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掰棒子
孫梅芝的鬥争精神顯然發揮得挺不錯, 等衣裳做好的時候,是陳愛軍帶着倆閨女上門來取的。
他明顯比前陣子瘦了,眼下烏青, 脖子裏兩道結痂的抓痕,見了姜冬月才勉強露出個笑模樣:“嫂子,我來拿衣裳了。”
“好,先讓超麗和超紅穿上試試,看有沒有哪裏不合适。”姜冬月說着,取出一大一小兩件風衣,又幫着陳超紅把有點窄的上衣脫掉。
這衣服料子是陳愛軍為了到丈人家請媳婦買的, 自然很舍得花錢,是上好的天藍色薄呢子。姜冬月比着尺寸裁剪後,做成了翻領中長款樣式, 然後在肩膀和袖口各添了兩道佩帶做裝飾, 搭着黑色雙排扣和窄長腰帶, 不但挺闊有型, 而且美觀大方。
不是姜冬月自誇,這兩件衣裳挂到城裏百貨商店, 一百多都有人出價買。
果然, 兩個小姑娘穿上就不願意脫了。陳超麗尚穩得住,陳超紅年紀小, 不停地在鏡子前轉來轉去,滿臉寫着“好看”。
“怎麽樣?姨沒有騙你吧,是不是比你媽媽的衣裳還好看?”姜冬月逗她。
小超紅用力點頭:“嗯!”
她的衣服有口袋和腰帶,媽媽的沒有, 所以她的更好看!
陳愛軍見閨女穿的漂亮,笑容真切了幾分:“沒想到嫂子你手藝這麽好, 早幾年廣播廣播,現在準得上平村鎮買鋪面了。”
“可不敢說大話,”姜冬月擺擺手,“我就會做小孩衣裳,大人的不會,在村裏有鄉親照顧着生意,就心滿意足了。”
又說陳愛軍,“你看超麗和超紅長得多俊俏呀,随了你和梅芝的長處,穿什麽都好看,将來長大了肯定不比別家的兒子差。”
陳愛軍前陣子過得雞飛狗跳,好容易趁中秋節把媳婦請回家,又被孫梅芝天天擰着耳朵吵打,一天到晚沒個心靜時候,弄得他出門都不敢從街上走,只沿着河邊繞路,唯恐撞見哪個鄉親。
這會兒聽姜冬月一說,就知道她在勸自己,嘆口氣道:“嫂子你別笑話我了,我心裏都明白,往後就守着梅芝和閨女過日子。”
“你能想開就好,省得梅芝天天抹眼淚。”姜冬月說着,把裁衣服剩下的幾塊稍大些的布料卷吧卷吧,裝進塑料袋給陳愛軍,“你買的料子好,剩這些零碎布頭拿回家,有什麽縫縫補補的也能用上。”
“行,我回去給梅芝。”
送走陳愛軍父女三人,姜冬月立馬在一個硬皮小本上寫下日期和孫梅芝的名字,下面備注“薄呢子料,風衣兩件,十八元”,然後放到縫紉機的抽屜裏。
她的第一單裁縫生意,圓滿成功了!
晚上唐墨回來,震驚地瞪眼了眼:“你這就賺了十八塊錢?”
姜冬月晃晃小本子:“不是純賺,我還用了自己的針線和扣子,刨出這些本錢,剩下才是我的辛苦錢。”
“嘿,以前咋不知道裁縫這麽能賺啊?”唐墨啧啧稱奇,越想越覺得稀罕,“我年輕那會兒學木工,快一年了才入門,冬月你這縫紉機買回來還沒有半年,怎麽學得這麽快?”
