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陳大娘(捉蟲)
陳大娘今年六十有五,雖然愛拄拐杖,手柄都磨出了包漿,但是耳不聾眼不花,走路腰板挺直,在石橋村的一衆老人裏相當突出。
老太太名聲也很響亮,提起“陳大娘”三個字,村裏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青年守寡又沒兒女,幾十年獨自過活,據說年輕時承襲了祖輩傳下來的靈異本事,能通鬼神先祖,能看身前身後。
其中最拿手的,是給小孩招魂安魂,俗稱“叫叫”。
在石橋村,從四十幾歲的中年人到出生不久的小娃娃,大半都被陳大娘叫過。
以姜冬月的眼光看,陳大娘的叫法和普通人沒什麽區別,基本都是往下拽拽耳朵垂,手掌平伸在頭頂摩挲,偶爾在空地上拍拍,同時念着小孩的名字,“xx,醒來!”之類的,但架不住陳大娘她靈啊!
幾乎每個被叫過的小孩,回家都能睡得更安穩,吃得更香甜。連唐笑笑兩歲時經常夢魇驚醒,都是請陳大娘叫過才好起來。
陳大娘因此聲名遠播,時常有外村人抱着孩子找過來。某種程度上,她比三代中醫鄭忍冬還德高望重。
“大娘,你快坐下歇會兒。”姜冬月搬了有靠背的高椅子,又端出昨天炒的南瓜子,“有點兒鹹,大娘你嘗嘗。”
她乍然看到陳大娘,心裏又驚又喜,卻并非因為對方的本事,而是因為從前遭難的時候,陳大娘在月子裏看望過她兩回。
當時她身體太差,又被婆家人明着咒罵去死,好分掉她的家當和兒女,只覺得萬念俱灰,骨頭縫裏都泛冷。
陳大娘悄悄上門看她,給兩個孩子都叫了叫,說道:“老黑媳婦啊,家在人在糧食在,神在魂在精神在,菩薩知道你的苦處,我都跟她往上說了。你一對兒女龍鳳命,天上神仙盡知曉,邁過眼前大小坎兒,大小福氣在後頭啊!”
念念有詞一番,又留下兩包點心果子,說是菩薩面前供奉過的,自有神仙保佑。
姜冬月心裏極感激,後來熬出頭了,就每年帶着孩子去給陳大娘拜年。等陳大娘老得走不動了,輪椅也是唐笑笑買的。
認真說起來,姜冬月對這位大娘,遠比對馬秀蘭和唐霞等人親近。
“哎呀冬月,我算看出來了,還是嬸子待遇高啊。” 劉香惠打趣道。
“我都半截黃土埋脖子的人了,你才幾歲年紀?想要我這待遇,且得再過三十年。” 陳大娘笑眯眯的,“老黑媳婦,甭忙活了,我講兩句話就走,沒的耽誤你們年輕人幹活兒。”
一聽這話音兒,劉香惠就知道陳大娘是來“管事”的,交待兩句田螺做法,拎着盆先回家去了。
所謂“管事”,就是自家裏兄弟或父子之間有些矛盾難解決,通常會請有年紀的老人或大隊幹部來家調解,居中說和。
姜冬月對這種方式并不陌生,從前她爹還在的時候,當生産隊隊長,一年總有那麽幾回被人請去“上家裏管管”,過後收些糧食谷物或點心之類的做謝禮。
但她真想不到,馬秀蘭居然有臉主動找陳大娘管事,也不知道背後說了她多少壞話……
“大娘,你喝口水歇歇,大熱天的。”姜冬月送走劉香惠,回來又給陳大娘倒水。
俗話說得好,人争一口氣,佛受一炷香,像陳大娘這樣上了年紀的行好人,更看重臉面。她小心應付,總不至于叫婆家給她潑髒水。
橫豎道理在她這邊,馬秀蘭說破天去,也沒有越過父母給孫女改名的道理。
想通關節,姜冬月不慌不忙打發了唐笑笑進屋看書,自己搬了小凳子坐陳大娘面前:“大娘,今天香惠嫂子送了盆田螺,晚上我煮好了你嘗嘗。”
陳大娘擺手:“不用不用,你們年輕人吃個新鮮吧,我老了不愛吃。現在河溝裏水少了,鹽堿地叫紅軍改造了,産糧食也多,都沒人摸田螺了。像我年輕那會兒,經常趁夜裏下河,每次都能撈大半筐。”
她自上了年紀,經常被人請去管事,說話做事挺有章法,閑聊幾句便直奔重頭戲:“老黑媳婦啊,大娘今天可是厚着臉皮來的,你那婆婆找我,想跟你說和說和。大娘得先問問,你心裏是個啥想法?”
姜冬月拿不準陳大娘站那邊兒,遲疑道:“大娘,我婆婆她怎麽說呀?”
