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買布
“布一樣”不愧是整條商品街最大的布店, 占了整整三個鋪面的位置,裏面一塊塊窄長的木質櫃臺拼成“回”字型,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各色布料。
幾個年輕姑娘在櫃臺之間穿梭, 調整布匹位置并撣去灰塵。發現有客上門,其中年齡稍長些的高馬尾姑娘快步上前打招呼,笑容爽朗:“大哥、大嫂,想買什麽布呀?我們家是青銀縣規模最大的,都是廠價直銷,物美價廉。看上哪種了盡管說,我給你們拿。”
唐墨只覺得那一排排布除了顏色都差不多, 含糊道:“啊,先看看,看看。”
姜冬月問道:“有純色的條絨布嗎?不要太粗的。”
“有, 各種顏色齊全!”高馬尾姑娘邊說邊走前面引路, “大嫂你瞧, 這排七個櫃臺全是條絨布, 看看有喜歡的嗎?” 姜冬月扯開一塊靛青色條絨布細看,手指搓了搓:“這個條絨真寬, 是新出的布樣嗎?”
“大嫂好眼光呀, 上來就挑個最流行的!這寬條絨是今年省城批過來的,做成大衣裳特別洋氣。”高馬尾姑娘顯然很有經驗, 一張嘴能說會道,叭叭叭地将手頭幾種布料誇了個遍。
姜冬月笑道:“這種布穿身上太顯胖,條絨稍細一些的有嗎?”
“啥樣的都有!大嫂你今兒真是來對了,昨天我們家剛進的貨, 質量特別好,買的多還能打折呢。”
“那感情好, 我就想多買點兒。要不是離得遠,直接就去廠裏進貨了。”
“……”
唐墨心說你可真敢吹,但他一個莊稼漢子,對姜冬月這些針頭線腦的半點兒不了解,多說話反而添亂,便抿了嘴在她身旁來回晃悠,想着待會兒砍價的時候幫兩句腔,省得姜冬月叫人诓了。
然而很快,唐墨就發現姜冬月并不需要他助陣,甚至把剛才擦桌子的短發姑娘都引來了,倆人配幫着仍有些跟不上趟。
“大嫂,我家的确良都是服裝廠托關系采購的,質量賊好!”
“就是!不信你看這顏色,多鮮!多亮!走大街上都比別人高一等,半點不土氣!”
姜冬月拎起來比劃:“黃色的還差不多,綠色的是次品處理貨吧?就這還用托關系?你看顏色都沒染勻稱,經緯線也沒有藍色的密實。”
“哈哈哈,大姐火眼金睛啊,這不是剛進貨嘛,早上還沒來得及分。待會兒你挑好哪個我都給你便宜打九折!”
“你再瞧瞧寶石藍那匹,最時興的好布料!耐磨耐髒還不掉色,買了免費送按扣。”
姜冬月對着窗戶看看又放下:“你們也太會取名兒了,這不就是湖藍色染淺了嗎?漿洗得還行,泡水鐵定褪色。”
“哈哈哈哈……姐你在布廠幹過吧,咋啥都知道?我就不說虛的了,你今兒看中哪個都打折!咱交個朋友!”
姜冬月笑眯眯的:“太好了,我就喜歡交朋友。這樣,剛那塊青色的條絨布你多量半尺,我再多買兩塊斜紋棉布,行不行?”
“哎喲我的親姐啊,你也太會砍價了,你看這個棉布的彈性……”
“……”
眼瞅着姜冬月和倆賣布姑娘你來我往,什麽 “單紗”、“股線”、“漿染”的,全是自己聽不懂的詞兒,唐墨呼吸聲都不自覺放輕了。
等挑好了開始砍價,仨人一會兒“□□折”,一會兒“出廠價”,一會兒又來個“五贈一”,還拿出了巴掌大的計算器,滴滴滴地按個不停,唐墨兩條腿都不知道該往哪兒邁了,緊閉着嘴巴回想今天太陽是不是打西邊出來的。
他咋不知道自家媳婦這麽能侃啊……
一個多小時後
唐墨拎着四四方方的大包袱站在街口,裏面是折疊整齊的條絨布、的确良和斜紋棉布,整個人都有點兒恍惚。
“姜冬月,你早上煮的不是棒子面,是迷魂湯吧?”唐墨咂咂嘴,滿臉不可思議,“六十八塊錢的東西叫你花五十三就買了?”
