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聽你的
看唐墨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樣子, 姜冬月又是心疼又是心梗,索性把話挑明了說:“無利不起早,劉建設為啥這麽積極找你上工地幹活, 肯定因為他有利可圖啊!”
“你仔細想想,他勸你去工地長期幹的時候,是不是也在勸其他夥計?他肯定是想自己當包工頭!我猜他應該跟施工那邊說了,你是他手下跟來的小工,所以人家才只記他一個人的名兒,把所有工錢都交給他分配。”
所謂包工頭,就是包攬工作并自己當頭兒的人。一般有些年齡和威望, 才能帶動自家親
戚或鄉親跟随他,結伴離家幹活。
人多力量大,包工頭有了自己的隊伍, 就可以去工地攬活兒、和施工方談條件, 碰到什麽沖突, 也能及時組織人手, 不叫自己人吃虧。
對跟随包工頭的人來說,他們比單打獨鬥更安全, 更有底氣。對施工方來說, 包工頭帶的人比較知根知底,平常也方便管理。所以在九十年代, 包工頭模式随處可見,有些能力突出的甚至可以管理上百人。
但包工頭不是白幹的,他會從手下小工的工資裏面抽錢,有的更是欺上瞞下兩頭吃, 自己從中漁利,所以大多數名聲不怎麽樣。
唐墨當然是知道包工頭的, 臉色慢慢變了,好半晌才幹巴巴地張開嘴:“不能吧,我跟劉建設搭夥計這麽多年了……”
說歸說,其實唐墨心裏已經意識到,姜冬月說的恐怕沒錯。
因為劉建設的确在拉人!平常他兩天才抽一盒煙,這幾天卻買了好幾盒,聊着天就給人遞一根兒,然後訴說木匠廠如何不景氣,得想辦法尋個新門路。
這幾天他跟劉建設倆人在工地,對方話裏話外的不是“年輕人苦點累點怕啥”,就是“男人得養家糊口為了孩子掙錢”,簡直迫不及待想讓他辭掉木匠廠的活兒去工地幹。
要知道,兩人結伴在木匠廠這麽些年,劉建設嘴巴特別嚴,家裏的事情很少提,就連他媳婦何富美懷了老來女準備生,都是姜冬月無意間知道的。
這麽多年,他拿劉建設當大哥敬着,劉建設居然拿他當傻子糊弄……
唐墨越想臉色越黑,氣得聲音都發顫了:“劉、建、設,真有這老小子的!他、他……我饒不了他!”
“你冷靜點兒啊,”姜冬月緊緊拉住唐墨的手,“你才幹了兩天,他就是抽你的錢,又能抽走幾塊?不值當生這麽大氣。”
其實已經幹了四天的唐墨:“……” 他有苦說不出,又惱恨劉建設弄鬼,氣呼呼地道:“明天我到了工地,就懶驢上套磨洋工,看他怎麽說!”
“對,不能便宜了劉建設。”姜冬月順着罵了劉建設幾句,又勸唐墨,“多個朋友多條路,你自己心裏清楚就行,別吵嚷出來,到底還在一個廠幹活,還得當心他背後給你使絆子。”
唐墨慢慢順過氣來,低聲道:“我明白,都這麽多年了,全村都知道我跟劉建設關系好,這回就揣着明白裝糊塗吧,反正以後再不跟他共事了。”
夜裏天涼,唐墨肩膀上的四只襪子早不熱了,姜冬月把它們拿下來:“我去倒點醋炒一炒,你再熥一次,明天睡醒了還能松快點兒。”
唐墨攥着半只襪子不撒手,哼哼兩聲終于憋不住道:“冬月,你怎麽知道我去工地了呀?”
姜冬月才不會告訴唐墨褲子的秘密,省得這家夥長了心眼兒往後瞞得更結實,只瞪他一眼:“你回家遍身洋灰味兒,我鼻子又沒聾,當然知道啦。”
“……”
唐墨糾結地撓撓頭,冬月鼻子這麽靈,那她到底知不道他偷偷幹了四天啊?
等姜冬月重新炒好麸子,唐墨撐着襪子口,心底又冒出了疑惑:“冬月,你沒去過工地吧?你咋看出來劉建設在打鬼主意?”
姜冬月先前守着煤爐就想好了,聞言不慌不忙地道:“我大姐提過,我姐夫二叔的鄰居家的侄子,二十出頭的小夥子,跟你一樣是個好勞力。他前年為了攢錢娶媳婦叫人忽悠到工地,結果沒倆月累得脫了皮相,胳膊也砸傷了,後半輩子幹不了重活,連地都犁不成了,就這包工頭都不肯賠錢,你說慘不慘?”
姜冬月一邊說一邊把四只襪子重新給唐墨捆到胳膊上,讓他換個地方熥,“你也別覺得自己傻,這事兒真不能怨你。你打小跟着你媽來到石橋村,頭上沒個正經長輩,十裏八鄉都找不出倆親戚,什麽不是自己摸索着來?自然比有人指點的要多遭些罪。”
唐墨想想還真是這麽回事兒,心裏被人愚弄的憤怒和羞惱登時散了大半,只覺得今晚姜冬月說話格外好聽,又入情入理,不自覺“嘿嘿”笑了起來:“冬月,你再多說兩句嘛。”
“想得美~”姜冬月白唐墨一眼,“橫豎今天跟你說清楚了,往後不許再去工地。你吃了好幾年苦才從學徒變成木匠,要為了一時掙錢,把自己手藝抛開,那些辛苦不是白費了嗎?”
唐墨彎起眼睛:“沒事兒,我就幹了兩天,皮糙肉厚的傷不了手。”
“真的嗎?”姜冬月晃晃唐墨的胳膊,“才幹兩天連個小水甕都搬不動了,再幹倆月還有命嗎?”
她直視唐墨,正色道,“老黑,我今天仔細想了,咱家裏眼下是窮了點兒,但不缺吃也不缺穿,日子過得下去。等你改天有空的時候,咱們就去青銀縣批點布,再買兩只小兔,趁秋天草肥養一窩。這樣我能裁衣裳,你能割草喂兔子,家裏多多少少添幾塊錢進項。”
“你答應我,以後不要去工地賣命了,行嗎?你太實心眼兒,我真怕……”姜冬月想到從前種種,哽咽着說不下去,只默默看着唐墨掉眼淚。
“冬月~”唐墨眼眶也熱了,他今天晚上大起大落,再想不到能被自家媳婦這樣愛重,一時間腿都軟了,着急忙慌地給姜冬月擦眼淚。
“別哭啊,我都聽你的,工地這事兒結了咱們就上青銀縣!”
* * *
唐笑笑一覺起來,發現她媽已經不生氣了,整個人笑眯眯的,還給她編了兩個四股辮子,特別好看。
“媽,我去學校啦!”
唐笑笑背起小書包,蹦蹦跳跳地出了門,姜冬月收拾好廚房,坐到縫紉機前開始縫被罩,手腳利索配合,同時盤算着到青銀縣了該買什麽布。
唐墨雖然傻了點兒,但正經事上從不掉鏈子,他說要揣着明白裝糊塗,就能把啞巴虧咽下去,至少面上不難看。
可姜冬月不甘心。
從前唐墨就是跟着劉建設去了工地,最後折在外頭,沒想到不全是偶然,而是別人早有盤算……
“啊!”
機頭短針戳到手指,鮮紅血珠湧出來,姜冬月趕忙收起被罩,心說不能再等生孩子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等買了布料,她立刻就要挂牌做裁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