而且沒有師傅教。
就算姜冬月以前會裁剪,針線活幹得好,這速度也實在驚人了。
當然是因為我有經驗啦……姜冬月本想謙虛兩句,一看唐墨盯着她的肚子,兩只墨黑眼睛充滿“懷孕還能長腦子”的狐疑,話到嘴邊立馬拐了個彎兒。
“當然是因為我聰明,打小學東西就快,要不是家裏條件太差,說不定早考了大學進城呢。”
唐墨:“……”
唐墨撇撇嘴:“姜冬月你可真敢吹,想考大學生啊,你且得再等十八年,看唐笑笑腦瓜子好不好使了。”
“肯定好使。”姜冬月瞪唐墨一眼,摸了摸越發鼓脹的肚皮,“我聽鄭叔說過,孩子腦瓜一般都随媽,當媽的聰明孩子就聰明,你看咱家笑笑多伶俐啊,育紅班老師天天誇。”
唐墨“嘿嘿嘿”地笑起來:“看把你能耐的!行,這話我記下了,笑笑過年要領不回家獎狀,就得怨你這當媽的不夠聰明。”
唐笑笑躺在被窩裏呼呼大睡,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爹媽賦予重任。她咂咂嘴巴,美滋滋地翻了個身。
“咱們也快睡吧,”姜冬月把白日裏曬過的褥子鋪好,暖烘烘一股陽光味兒,“明天就得掰棒子了,早上給你多煮倆雞蛋。”
……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秋天是鄉下人最喜歡的收獲季節,也是最勞累的季節,從第一棵枯黃的棒子稭被砍倒,就正式開啓了忙碌的征程。
咔嚓、咔嚓、咔嚓……
唐墨半彎腰站在壟裏,左手抓住棒子稭,右手掄起頭,穩穩砍在根部,将它們一棵棵撂倒,整齊扔到地上。
這動作在鄉下這有個專業的詞兒,叫“锛棒稭”,相當費體力。實打實地幹兩天,能累到右胳膊和肩膀腫痛。
唐墨動作不停,慢慢往前推進。在他身旁不遠處,是姜秋紅的丈夫高明,同樣掄着頭苦幹,一言不發。
姜秋紅則蹲在兩人後面,仔細将棒子從稭稈上掰下來,扔到兩行地壟中間的空地上,堆成一個個小堆兒。
眼看兩畝地锛了一多半,趕天黑就能把棒子拉回家,唐墨悄悄松了口氣,但心裏并不怎麽痛快。
往年他和唐貴都是搭夥秋收,倆大男人在前面砍,姜冬月和劉小娥在後面掰,馬秀蘭則待在家裏看孩子做飯,收完一家的地再收另一家,誰也不耽誤。
但今年唐霞帶着李建軍開拖拉機回娘家幫忙,居然只跟唐貴搭夥,把他單獨甩在了一邊,啧。
沒良心的東西,有你們求上門的時候……唐墨肚裏憋着氣,砍得更用力了,等這壟砍完,他抻了抻腰,把頭往地上一扔,蹲下身開始掰棒子。
女人力氣小,掰棒子也不比掄頭輕松多少,他得和姜秋紅先掰個碰頭,再繼續锛棒稭,争取今天把第二道河的地收拾幹淨。
唐墨正幹得起勁,忽然聽到有人高聲喊他,扭頭一看,是馬秀蘭。
“老黑!老黑啊!”馬秀蘭小跑步匆匆過來,額頭都冒了汗,“建軍把拖拉機開溝裏了,死活弄不上來,老黑你快去竄忙吧!”
唐墨:“……這麽平的路還能開溝裏?陷在哪道河了?”
“嗨呀,你快去吧。”馬秀蘭吞吞吐吐的,“反正指望不上他跟小貴子,幹啥啥不行。”
唐墨心裏暗罵活該,現世報來得真快,嘴上卻沒說什麽,對姜秋紅和高明打了聲招呼,就跟着馬秀蘭匆匆走了。
他一走,高明就要放下頭休息:“我抽根煙歇會兒,累死了快。”
“歇什麽歇?懶驢上磨屎尿多,就你那倆腰子值錢!”姜秋紅立刻開罵,“你看看你這副德性,真是冬天的□□,一戳一蹦跶,不戳死不動彈。要叫你自己過三天,十成十餓死家裏,大餅挂脖子上都不知道轉圈兒吃!”
她嘴上不停,罵完高明又罵馬秀蘭,“死老婆子,心眼偏到胳肢窩裏去了,就這還當家作主呢,老了有她受罪的時候!”
接着罵唐墨耳根子軟,“幾十歲的莊稼漢了,不知道什麽輕什麽重,人家都把自己撇出去單過了還竄忙呢?竄稀還差不多!白瞎了冬月跟他過日子。”
左右地裏沒別人,姜秋紅像機關槍似的把幾個人都突突突了一頓,手上掰棒子的活兒半點沒落下。
罵完看高明還在地壟裏抽煙,憤憤地又補一句,“你快點兒,真是懶驢子駕轅,不打不走!”
“……”
高明不緊不慢地把煙抽完,繼續回來幹活。
他其實想再抽一根,但媳婦脾氣太暴躁了,不好對着幹。
……
“阿嚏!今兒怎麽老打噴嚏啊?”
唐墨擤擤鼻子,跟着馬秀蘭快步走到第四道河,就見一輛半新不舊的拖拉機歪在路邊,車頭左前輪懸空耷拉着。
唐貴和李建軍一個站在車鬥旁,一個坐在駕駛座上,臉色都不怎麽好看。
唐墨心裏越發趁意,叫你們沒良心,一個忘了大哥,一個忘了大舅哥,現在傻眼了吧?活該!
他上前看了看,發現車輪歪得不嚴重,技術好點兒早開上路了,于是招呼唐貴和李建軍:“帶鐵鍬了吧?趕緊來挖幾鍬土,把車輪前頭墊墊就行。”
鄉下的土路很不好走,平時塵土飛揚,下雨了泥濘一片。在田間開拖拉機等大車,尤其注意要沿着之前壓出來的溝壑走,如果壓到突起的棱上,就很容易打滑。
“嗨呀,老黑說得對!”馬秀蘭在中間打圓場,把鐵鍬扔給唐貴和李建軍,“人多力量大,咱們趕緊把拖拉機開地裏,今天就差不多了。”
她畢竟是長輩,唐貴應了一聲,李建軍也從駕駛座上磨蹭下來,跟在唐墨旁邊挖土,很快把路墊平了。
但倆人誰都不肯再動,唐貴更是有一下沒一下地瞟着唐墨。
搞什麽鬼呢……唐墨皺起兩道濃眉:“你倆裝啥木頭啊?趕緊把車搖着了開起來,擋在地頭算啥事?待會兒有鄉親拉棒子都沒法過了。”
“叫建軍開吧,”唐貴皮笑肉不笑的,“他懂技術,一腳就上去了。”
李建軍從兜裏摸出根煙叼在嘴裏,哼哼唧唧的:“還是二哥開吧,之前在地裏裝棒子你不是叫我下來,說你開得更熟嘛。”
唐墨看陣勢不對,想了想走到拖拉機頭前面,掀開蓋子一瞧,好家夥,半點油都沒有!
