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壟裏歇(捉蟲)
說幹就幹, 姜冬月收拾好被罩,便翻出上次做裙子剩下的卡其色布料,先裁後剪, 再搭配兩塊淺藍色碎布頭,給唐笑笑做了條背帶褲。
時下流行的背帶褲都挺胖,特別是胸腹之間,完全能塞個枕頭進去。一來方便彎腰活動,二來可以穿的時間長,平常套T恤能穿,天冷了套毛衣毛褲也能穿。
但姜冬月有意當裁縫, 自然要給閨女做得更漂亮些,裁剪時特意收了一點弧度,讓褲子更加合身, 背後的系帶也不是簡單兩條豎杠, 而是交叉起來, 底部縫了兩個暗扣, 表面綴上小巧蝴蝶結固定。
以唐笑笑現在的身高,平時不需要解暗扣就能穿脫, 将來長高點了把蝴蝶結和暗扣拆掉, 還能繼續穿幾天。
卡其色整體不夠鮮亮,姜冬月想了想, 又在褲腿兩側縫了倆巴掌大的帶褶皺的兜,瞧着很有幾分工裝褲的範兒。
“哇~太好看了吧!”唐笑笑放學回家看到新衣裳,高興壞了,立馬要洗澡換上。
姜冬月讓閨女再等等, 邊清理縫紉機邊說:“八月十五吧,褲子裏面還得再收拾兩下, 然後洗一洗,才能給你穿。”
這會兒鎖邊機太貴了還沒有普及,裁縫不管做什麽衣服,縫布料時都會特意往內裏多留一點,然後翻過來折好,重新用縫紉機走一遍線,可以防止脫絲或崩裂。
唐笑笑扭來扭去:“媽,我感覺今天已經八月十五了。”
扭了一會兒看姜冬月不松口,又換個條件,“那等我以後領了獎狀,可以再穿一件新衣服嗎?”
姜冬月對閨女的學習特別有信心,毫不猶豫地道:“行,到時候媽給你做一整套條絨衣裳,又暖和又好看。”
裁縫這行當不比賣小吃,鋪個攤子就能開張,起步時都得靠鄉親們口口相傳,才能慢慢把生意做起來。
但手藝這東西吧,一天不練手腳慢,三天不練門外漢,姜冬月已經十幾年沒做過正經裁縫了,根本不敢托大,反複思量後決定專門做童裝。
成人衣裳更費布料,收費也更高,但成人的身材各式各樣,哪件把握不準就得砸了招牌。小孩則恰恰相反,只要裁剪仔細些,尺寸放寬些,做好了肯定能穿。
最重要的是,這年月計劃生育查得很緊,不管鄉下還是城裏,新出生的孩子都比以前更珍貴,有些獨生子女甚至快變成小皇帝小公主了。大人們自己可以省吃儉用,對孩子卻舍得花錢,摳門如馬秀蘭,上街都會給唐耀陽買兩塊糖吃。
姜冬月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加上沒地方打廣告,就想着先把唐笑笑打扮起來。
她閨女模樣生得好,人也伶俐勤快,又上了學,每天穿着新衣裳自帶廣告效果。
甭管以後裁縫生意做成什麽樣,橫豎肉爛在鍋裏,怎麽算都不虧。
……
姜冬月在家踩縫紉機的時候,唐墨正在壟裏歇。
這詞兒是以前吃大鍋飯時從鄉下慢慢流行起來的,那時生産隊長天天帶着社員們狠抓糧食生産,一整天泡在地裏,誰都不能坐地頭路邊歇着。有那腦子活泛的,就開始“壟裏歇”,意思是站在田壟裏休息,但擺出個幹活的姿态,表面叫人挑不出什麽錯。
唐墨生性憨厚,做不出太偷懶耍滑的行為,但他腳步比昨天放得更慢,每推二十車沙子就跑一趟廁所,中途碰見往工地運沙灰石子的貨車,還上前跟人家司機聊了幾句。
就這樣一天下來,唐墨看似忙碌不停,實際只幹了昨天三分之二的活兒。
“老黑,你今天不實在呀,”劉建設很不滿意,下工時煙都不抽了,“工頭過來盤賬查數兒,一下把你揪出來了,我領錢時會計還噎我兩句。”
他把錢遞給唐墨,“會計扣了兩塊錢,你點點。”
唐墨照例把錢接過來放進兜裏,笑道:“最後一天了,管他呢,反正以後咱們也不來工地幹。”
劉建設:“……你看你,工地這活兒多少人搶着幹還得找門路呀。”
“不能吧。”唐墨晃晃胳膊腿,感覺确實沒昨天僵痛,嘴裏卻說道,“我就幹這麽幾天,累得回家都睡不醒,撿破爛都不想再來了,搶着幹的得窮成啥樣啊?唉,真是太苦了。”
劉建設沒想到唐墨今天一下把話說死了,正要再勸兩句,唐墨已經推起二八大扛,笑呵呵地道:“難怪老人都說出門幹活得壟裏歇,我可算覺出味兒了,真挺不賴。建設哥,今兒咱一道回家去吧?”
