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一窩雞蛋
“一個, 兩個,三個……十九個!”唐笑笑一邊按劑子一邊數數兒,認真把每個劑子拍圓按扁, 然後交給姜冬月擀皮。
終于按完最後一個,唐笑笑呼呼吹了吹小巴掌:“媽,我去掏雞蛋了。”
最近她每天寫完作業,都去捉蟲子喂雞,今天一定能收更多雞蛋!
姜冬月笑道:“笑笑真能幹。你去吧,再薅幾根芫荽,晚上剁碎了配醋吃。”
這年月鄉下并不富裕, 各種節日都不怎麽過,但中秋是僅次于過年的大節日,值得包餃子隆重對待, 加上裁縫買賣正式起步, 姜冬月特意調了豆角和韭菜兩種餡兒, 還去小賣鋪購了兩塊錢的瓜子糖, 準備晚上上貢。
包完最後幾張皮,豆角餡兒已經用完, 韭菜還剩了一點湯汁在盆底。
姜冬月抓了把棒子面撒進去, 攪拌後搓成小團,可以當做菜丸子一塊兒煮。
“媽, 還是四個雞蛋。”唐笑笑嘟着嘴巴回屋,手裏拎着火鈎子,“昨天五個,今天四個, 我什麽時候才能收六個雞蛋呀?”
姜冬月收起菜盆和筷子,用炊帚把案板上的面粉掃進白面鋁盆裏, 說道:“可能秋天了,咱家的雞也在養膘吧,都不想下蛋了。等過兩天地裏掰完棒子能看見路了,媽就帶你去捉兔蚱、促織,好不好?
唐笑笑像個小大人似的嘆氣:“我感覺喂了也白喂,沒有用。”
“肯定有用。”姜冬月用籠布把包好的餃子蓋住,“我今天往菜裏打雞蛋時,明明看着雞蛋大了一圈兒。”
說完從提籃裏挑出一顆個頭格外大的雞蛋,遞給将信将疑的唐笑笑,“你看看,是不是大了?”
“真的哎。”唐笑笑重新高興起來,把雞蛋放回提籃,看姜冬月去南棚子裏坐鍋燒水,拉開了爐門,急忙跑去西屋抽了幾根粉條。
等火苗上來,她趕緊把粉條往前一遞,火舌舔過來,偏褐色的粉條立刻發出滋呲的聲音膨脹起來,轉眼變成白色帶點焦黃的模樣,吃進嘴裏又脆又香
這是唐笑笑格外鐘愛的零嘴兒,冬天家裏蒸饅頭的時候,她還會央着姜冬月往竈火堆裏埋紅薯和土豆。
“吃什麽呢笑笑?給爹分一根兒。”
唐墨翻完菜地又去鎮上訂了尿素和碳铵,剛回家就找閨女要吃的。
唐笑笑對親爹很大方,把剩下三根粉條都烤了遞過去:“爹,你辛苦了!”
唐墨哈哈大笑:“好閨女,爹不辛苦,吃一根就夠了,剩下的你吃吧。”說完便去雞窩旁邊拾掇東西。
家裏所有雜物都堆在雞窩和南棚子中間那塊地方,今天他又用三輪又用排車,還從地裏拾了半捆幹柴火,得重新歸置歸置。
正忙乎着,唐墨忽然“嘿”了一聲,高聲道:“破案了!快看這是什麽?”
只見柴火中間不知道什麽時候掏了個中空的洞,裏面滿滿一窩全是雞蛋!
“哇~~”唐笑笑歡呼起來,“原來咱家雞蛋沒有少,嘿嘿嘿。”
姜冬月拿着提籃過來收,發現這些雞蛋大小差不多,外殼同樣白淨,明顯是一只雞下的,想了想說道:“家裏酸黃瓜吃完了,明天我就腌一壇鹹雞蛋,正好收棒子的時候拿出來吃。”
雖然雞蛋還是自家雞下的,但失而複得的坎坷過程讓一家三口都很高興,仿佛這二十幾枚蛋是天上掉下來似的。
待吃過餃子,姜冬月特意煮了六個雞蛋放天地臺上,加上圓饅頭,瓜子糖和最重要的月餅,湊齊四個盤子,乍看還挺豐盛。
她取出三根細香點燃,自己拜了拜,又喊唐墨過來,“你也拜拜,就說保佑我們全家平安團圓,再保佑我開張順利。”
“瞧你迷信的,往後真開張了還不得請個關公啊。”唐墨笑話媳婦兩句,磨蹭着到天地臺前拜了拜,念完姜冬月要求的詞兒,又加了句保佑木匠廠生意多幹幾年。
他很快又要當爹,家裏處處都是花錢的地方,自然盼着多掙錢。
不知道是唐墨難得的求拜起了作用,還是大腹便便的老板終于打通了門路,反正八月十五過後,木匠廠終于又來了幾單新活兒。
唐墨便照舊每天和劉建設一起早出晚歸,但他總是待在木匠廠,劉建設卻隔兩天就推說家裏有事,得請假,經常找不見人影。
唐墨心知肚明這老小子是往工地去了,若放在以往,他肯定會勸劉建設別太拼命,把自己累垮了一家老小怎麽過呀?
但他在工地吃了回悶虧,這次就沒吭聲,老板問起只說不知道。
又過兩天,姜冬月也迎來了自己的第一個顧客,孫梅芝。
孫梅芝穿着嶄新的大紅外套,帶着倆閨女一塊兒過來,還提了布料和一包點心,進門就道喜:“冬月姐,生意興隆啊!聽說你這裏開張,我趕緊就來了,你看能不能給超麗和超紅做兩件我身上這種褂子?”