仔細看應該還灌過水,硬是把油底兒都耗幹了,難怪誰都不開。
“我說你倆為什麽大懶支小懶,小懶支大懶,誰都不動地方,原來是沒油了。” 唐墨真覺得丢人,抹了把頭上的汗,“反正路都墊好了,你們看着辦吧。”
說完轉身就走,任憑馬秀蘭喊了好幾聲也沒回頭。
不怪唐墨生氣,往年秋收他都跟唐貴搭夥掰棒子,也借過兩次拖拉機,柴油都是他掏錢打的,還回去的時候還給鄉親加滿,再搭上人情和一包煙。
唐貴明知道油錢花了多少,但從來不吭聲,唐墨也不說什麽,就讓兄弟占點小便宜,誰叫他是大哥呢?
沒想到唐貴摳習慣了,居然在妹夫面前把拖拉機用成這樣,真是夠丢人的。
唐墨越想越替唐貴臊得慌,腳下越走越快,到自家地頭發現高明和姜秋紅都忙着,便拎起頭繼續幹活。
他沒拖拉機,得用排車和三輪車往家裏拉棒子,可耽誤不得功夫。
“嗨呀,咋能沒油了呢!”馬秀蘭沒拉住大兒子,轉身撲到車頭上大呼小叫,“這可咋辦呀?地裏還有棒子等着呢。”
場面重新尴尬起來,唐貴抱怨道:“媽你真是的,讓小娥來地裏多好,你在家看孩子也輕松。”
馬秀蘭頓時梗住:“……”
在家輕松個屁!她年年看孩子累得腰酸背痛,還得做兩大鍋飯,比下地不強多少!
但今年為了排擠兒媳婦,她特意讓劉小娥蹲家裏照顧唐霞和孩子,說了好幾天“讓小娥輕松輕松”,在唐貴面前擺了山高的功勞,就差架喇叭廣播了。
這會兒不好意思自打臉,馬秀蘭只得含糊道:“小娥笨手笨腳的知道個啥?我去打柴油,你倆先上地裏掰棒子,橫豎拖拉機就在地頭,丢不了。”
唐貴:“還是我去吧,你知道打什麽油嗎?”
“知道知道,你倆先下地吧。”馬秀蘭念叨着,小跑步往村裏去了。
她不會騎自行車,走去鎮上打柴油都不知道猴年馬月了,當然是先回村裏借一點。
目送馬秀蘭走遠,李建軍摸出打火機,“咔嚓”點着嘴裏的煙,說道:“二哥你先下地,我在這兒等着,咱媽回來了也不知道咋加油。”
“成吧。”唐貴鼻孔裏哼哼兩聲,不情不願地往地裏去了。
眼瞅着唐貴拱進棒子地看不見人了,李建軍皺着臉呸一口,心裏萬分後悔來丈母娘家幫忙。
他可是新姑爺,大老遠開着拖拉機過來就夠給面子了,哪能把他當正經苦力用?想讓他锛棒子還讓他買柴油?做夢!
唐貴敢裝傻充愣不掏錢,他就敢開沒油的拖拉機下地,反正耽誤的不是他家棒子。
NND,明年說啥也不來了!
* * *
掰棒子太累人,姜冬月特意買了豬肉和冬瓜熬大鍋菜,又切了倆西紅柿和一塊豆腐進去。
嘗了嘗鹹淡合适,她将爐門擋住一半,讓鍋裏菜小火滾着,然後囑咐唐笑笑在家看門,就提上幾個梨,去地裏叫唐墨和姜秋紅、高明回來吃飯。
高家屯沒有河,澆水少一茬,棒子熟得也晚,所以先掰她家的再去姐姐家,還得猛幹好幾天,不能虧了肚子。
結果走到第一道河橋頭,就看見有人從第四道河那邊斜穿過棒子地往村裏跑,趔趔趄趄的,也不知道是幹啥,隐約瞧着有點熟悉。
姜冬月揣着疑惑往自家地裏走,剛到地頭,唐墨就黑着一張鍋底臉,匆忙說道:“冬月,你帶大姐和姐夫先回家吃飯吧,我得上我媽那兒看看。”
“怎麽回事啊?”姜冬月塞給唐墨兩個梨,“半路啃着。我剛才看有人從地裏跑了,是小貴子嗎?”
唐墨搖搖頭:“是李建軍,聽說耀陽在家裏把小霞給摔了,還不知道這會兒咋樣呢。”
姜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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