劉建設頓了頓:“……我還得買點東西,你先走吧。”
“行,那我不等你了啊。”
唐墨叮鈴啷當地騎車走了,卻沒有往石橋村去,而是半路拐了彎,回到木匠廠附近,把自行車放到以前認識的修車鋪裏托人看一會兒,接着去商店買了包煙,又從百花招待所的南邊繞了個圈,大大咧咧走回了工地。
這麽繞路一走,唐墨才發現工地面積比他想得還大,至少有石橋村一多半,但位置偏僻,東南西三面都是荒草野地,只有一條新修的馬路斜過去,連通市區和鄉村的黃土路。
北邊則熱鬧得多,工地門口正對一排低矮的棚子,分成一格一格的,大多賣些炒餅、手擀面、水餃,還有一家賣豬肉熟食的。
他們明顯都依靠工地做生意,跟着工人們的時間走,這會兒大部分都收了攤,只有零星幾家開着火。
難怪劉建設讓他去東邊推沙子,還幫他帶飯……
唐墨憤憤哼了聲,挑了靠邊的棚子坐下:“老板,要個大份素炒餅,給我裝塑料袋裏打包。”
“好嘞,大兄弟你先坐會兒,素炒餅馬上好!”老板一抹頭上的汗,掄起菜刀咣咣咣地剁餅條,“叫我小成就好,最後一份了,給你多放點兒菜,好吃得很!”
此時太陽已經徹底隐在了西天的雲彩後面,只餘下一縷橙紅的光暈,在将暮的天色裏倔強亮着。工地鐵皮房的小窗口也依次泛起暖黃的光,映出團團晃動的人影。
唐墨四下掃了幾眼,發現外面一個認識的也沒有,加上天快黑了,便湊過去跟那老板拉家常:“小成兄弟,你這地兒挑的真挺好,守着恁大工地,每天幾十上百的工人出來吃飯,老賺錢了吧?”
那小成也是個愛說的,“呼啦”把餅條倒進鍋裏,随手指指地上的白線,說道:“瞧見沒?畫線的都是人家開發商的地盤,不叫随便走,我在這裏占個棚子賣飯,每月還得給開發商交錢。我長這麽大,真沒見過這麽精的人吶,石頭縫裏都能炸出油。”
“你說不交錢吧,就得到東邊街上去賣,挺繞遠,保不齊啥時候來幾個穿皮子的攆你,哎,生意難做吶~”
說話的功夫,炒餅已經快好了,唐墨猶豫了下,問道:“小成兄弟,你每天守着工地做買賣,知道這裏攬活找誰嗎?我們村好幾個兄弟都沒活兒幹,想着來城裏碰碰運氣,我都轉悠半天了,也沒發現個好地方,就瞅着工地還不賴。”
小成正要說話,前面走來個矮胖的男人,高聲喊道:“成子,你今天生意好呀,還有炒餅嗎?給我加個雞蛋!”
“好嘞!”小成應了聲,順手一指唐墨,“東哥,這兒有個兄弟想找活幹,你們工地還招人嗎?”
