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夾板氣
“氣死我了!我以後再也不去平村鎮磨面了!”
唐霞氣呼呼把面口袋扔到地上,臉上又熱又臊的紅暈還沒退去。她單手叉腰,站在廚房門口跟馬秀蘭學舌,“你說咋回事兒啊媽?姜冬月她開着大喇叭在村口廣播了嗎!磨面坊碰到個東牛莊的老太婆,都知道你把兒媳婦氣病了,還他媽笑話我!太可惡了!”
老太婆連諷帶刺,說什麽“幸虧小霞你婆婆不像你親媽”,直把唐霞噎得面紅耳赤。
要不是看老太婆歲數太大,怕她倒地上訛住自己,唐霞非撕了老東西的嘴不可!
“自古家醜不外揚,大嫂她肚子不争氣生不出兒子,怎麽有臉滿大街說閑話?”唐霞口沫橫飛,恨不得立刻拉上親媽去找姜冬月對峙,“再說了,媽你也是好意,誰知道她那麽嬌氣!”
馬秀蘭擦擦眼角:“唉,現在咱家裏頭,只有小霞你和媽是一條心了。你大哥不知道好賴,有他吃虧的時候吶。”
母女倆越說越投機,直到唐耀陽睡醒了掉地上哇哇大哭,才停住嘴去看孩子。
唐霞小跑着把破浪鼓撿起來,不忘叮囑馬秀蘭:“媽,你可得管管啊,要不然全村都得看咱家笑話。”
“媽心裏清楚着呢。”馬秀蘭抱起小孫子來回搖晃,“今兒晚上你做飯,我還到橋頭等你大哥去。瞅瞅咱石橋村,哪個當家男人過成他這樣?太窩囊了。”
馬秀蘭說到做到,六點半就端着針線筐去橋頭,愣是頂着蚊子咬等到快八點,終于看見了唐墨的身影。
“老黑呀,你可算來了。”馬秀蘭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仿佛和唐墨失散多年再重逢,“兒子是頂梁柱,沒兒子叫人戳脊梁骨,你可得聽媽一回呀。不就是個名字嗎?冬月不說,小丫頭片子知道個啥?”
唐墨黑着臉哼哼兩聲:“天都黑了,有事兒改天再說吧。”
馬秀蘭不肯放棄:“我哪兒敢再上門呀?媽真是怕了冬月的脾氣,不敢往她跟前湊,怕讨了兒媳婦的嫌連累兒子。老黑呀,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你可得好好想想呀。”
“行了行了,知道了。”唐墨臉色更黑,不顧馬秀蘭還在念叨,跨上二八大扛一溜煙跑了。
跑了也沒回家,而是繞了半圈轉到菜地,趁着月亮明開始拔草。
拔完菜地的又去拔地頭的,直到地皮幹幹淨淨,拔下來的野草全扔到河溝,唐墨才開始往家走。
“唉。”
四下無人,唐墨忍不住嘆氣,額頭的“川”字都比以往更深。
他這幾天太不好過。
石橋村別的都好,就是地方太小,家裏發生屁大點事兒,轉眼人人都知道,還有那好說笑的故意叫他“唐求子”,說幾句“這名兒好,比老黑好聽多了”的渾話。
唐墨倒不在意這些,哈哈兩句就過去了。左右他一個大男人,又不是剛進門的小媳婦,臉皮薄抹不開。
難受的是一回家,姜冬月就開始給他臉色看。
“求子,你回來啦?今天我去地裏摘了豆角,咱們晚上吃炒豆角。你看好不好呀求子?”
“求子,水甕裏沒水了,你壓點兒水吧。”
“求子,我把你的舊毛褲洗了,你力氣大再去擰兩把,回頭配點新毛線,給你打個好毛褲,讓我們求子冬天暖和點兒。”
“求子,你過來看看,是不是跳閘了?”
“求子……”
仔細想想,姜冬月其實臉色不難看,甚至笑吟吟的,但那一聲聲“求子”聽在唐墨耳朵裏,簡直是大過年啃雞腳,百爪撓心。
他自知理虧,只好當沒聽見,姜冬月指揮幹啥就幹啥,頂多悄悄翻個白眼兒。
好容易熬到吃飯堵住了嘴,照樣不得清淨——
“求子,給笑笑拿個饅頭。”
“求子,幫我盛碗湯。”
“求子,你覺得今天這菜鹹不鹹?”