閨女是姜冬月的死穴,她雖然敬重陳大娘,也不能看她面子給笑笑改名兒。
陳大娘搖頭:“甭管她,你就說你的。放心吧,大娘在村裏管過好幾回事兒,人人都說公道。你婆婆這個人我也熟識,她手懶嘴巴勤,恁些年沒給老黑分點家業,沒給你領過孩子,在你們手裏吹不起大話,我肯定不能偏向着她。”
聽見這話,姜冬月稍放下心,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大娘,你在咱村裏名聲響當當的,我哪能怕你偏心?其實吧,不算什麽大事兒,那天早上……”
姜冬月一口氣從唐霞過來要呢子大衣,再到馬秀蘭天天蹲橋頭給唐墨上眼藥,原原本本學了給陳大娘聽,末了說道,“大娘,我嫁進來這麽多年,平時沒少聽老黑說你好,笑笑小時候還請你給叫過,我心裏真是感激你,不想你為難。但是吧,‘招娣’太難聽了,我真心不想給孩子改名兒。”
誰說話也不頂用。
她做好了和陳大娘再分說的準備,哪知道陳大娘先咧嘴笑了:“好孩子,咱不改,說啥都不改,笑笑多好聽啊。我先前就說你婆婆了,孫自有兒孫福,哪有專門跟孕婦置氣的?她要非得改名,我還不替她來這一趟呢!”
“直接跟你說吧閨女,你婆婆她明白自己不占理,就是面兒上過不去,跟我在家繞半天,就想讓你給她遞個臺階呢。”
這下子姜冬月放心了,挑起大拇指誇陳大娘:“大娘,你可真有本事,我嫁過來好些年,頭一次見我婆婆聽人勸的。”
“大娘你放心,只要我婆婆不逼着笑笑改名,讓我怎麽做都行。過日子沒有不磕碰的,她好賴是長輩,我不跟她對着幹。”
表明立場,姜冬月又給陳大娘灌好話:“我到底年紀輕,沒經過事兒,不大會過日子,老黑比我還一根筋,天天在那兒着急上火。大娘,你說這臺階該怎麽遞呀?我都聽你的,咱不看僧面看佛面。”
陳大娘:“……”
她來時聽了姜冬月一籮筐壞話,左一個“不把長輩放眼裏”,又一個“看見婆婆躲着走”,還有些小氣摳門脾氣暴之類的,不自覺就認為馬秀蘭可憐,沒想到老黑媳婦見了她,就跟見到親人似的,說話還特別和氣!
她管事好多年,無外乎婆媳争吵、兄弟争産,真真頭一次見姜冬月這樣痛快且好說話的,滿肚子唱詞兒都沒了用武之地。
陳大娘暗自滿意,拍拍姜冬月的手,笑得臉上皺紋都多了兩條:“冬月啊,咱石橋村這麽多大姑娘小媳婦,叫大娘說呀,數你最開通,看事情最透徹!”
“你既然信大娘,大娘跟你說句明話,這臺階好遞得很,你主動上小貴子家裏走走,坐一坐,就行了。”
“你要不願意,就趁個天黑,站門口招呼你婆婆兩聲,讓鄉親們知道兩家還來往,面子抹得過去就行。你看這法子成不?”
這麽簡單……姜冬月不敢信:“大娘,你是不知道,我婆婆脾氣古怪得很。前幾年我剛進門那會兒,包了餃子給她送去,她當我面就扔地上跺幾腳,氣得我眼淚啪啪掉。完了她一屁股坐上去,轉頭給老黑告狀,說我摔盤子砸碗故意推搡她,害得我們倆好吵,半個月不說話。”
“……”
陳大娘抓着南瓜子,簡直不知道該說啥,這就是馬秀蘭嘴裏的“為了兒子忍氣吞聲受媳婦磋磨”?
姜冬月回憶馬秀蘭的奇葩事,越想越不可能那麽簡單。以這個婆婆的心腸,不在過道裏給她挖個糞坑,都算給兒媳婦低頭了。
但陳大娘今天上門管事,真給她提了個醒。世上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她不能倆耳朵一關不聽不看,任憑馬秀蘭背後嚼舌頭。
她還得在石橋村再過幾十年呢,名聲太重要了。
略作思量,姜冬月很快有了主意:“大娘,擇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天再累你走一趟,跟我一塊兒去?正好給我婆婆送點兒田螺,再加上你的面子,她應該……不敢罵我。”
最重要有個見證,确實是她先低的頭。回頭馬秀蘭再找茬,就別怪她不客氣了。
陳大娘:“……行,我給你作伴兒。”
又安慰姜冬月,“伸手不打笑臉人,別提你還拿着東西,秀蘭要敢挑毛病,大娘頭一個不能饒她!”
姜冬月請動陳大娘,立刻裝了一大海碗的田螺,約莫三斤左右,叫唐笑笑一起去看馬秀蘭。
唐笑笑磨磨蹭蹭從屋裏出來,小聲說:“媽,奶奶不待見我,我不想去看她。”
“那也得去。”姜冬月摸摸閨女的頭,“世上只有金子銀子人人愛,別的再好也有人不待見,自己知道自己好就行。至于你奶奶,她怎麽都是你奶奶,得順着點兒。往後你上學長本事了,自有她誇你的時候。”
唐笑笑不情不願地點點頭:“好吧。”
“丫頭壯起膽子,有陳奶奶在呢。”陳大娘笑呵呵的,拄着拐杖往前走,“你奶奶叫我一聲老姐姐,她就得看我面子,往後再不提給你改名兒的事,該怎麽過日子就怎麽過。”
她受馬秀蘭請托,想着能讓老黑媳婦給婆婆說句軟話遞個臺階,就算完事兒了。結果老黑媳婦忒會做人,不但白天上門送田螺,還帶着親孫女,真是怎麽看怎麽妥帖。
陳大娘自覺功德圓滿,走起路來腳步都更輕快,到了唐貴家,她擡高嗓門在過道喊了兩聲:“秀蘭!秀蘭你在家嗎?”