“對,我想攬個活試試。”唐墨掏出根煙遞給那東哥,順手給成子也遞一根。
“招呀,怎麽不招?”矮胖男人接過煙打量唐墨,“大兄弟這身板,看着就是個能幹活的!東哥跟你說啊,你要想掙錢,吃得了苦,來工地就對了!搬磚一天十二三,推沙一天十四五,全洪金市數這兒掙得多!對了,你是自己幹還是包工頭啊?”
還好,沒被劉建設抽走太多……
唐墨悄悄松了口氣,含糊道:“咋說啊,這個……我們村七八個壯勞力呢,都想找活兒幹。”
“那更好啊!”矮胖男人也不知道天生話多還是收了煙的緣故,叭叭叭說個不停,“人多了就能包工哇,包工頭掙得最多!人越多越好哇!自己幹也成,前幾天工地來了個屬黃牛的,一個頂倆,聽說一天能推百來車沙,工頭給開十八還是十七塊錢,老高了!”
唐墨:“……”
卧槽,那頭黃牛好像就是他!
* * *
“你說說你,都這麽大人了,怎麽還幹拔人氣門芯這種事兒?”
姜冬月坐在三輪車上,身下墊着兩層舊褥子,頭上裹着結婚那年買的紗巾,一邊走一邊數落唐墨。
“你都不知道,昨天我去小賣鋪買洋火碰見何富美,她正跟趙大花叨叨瓜子少了兩粒兒呢。幸虧她不知道是你幹的,否則一準兒上大隊找村幹部評理。”
唐墨蹬着車子,随手把道旁柳樹枝子拂開,哼道:“評理就評理,我還能怕了劉建設啊?他辦事太不實誠了,叫愛黨知道也得批評他。” NND,居然抽他那麽多辛苦錢,還嫌他幹得少,老小子真夠黑心的!
姜冬月從背後拍唐墨一把:“你少逞能!我是嫌你費那麽大勁兒,又盯梢又蹲點的,最後幹這麽點小事不值當!還不如直接把他車胎紮了呢。真是請了孫悟空看桃園,自找麻煩。”
唐墨往後看看,發現已經離了石橋村八|九裏地,路上只有幾輛車飛快駛過,當即洋洋得意地道:“紮車胎幹啥?他一眼就能看見癟了,頂多花個塊兒八毛的找人糊。我拔了氣門芯再給點兩滴膠水,他才能騎半道上摔個跟頭,哈哈哈!”
“行了行了,就這麽着吧,往後千萬別說漏嘴啊。”姜冬月又拍唐墨一把,“咱趕緊走,到青銀縣了先去買布,中午還得趕回來給笑笑開門。”
唐墨腳下用力:“放心吧,誤誰也不能誤了咱家笑笑。”
夫妻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話,終于看到了公路上懸挂的藍色标記。
“嘿,到了!”唐墨精神一振,“往左拐倆路口,就到小商品城了,賣啥的都有,到了你跟緊我啊。”
小商品城名字裏帶個“城”,其實只有一條街,左右兩側全是開店賣東西的,路中間是一溜推車賣東西的,将這條街分隔成不甚清晰的兩半。
以三十年後的眼光看,這條商品街無疑是髒亂差的代名詞,地上石子裸露,随處可見紙屑垃圾和污水,但在九十年代初期,這裏已經算得上十分繁華了,附近縣城和村鎮的人都會趕來買東西。
等到過年,街上更是擠擠挨挨,來晚了簡直沒有下腳的地方。姜冬月結婚第二年買棉花來過一次,鞋子都被踩歪了。
這回他們到得早,街上做買賣的正在出攤,還沒那麽多人,唐墨将三輪車鎖到路口的電線杆上,來回轉着腦袋:“咋賣東西的這麽多?比市裏都不少,咱們上哪家呀?”
姜冬月擡手一指:“去那家‘布一樣’,它家門最大,東西最多。”
唐墨愣了下才鬧明白,頓時樂了:“嘿,還挺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