唐墨聽得渾身長刺,簡直想找棵樹蹭蹭背,偏偏閨女一聽冬月叫她“求子”,就捂嘴偷笑。
“爹,我覺得好聽,至少比‘招娣’好聽。”
小姑娘睜着眼睛說瞎話,那意思明明白白,只要不讓她改名字,親爹叫什麽都好聽。
唐墨沒辦法,入夜等閨女睡了,小聲找媳婦講理求和:“我對偉人畫像保證,生男生女都一樣,你別成天整這沒用的了,行不行?”
姜冬月把臉一板,渾身冒正氣:“不行,你必須叫‘求子’。孩子奶奶今天過來說了,不改名沒兒子,大仙算過得改個名兒,都是為你好。”
唐墨:“我媽說的不算,甭聽她的。”
姜冬月更正氣了,那派頭,拿上手|榴|彈就能立馬炸|碉堡:“百善孝為先,你媽說了,夏天雷雨多,不孝順的人要遭雷劈。她老人家為了你能有個兒子,都肯給大仙磕響頭了,你為什麽不能改個名兒?你咋這麽不孝順?是想逼死親媽嗎?”
唐墨:“……我媽一把年紀老糊塗了,重男輕女改不過來,你跟她計較什麽?咱關起門過自己日子吧,好不好?”
他低聲下氣,姜冬月不依不饒:“你媽不糊塗,也不重男輕女,她是給自己閨女出氣呢。那天早上小霞來找我做衣裳,張嘴就要一件呢子大衣,‘嫂子你仔細點兒,我要從頭包到腳脖子那種,穿着暖和又氣派’。她咋這麽會說?”
“我早上好聲好氣讓小霞先買布去,過晌你媽就來家裏給笑笑改了名兒,你說她是為啥?你信不信,我要是當着你媽的面,說唐霞‘丫頭片子不值錢,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犯不着在家好吃好喝’,你媽肯定得動手打我。”
“你媽呀,是看自己閨女值錢,看我姜冬月的閨女不值錢,你說對吧?唐、求、子。”
唐墨:“……”
指望姜冬月退讓不成,唐墨又聽了兩天的求子長求子短,憋得滿肚子火氣,終于爆發。
“別這麽叫我,好好說話!我媽說了不再提改名這事兒,她到底是長輩,你也往後稍稍。”
姜冬月翻個白眼:“真不提啦?那每天到橋頭等兒子,哭着喊着的是誰啊?我沒出門就聽見鄉親們說了,熱鬧得很。你真不知道啊?唐、求、子。”
“……”
唐墨橫眉立目,假裝火大吓唬姜冬月,想鎮壓一下她的嚣張氣焰:“你再叫一聲唐求子試試?”
除了剛結婚那會兒,唐墨沒跟姜冬月紅過臉,本以為這臉色夠她受的,指不定還得哭一鼻子,心裏甚至做好了哄媳婦的準備。
誰成想姜冬月比他還厲害,一把撩起上衣,明晃晃菜刀就架在了鼓起的肚皮上。
“試試啊。”姜冬月不慌不忙地把刀刃往下壓,“反正家裏孩子都是你的種,生出來養大的閨女不值錢,肚裏這個更不值錢,還不如現在剖了扔掉!”
俗話說得好,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何況唐墨本來就是虛張聲勢,立刻吓得後背冒汗,舉手投降,連着洗了兩天碗都不敢抗議。
最後實在沒招兒了,悄悄問姜冬月,“你到底要怎麽樣才肯消停?”
姜冬月非常幹脆:“好說,讓你媽叫一聲‘笑笑’,這事兒就算完了。”
她盯着唐墨,眼神兇得仿佛帶崽母獸,“唐、求、子,今天我就把話擱這兒了,人的名,樹的影,你媽惡心我閨女,我就要惡心她兒子,你看着辦吧。”
“…………”
說理講不過,耍狠鬥不過,唐墨沒奈何躺下睡覺,第二天口瘡疼得張不開嘴,飯吃一半就騎車走了。
結果趕黑回來,又碰到親媽蹲點……
“唉。”唐墨推着車站在家門口,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行,今天說什麽也得跟冬月和談了。他是一家之主,風裏來雨裏去的養家糊口,不能天天受這種夾板氣!
唐墨肚裏吃定主意,大步進了過道,放好車栓上門,直奔堂屋找姜冬月。
“冬月,我……”
“噓!”姜冬月舉起食指,示意他小點兒聲,自己輕輕給閨女打着扇子,“笑笑剛睡下,別吵醒了。”
又問唐墨,“你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還弄得滿手是泥?吃飯了嗎?鍋裏給你溫着雞蛋湯呢,還有倆包子,幾根黃瓜,你洗了手自己切塊兒鹹菜配着吃吧。”
扭頭看看表,忍不住抱怨一句:“都九點了,唐求子你這老板忒黑心。”
唐墨心頭一軟,連那聲“求子”都沒那麽刺耳了。他搓搓手,正想趁現在把話說開,唐笑笑忽然撇了嘴哭起來:“媽媽我值錢!我比弟弟值錢!我不改名!嗚哇哇!”