姜冬月瞥他一眼:“怎麽可能?從南京到北京,買的沒有賣的精,我全靠買的多才能砍下價,還搭了兩塊處理布呢。要都是好質量布,怎麽都便宜不下來。”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清楚底價,踩着線往下壓,才能說服倆售貨員。但這個就沒必要告訴唐墨了,省得他吓破膽。
“嘿,真是小看你了。”唐墨看看姜冬月手裏那四斤碎布頭,“七毛一斤,全是送的,算下來又賺兩塊八,今天真是買着了。”
姜冬月晃晃手裏的小包袱:“這些都是布廠不要的,她們開店的去批發權當添頭,一捎帶就上百斤,賣兩毛也有的賺。我今天花了那麽多錢,當然要送幾斤啦。”
“瞧把你能的。”唐墨又咂咂嘴,“人家賣布的眼都直了,我看要不是你大着肚子,能當場把你招安了。”
別的不說,姜冬月對什麽樣布料适合什麽樣衣裳,說得那叫個頭頭是道,特別中聽。他本來只打算花十幾塊錢買布,最後東挑西選地買了五十多,心裏居然還覺得賺了。
就憑這份本事,姜冬月要真去賣布,比店裏那幾個都強。
兩人回到街口,把東西放到三輪車上,用塑料袋蓋好,唐墨就想往回走。
姜冬月問他:“你不買小兔了?”
“不買了。”唐墨嘆口氣,“再買怕家裏揭不開鍋啊。”
姜冬月笑着錘他一記:“布買回來放家裏,兩年也壞不了,到過年那會兒更貴,我這叫該省省該花花。兩只小兔也不貴,怎麽就揭不開鍋了?養大了一只就能賺好幾塊呢。”
唐墨堅持不買:“地裏棒子一天比一天黃,沒幾天就得秋收,你身子又重,咱倆哪來的閑功夫給兔子割草啊?”
“香惠嫂子她娘家不是養了兔子嘛,前兩天我上地裏碰見趙成功,順口問了幾句。他說兔子太嬌養了,吃的草帶一點兒露水就能拉肚子虛死,今年他都跑丈母娘家吃三回兔頭了。我看那東西不好養,等明年有空了再說吧。”
姜冬月想了想,說道:“行,都聽你的。”
倆人原地商量了幾句,覺得大老遠跑這一趟,光買布有點不劃算,又順着商品街往縣裏的牛市羊市和花鳥蟲魚街走了走,最後在家具農用店裏買了個三尺耙。
唐墨躍躍欲試地想砍價,到底添五毛多買了根鋸條。
姜冬月沒好意思戳穿唐墨的得意,只在折返經過街口時叫他去買幾個燒餅。
這是夫妻倆一直以來的習慣,如果出門沒帶唐笑笑,回去至少給閨女捎個零嘴兒,讓她也高興高興。
唐墨時間掐的挺準,一路蹬車回去,到家正好十一點半。
姜冬月看看表,趕緊去南棚子裏坐鍋燒水,叫唐墨先把布包袱鎖進櫃子裏,碎布頭擱縫紉機邊上。
“知道了。”唐墨應了聲,收拾好布料湊過去嘀咕,“冬月,你這手藝行不行啊?別到時候村裏大喇叭一廣播,鄉親們找你一裁,回頭再砸了招牌。”
他自己就是做木匠的,最知道學手藝的辛苦,那真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好幾年才能出師,根本沒有速成的捷徑。
姜冬月熥了饅頭又淘米,說道:“你把心放回肚子裏吧。我跟你說,你花錢買的那本大厚裁縫書,真是不白買,特別齊全!”
“看着我給笑笑做那條背帶褲了吧?全村哪個人見了都得說一聲好看。等我開張幾天,指不定他們還得排號呢。”
唐墨“嘿嘿”樂了:“冬月你可真敢想。那這樣吧,等你成了大裁縫,我就當黃牛專門賣號,像省城大醫院那樣。”
玩笑歸玩笑,等唐笑笑穿着卡其色背帶褲,蹦蹦跳跳從學校回來,學着大人模樣兩手插兜,小尾巴翹得高高的,唐墨還真挺服氣。
他天天在城裏打工,雖然極少出去逛悠,也知道城裏小孩穿什麽。以他的眼光看,自家閨女這衣裳擱城裏也是很洋氣的。
可姜冬月為什麽忽然開了竅,莫非真應了那句書中自有黃金屋?
唐墨左思右想,甚至想給自己買兩本了,但他不認字呀……
“爹,我教你!”唐笑笑積極舉手,“我現在會寫十六個字,全教會我媽了。爹,你也一起學吧!”
