏,比劃着在靠背位置打上釘子,再開始剝皮。
“媽,這個真好,不用彎腰了。”唐笑笑繞着椅子轉來轉去,給自己挑個好位置,然後也抱着棒子用力劃,劃開一個就往姜冬月身邊放一個。
她人小力氣弱,幹一會兒就沒興趣了,又跑棒子堆上跳來跳去,假裝自己在翻山越嶺,趁機體會高處的視野。
“媽你快看!我差一點點就能夠着房檐了!”
正玩得高興,忽然聽到有人拍門,姜冬月比了個“噓”的手勢,讓唐笑笑別出聲。
唐笑笑兩手捂着嘴巴,用氣聲問道:“為什麽不開門呀?”
姜冬月同樣氣聲回答:“因為你爹沒在家,我們要注意安全,晚上不給陌生人開門。”
“哦~”唐笑笑豎起手指比在腦門左右,“小兔子乖乖~”
又等了一會兒,拍門聲越來越大,馬秀蘭有些沙啞的聲音傳來:“老黑!老黑媳婦!快開門!是我!”
唐笑笑放下手指:“原來是奶奶,不是大灰狼。”
姜冬月心說你奶奶還不如大灰狼呢,慢吞吞地起身往過道走,隔着門喊道:“媽,這麽晚了什麽事兒啊?”
馬秀蘭:“你趕緊開門,都喊半天了。”
“唉,我現在身子重嘛,幹什麽都費勁。”姜冬月說着,慢吞吞把門打開,然後問馬秀蘭,“有什麽事跟我說吧,老黑沒在家。”
馬秀蘭吃了一驚:“老黑沒回家?這麽晚他能幹啥去?”
姜冬月:“我哪兒知道呀?許是上城裏或者住我姐姐家了吧,也不知道托人捎個信兒。”
馬秀蘭氣得跺腳:“肯定住高家屯了,老黑就是太實誠!”
“住不住我也不知道,沒準出去鬼混了呢。”姜冬月故意拉下臉,“挺大個人了一跑沒影兒,剩我跟笑笑在家裏剝棒子。”
“你別瞎說。”仗着天黑看不清,馬秀蘭翻個白眼,“老黑天生就沒長那根花花腸子,等明兒他回來了叫他上家裏找我。”
姜冬月故意道:“你到底有有啥事啊?要不坐家裏一邊剝棒子一邊說?”
“嗨呀,我腰都快斷了,哪兒坐得住呀?”馬秀蘭扭頭走了,只是背影透着點沉重。
姜冬月心頭暗笑,重新拴好門,回院裏繼續剝棒子。
“媽,奶奶找我爹幹什麽呀?”唐笑笑坐在棒子堆頂上,兩只大眼睛咕嚕嚕轉,“是想讓爹給二叔開拖拉機嗎?”
姜冬月把棒子皮掐到化肥袋上,說道:“你二叔會開拖拉機,但是他太懶,你奶奶想叫你爹給他幫忙掰棒子。”
唐笑笑立刻撅起嘴巴:“我才不要!我爹多累呀!”
“小孩子別管那麽多,你爹又不傻。”姜冬月安慰閨女,“待兩天你爹回來了,讓他領你去地裏燒棒稭,逮螞蚱。”
唐笑笑心說她爹好像有一點點傻的,但很快被燒棒稭轉移了注意力,開始找塑料瓶。
秋天的螞蚱又大又肥,用塑料瓶裝得多,嘿嘿。
姜冬月剝一會兒歇一會兒,看看表快九點了,便拉着唐笑笑回屋睡覺。
此時唐貴家院子裏還亮着燈,馬秀蘭和唐貴一人一個板凳,坐在棒子堆的東西兩側剝皮,誰也不搭理誰。
倆人剛吵過一架,唐貴惱馬秀蘭拉偏架,明明唐霞沒事兒,還挑劉小娥的刺,正掰棒子的時候把人罵回娘家,害得他自己忙累。
馬秀蘭則氣長貴沒腦子,叫不回來媳婦就自己回來,幹啥吃飽撐的光把倆孫子帶回來?不知道家裏正忙着嗎?
她賭氣剝到了十一點,轉天醒來顧不得去地裏,先跑大兒子家求援,結果點卯似的颠颠跑了三趟,到晚上才敢相信,唐墨真住在高家屯了!
“你大姐是想把老黑扣家裏當長工呀?”馬秀蘭數落姜冬月,“我長這麽大年紀,就沒見過這麽會使喚人的!”
這話姜冬月可不愛聽,她把臉一板,嚴肅道:“笑笑奶奶,你這樣說就不講理了。今年我大着肚子不能下地,你跟小貴子不幫忙就算了,還早早打招呼要拆夥。沒有我姐姐跟姐夫起早貪黑地過來幹,單靠老黑一個,現在地裏棒子還掰不完吶。”
“我姐姐給老□□忙,老黑當然也給我姐姐幫忙。他天生實心眼兒,可不是那種光占便宜不知道回報的人!”
馬秀蘭:“……”
她當然聽出來姜冬月在指桑罵槐,但秋收這事兒她理虧在先,丢臉在後,簡直偷雞不成蝕把米,只好含糊兩句“咋的還挂上臉了”,就拖着越發沉重的胳膊腿轉身走了。
回到家,唐貴正被倆兒子哭纏着要媽媽,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看馬秀蘭回來,他立刻伸手一指,“找你們奶奶要吧!又不是我把你媽攆走的。”
“小兔崽子!”馬秀蘭登時一口氣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沖過去狠狠打了唐貴幾下,“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媽還不是為了你好!一個大老爺們叫媳婦支使得團團轉,家裏能過日子嗎?”
“我告訴你,那劉小娥就是個狠心賊,專門派倆孩子回來磨你的!也就你這豬油蒙了心的,還當她是個好東西!”
馬秀蘭又打又罵,連哄帶吓,終于将一兒兩孫鎮住,老實回屋睡覺,自己也氣咻咻地躺下。
隔天村裏公雞剛叫兩遍,她就把唐貴薅起來,讓他去小賣鋪裏割肉買果子。
唐貴睡眼惺忪,迷迷瞪瞪地問道:“幹啥呀?一大早不叫人睡會兒。”
“睡什麽睡?趕緊買東西去!”馬秀蘭擰唐貴耳朵,“今天啥也不幹,咱全家都去古家屯,先把劉小娥叫回來!”
天殺的懶鬼,可不能再讓她躲娘家逃避勞動了,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