她緊閉着眼嗚哇大哭,淚珠蓄滿眼窩又流下,小小一團躺在姜冬月旁邊,看起來又迷茫又悲痛,像冬天吃不到草的小羊羔。
姜冬月趕忙抱住閨女,瞪了唐墨一眼,低聲勸慰:“笑笑不改名兒,咱們給你爹改名兒了,你不用改。”
“我們笑笑又聰明又好看,沒上學都能描字,将來開學了還能回家教媽媽呢。快睡吧,笑笑最聽話了。”
她又拍又哄,終于讓閨女平靜下來,剛要松口氣,唐笑笑忽的擡起胳膊,閉着眼氣憤嚷道:“我是笑笑!是笑笑!”
“對,是笑笑,就是笑笑。咱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你就叫唐笑笑。”
姜冬月語調輕柔,一下一下地拍撫着女兒,顯然不是頭次見這種場面。
半晌,唐笑笑舒展開小眉頭,終于睡安穩了,姜冬月這才嘆了口氣,慢慢起身下床。
看唐墨傻愣着,順手捶他一拳:“還不快去吃飯?吵醒笑笑了看我不揍你。”
唐墨只覺得嗓子眼好似堵了塊棉花,一開口艱澀難受:“冬月……”
他分明攢了滿肚子話,此刻卻什麽也說不出來,看看熟睡的唐笑笑,轉身去南棚子底下喝粥了。
* * *
戲文裏唱得好,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姜冬月跟唐墨天天一個炕上睡覺,一個鍋裏吃飯,自然早發現了他心裏不好受。
別的不說,那倆大口瘡明晃晃的,喝多少涼水都不見好。
但姜冬月不肯松口。
要是心疼唐墨在媳婦和親媽中間受夾板氣,那她閨女就要改名叫招娣了,長大了誰聽見都知道這姑娘在家裏不受重視,簡直一輩子擡不起頭!
這次馬秀蘭也太過分,找上門耍威風,半點兒不把她放在眼裏,她是絕不可能再縱容唐墨和稀泥的。
至少要給他幾天教訓,讓他知道被人改個難聽名字是什麽滋味兒!
姜冬月心裏想得清楚,便不怎麽在意馬秀蘭和唐霞走東家串西家地說閑話,關起門專心在家裏做裙子。
這回是給趙豔萍做的。小姑娘随了劉香惠的身材,個子挺高,但發育期瘦得厲害,姜冬月就給她做了條七分袖長裙,袖子裁成荷葉邊樣式,既清涼又端莊。
肩膀那裏也略蓬松一些,腰間則是一條假腰帶,在左側柔順垂下,末端繡了朵小小的五瓣花。
“真好看!”劉香惠看着女兒穿好新裙子,越看越滿意,“冬月你這手太巧了,衣裳一換,就跟換了個閨女似的!”
趙豔萍臉蛋紅紅的:“媽~”
劉香惠笑話閨女:“在家裏盼得不得了,怎麽出門還羞上了?你看看冬月嬸子給你腰裏打的褶,不起眼又好看,明年胖了還能穿,要聽我的用那塊紅布就更好了,你非要個淺藍的。”
趙豔萍:“那布看起來像個紅包袱……”
自己做的衣服叫人歡喜,姜冬月心裏也高興:“先穿着,明年要是改尺寸,嬸子再給你整。”
“那感情好,冬月你真該開個裁縫鋪的。”劉香惠再三誇獎。她原想着有人幫忙裁剪就挺好,沒想到姜冬月大包大攬一下給做好了,還特別洋氣!
這下劉香惠為難了,不給錢真過意不去,給錢吧又不太好看,正好家裏網了田螺,她轉頭端了滿滿一盆送過來。
“冬月,這是你成功大哥到山裏走親戚,下河溝兒網的,滿滿兩大桶,不值幾個錢,你得空煮了嘗嘗鮮。”
“哎呀這太多了!”姜冬月趕忙找了和面的搪瓷盆來接,又倒了水泡上。
“你撒點兒鹽,拿兩根長筷子攪和攪和,就能吐幹淨沙。”劉香惠回憶上次吃田螺的步驟,“然後煮的時候吧,不能火太大……”
倆人正說着,就聽門口有人喊:“老黑媳婦,在家吧?”
姜冬月聽聲音熟悉,往外走了兩步看清人,驚喜道:“陳大娘,你怎麽有空過來啦?快到院子裏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