“當然能!”姜冬月把瓜子糖端出來待客,又翻出唐笑笑的空本子,在上面飛快畫了幾筆,“小孩子長個兒快,做成到膝蓋的風衣樣式怎麽樣?肩膀稍微墊一點兒。”
她沒學正經學過畫畫,但在服裝廠那幾年時不時就得描兩筆,所以大體看得出是什麽樣子。
孫梅芝立刻拍板:“對,就這種!”
定下款式,姜冬月便拿出皮尺量尺寸:“背挺直,很好,胳膊也伸開一下。”
孫梅芝雖然比她小幾歲,但結婚早,生孩子也早,大閨女陳超麗比笑笑還大兩歲,小閨女超紅也五歲了。
倆小姑娘乖乖地站着,讓伸胳膊就伸胳膊,讓鼓肚子就鼓肚子,很是配合。
“姨,啥時候能做好呀?”陳超麗小聲開口,“我想國慶節穿新衣服,去城裏串親戚。”
陳超紅跟着點點頭:“我也去。” 姜冬月笑道:“用不了那麽長時間,三四天就好了,保證比你們媽媽的衣裳還好看。”
“小孩子想那麽多幹啥?都玩去吧。”孫梅芝揮揮手,“我跟你們冬月姨說幾句話。”
倆孩子對視一眼,接收到孫梅芝的眼神,很懂事地跑院子裏找唐笑笑結伴喂雞去了。
閨女剛離開視線,孫梅芝立刻垂了眼,壓低聲音道:“冬月姐,你別笑話我,我實在憋得沒辦法了,出來找你透透氣。”
姜冬月忙道:“你客氣什麽呀,我十五那天聽說你回來,心裏高興得很,要不是怕給你添麻煩,早上門去了。”
指指院裏玩耍的三個小姑娘,“你看回來多好,爹是精神娘是膽,你才回來兩天,超麗和超紅明顯看着和前陣子不一樣。”
孫梅芝拆開點心遞一塊兒給姜冬月,自己掰了一半拿在手裏,說道:“倆孩子倒黴,托生在我肚子裏,就這麽湊合過吧,怎麽長也是個長。”
她的外套袖子很寬松,動作間露出小臂上的青紫痕跡,明顯剛弄上不久。
姜冬月大吃一驚:“陳愛軍幹出這種沒良心的事兒,還敢跟你動手?” “借他三個膽兒,哼!”孫梅芝冷嗤一聲,“這是我上小王莊打那個狐貍精磕的,沒事。”
“冬月姐你不愛出門說閑話,不然早知道了。頭幾天我娘家大哥帶了十來個親戚後生,敲着鑼到他們小王莊罵了好幾次,鍋都給戳漏了。怕嗓門不夠,我還帶了倆喇叭,可算罵得那狐貍精跟她爹娘灰溜溜打胎去了,真叫個痛快!”
姜冬月不禁有些羨慕:“你大哥待你真不錯。”
鄉下人安土重遷,基本一輩子都在村裏,名聲非常重要。孫梅芝家裏這招兒簡直釜底抽薪,起碼絕了後患。
這樣也好,王佳佳等兩年風頭過去了,正經嫁個人,怎麽也比跟着陳愛軍過日子風光有臉面。
可是孫梅芝嘴裏說着痛快,眼圈卻漸漸紅了,捂着嘴哽咽道:“冬月姐,我這兩天啥也不想,就想你在咱們村勸我那些話,你……你真是我的恩人!”
這話太重了,姜冬月不敢居功,趕忙又遞衛生紙又倒水,讓孫梅芝有什麽委屈慢慢講。
“冬月姐……”孫梅芝怕閨女聽見,哭兩聲停一會兒,姜冬月溫聲勸着,好半晌才明白。
原來孫梅芝發自內心覺得自己很正義,哪怕将來真離婚了,大過年走街上碰見陳愛軍和王佳佳,也能擡頭挺胸地怒罵狗男女一頓。
結果回來才發現,老陳家沒有一個人站在她那邊,心裏就委屈得受不了。
“一個都沒有!”孫梅芝咬牙擦淚,“我算看清楚了,姓陳的就沒個好東西,我要真跟陳愛軍離婚,恐怕連淨身出戶都不如!”
“別人就算了,陳愛軍這個狗東西,居然敢跟我說什麽強扭的瓜?哈,他上我家提親的時候說得千好萬好,現在我倒成了強扭瓜的惡霸了?我呸!”
姜冬月往杯子裏續上水,說道:“吵架上頭話趕話,當不得真,梅芝你別往心裏去。再說了,你有超麗和超紅,娘家還有老爹和大哥,管它什麽金瓜銀瓜大倭瓜,哪個解渴咱扭哪個,不生氣啊。”
孫梅芝“噗嗤”笑了:“冬月姐,你說得真對!我不但扭下來,我還得給他掰斷了!”
“我不生氣,陳愛軍放完屁自己就後悔了,我壓着他在天地臺前面跪了半晚上,他自己抽了自己十個嘴巴子,發誓以後再也不出去勾三搭四。不然今天我照樣在家跟他幹仗,死了也不能叫他好過!”
有這精神勁兒,肯定不會重蹈覆轍了……姜冬月暗自松了口氣:“你想得開就好。過日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就看兩個孩子面兒上跟陳愛軍鬥吧。這倆閨女都生得周正利索,将來考個大學,掙錢了肯定能孝順你。你的享福日子還在後頭呢。”
“沒錯,”孫梅芝攥緊拳頭,眼神發狠,“領袖說得好,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其樂無窮,我就跟他陳愛軍鬥上了!”
姜冬月:“……”
這樣也好,雖說看起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到底還能賺兩百,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