唐墨哈哈大笑:“行,等爹以後有空了就跟你學啊,你今年先教你媽。” 一家三口就着小米粥和燒餅,吃了半盆腌黃瓜,飯後誰也不閑着,唐笑笑站院子裏背兩遍早上新學的兒歌,又喝半碗糖水,就背着小書包朝學校出發了。
這年月鄉下的小學并不限制時間,學生想去多早都可以,五六年級的老師甚至要求早上七點半之前必須到學校早讀,中午也要再學習一會兒。
育紅班當然沒有這種規定,但唐笑笑人小志氣高,為了過年能領獎狀,憋着勁兒每天早早去學校,不背書的話就和劉少娟等人結伴玩丢手絹,比在家一個人待着強。
閨女一走,唐墨就開始清理雞窩。先把院門拴上,然後打開雞窩的栅欄,将七只雞咕咕咕地全趕出去,再把雞糞鏟到排車上,用鐵鍬拍結實。
所謂排車,是鄉下常見的一種木頭車,只有車身和兩個輪子,也叫“排車腳”。平常豎起來靠在牆邊,用的時候把排車腳推進凹槽裏卡住,就能捆上繩子拉着走,或直接抓住車轅往前推。
別看排車構造簡單,像放大版小孩玩具,其實非常有用,拉麥子、馱棒子、趕路走親戚,處處都用得着。也就這幾年三輪車便宜了,村裏每個生産隊都有拖拉機,排車才漸漸用得少了。
“我上地裏去了啊。”唐墨往雞窩裏撒上厚厚一層幹淨的土,把自由片刻的七只雞攆回去,又問姜冬月要帶什麽菜回來。
姜冬月從牆上摘了鐮刀給他:“割一壟韭菜吧,今天八月十五,晚上咱們包餃子吃。”
“行。”唐墨應了聲,推起排車往菜地去。
姜冬月則把院子裏灑了水重新掃過,然後拌麸子喂雞,待各處收拾妥當,鎖上門去找陳愛黨。
不巧陳愛黨沒在家,他媳婦李亞楠正在院裏織毛衣,一看姜冬月來了忙把她往屋裏讓,“冬月你快坐下歇會兒,我給你倒水。”
姜冬月:“別忙乎了亞楠,我沒啥要緊事兒,回頭再來也一樣。”
“嗨,這可不行!”李亞楠倒了水,壓低聲音道,“冬月你是我們老陳家的大功臣,萬萬不能怠慢,得上座!”
姜冬月一愣:“是不是梅芝回來啦?”
“沒錯兒,晌午剛回來。這不大過節嘛,愛黨和村裏長輩過去請的,回來直接奔愛軍家裏了,不知道啥時候辦好。” 李亞楠眉開眼笑的,“梅芝回來我心裏可是大松一口氣,不然往後都難跟愛軍來往了。”
她和陳愛黨脾性相投,很是潑辣厲害,三言兩語地道明原委,又誇姜冬月實誠,“你跟老黑兩口子都實心眼兒,有啥功勞也不吭聲。要不是梅芝說了是你勸她才想開,我們都不知道這事兒呢。愛黨走時還念叨,這回說啥也得請你下館子搓兩頓,表表心意。”
憑本心說,姜冬月其實不想摻和陳家的事,當時還囑咐孫梅芝別往外說,怕以後落得裏外不是人。這會兒拿不準孫梅芝禿嚕了哪些話,她只好含糊過去,說道:“客氣啥呀,鄉裏鄉親的,咱都不是外人。”
“我就是回娘家碰見梅芝了多說兩句,不管大人怎麽樣,好歹看倆孩子面上,能團圓一家人盡量團圓,老話都說‘衣不如新,人不如舊’,終究還是自家人更親近。”
“哎呀,冬月你這話可是說到我心裏去了。”李亞楠灌下一杯溫水,忍不住罵了陳愛軍兩句,“幸虧他跟那狐貍精散了,不然往後休想進我家門,他爹娘說話都不好使!”
兩個人閑聊幾句,姜冬月便說明來意:“我想開個裁縫鋪做小孩衣裳,不知道能不能幹起來,先厚着臉皮找支書給廣播一下。”
“哎呀,冬月你早該開了!”李亞楠一拍大腿,“之前天熱的時候,我看你跟你家閨女穿那兩條裙子,多洋氣啊!等你開張了我頭一個就上門,保證生意紅火!”
這話當然是客氣話,李亞楠膝下只有一個獨生女,平時看得比眼珠子還仔細,吃穿用的都是去城裏買,但客氣話聽着也舒心,姜冬月笑道:“借你吉言了亞楠,那我先回去,你有空了上家裏坐坐啊。”
“不坐不坐,咱倆讓愛黨請客下館子去!”李亞楠邊說邊送姜冬月出門,“我辦事你放心,愛黨回來準給他說得仔仔細細,叫他多給你廣播兩遍,保證十裏八鄉都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