“在吶,在吶!”馬秀蘭邊說邊從屋裏往外走,沒掀簾子呢先問成沒成,“老黑媳婦死倔脾氣,她咋說的——啊,啊嗨呀,冬月帶孩子來啦?還是你陳大娘有面子,呵呵呵。”
這高嗓轉低嗓的……姜冬月權當沒聽出來那點兒心思,笑着道:“媽,我和笑笑給你送田螺來了。”
“呵呵呵,好,挺好的。”馬秀蘭也不知道在幹啥呢,手忙腳亂地透着慌張。她接過大海碗剛放小板凳上,忽然屋裏傳來一陣噼裏啪啦的響動,還夾雜着摔倒後的痛呼。
馬秀蘭臉色一變,立馬扭着身子往屋裏跑:“我看看去,你們在院裏涼快啊!”
嘿,這是有貓膩啊!
姜冬月說了句“我搭把手”,左擠右擠地繞過馬秀蘭,搶在她頭裏進了屋,一把将竹簾子掀起來撩到高高的門框上。
就見滿地衣裳被褥,唐霞恰摔在沒鋪着的地方,旁邊還有個小爬凳,歪歪扭扭地倒在牆邊。
“快,快扶我一把,”唐霞面朝裏摔的,先前也沒往外看,光聽見親媽的動靜了,這會兒一邊嘶嘶痛呼一邊憤憤不平,“拆洗啥衣裳啊?合該把翁鞋翻出來叫我大嫂刷,她一天天的不下地——啊!媽你打我幹啥?”
馬秀蘭紅着臉:“這孩子摔糊塗了,呵呵呵。”
“沒事兒,”姜冬月擺擺手,“小霞死倔脾氣,跟我一樣一樣的。”
老天有眼啊,她遞出去的臺階叫唐霞哐哐給砸了,活該馬秀蘭下不來!
馬秀蘭:“……”
陳大娘板着臉:“秀蘭啊,我先家去了,你忙吧。”
老黑媳婦年輕不知道厲害,光會還(huan)兩句話,她可看得清楚,馬秀蘭分明是想把兒媳诓進門賠不是,再借機耍威風呢!
瞧瞧那滿地的髒衣服舊被罩,已經夠寒碜人了,唐霞還想着大夏天找翁鞋讓嫂子刷,真是蛇鼠一窩,難怪老黑媳婦不敢自己過來。
陳大娘越想越氣,拎起拐杖擡腳就走,都忘了拄拐。
馬秀蘭想留又張不開嘴,只好紅着老臉,跟在後面将三人送出門,目送她們走過巷子口上了大街,才狠狠松了口氣,轉身回去教訓唐霞。
“說你多少次了,把嘴快的毛病改改,你就不聽!”馬秀蘭深覺丢臉,手指頭戳閨女一記,“怎麽偏偏在這當口摔了?真是沒出息!”
唐霞揉着腰,滿臉不高興:“還不是媽你說要給大嫂整個難堪,叫她上門給你幹活出出氣,咋的現在都怪我一人?”
“你還有理了你?”馬秀蘭拍唐霞兩下,“等着吧,你陳大娘回過頭準得來家裏說我,你可老實點兒,往後還有用着她的時候呢。”
唐霞先前和親媽說得熱火朝天,為此特意打發了侄子出門玩,倆人在家翻箱倒櫃,準備等姜冬月上門“求和”的時候,逼她吃個啞巴虧——
不幹活就是沒誠意,幹活就得憋屈難受,哪條路都不好走。
要是姜冬月受不了吵起來,就更好了,她和親媽手拉手,絕對能讓姜冬月吃不了兜着走。
萬萬想不到姜冬月來這麽快,還帶着陳大娘……
“真是倒黴了喝涼水都塞牙,媽你自己幹吧。”唐霞丢了臉賭氣,連爬凳都不扶,一扭一歪地回自己屋裏了。
馬秀蘭看着滿地狼藉,再看看院裏那碗田螺,到底舍不得打親閨女,轉頭摔了幾個田螺到地上,狠跺兩腳:“鬼稀罕你這點兒東西,呸!真是掃把星下凡——啊,啊嗨呀,老姐姐,你咋又回來了?”
借口落了東西折回來,想趁空當再勸說馬秀蘭兩句的陳大娘:“……”
“馬、秀、蘭,”老太太掄起拐棍指指點點,“你往後再說老黑媳婦不好,先去平金河照個影兒看看自己,真是燒香砸菩薩,不識好歹。”
“我今天算白瞎了,給你跑這一趟,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