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陰陽怪氣
姜冬月真心不待見馬秀蘭,因為這老太太慣會裝模作樣,兒子面前一張臉,兒媳婦面前又是一張臉,那叫個轉換自如。
有時候她忍不住會想,假如馬秀蘭不是心眼兒偏到胳肢窩裏去,擺明了家産讓唐貴全部繼承,養老也靠唐貴,整天親親熱熱一家人,而是倆兒子家裏輪流住,她恐怕得跟老太太一天吵打八回,都到不了天黑。
“你叫誰招娣呢?”姜冬月擡高聲音又問一遍。“唐墨讓你過來給他閨女改名兒?”
姜冬月臉色黑沉,手裏還抓着個煤夾子,馬秀蘭不自覺後退兩步,撇撇嘴道:“嗨呀,冬月你這是幹啥?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氣,我一個當奶奶的,用得着給大丫改名嗎?”
“我告訴你,這倆字兒可是花了錢,找城裏大仙兒算的,你別不知道好賴。回頭生個二丫出來,老唐家祖宗都得上夢裏找你!”
唐墨不在跟前的時候,馬秀蘭從不把兒媳婦放眼裏,她大喇喇數落完姜冬月,又擠出那副僵笑模樣,擠眉弄眼地問唐笑笑:“招娣這名兒好聽吧?大丫是個懂事孩子,往後你就叫招娣啊,準能給你媽往家裏招個弟弟。将來你長大了嫁出去,娘家也有個依靠,好不好呀?”
唐笑笑跑到姜冬月身旁,歪起小腦袋:“奶奶,我叫笑笑。”
“笑啥笑?”馬秀蘭惡狠狠瞪眼,“家裏沒個男娃,就是斷子絕孫,看誰笑得出來!”
唐笑笑“嗖”地挪到姜冬月身後,小嘴巴抿得緊緊。她不敢再說話,只用力搖搖頭。
她喜歡唐笑笑這個名字,她才不要改名!
“笑笑,你奶奶開玩笑的,她老糊塗不識字,別聽她瞎說。”姜冬月揉揉閨女的腦袋,依葫蘆畫瓢瞪馬秀蘭兩眼,“我說婆婆,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要孫子?”
她都懷孕六個多月了,還找上門挑事兒,把她氣出個好歹哪還有什麽孫子,啧。
馬秀蘭兩手叉腰,滿臉皺紋簇擁在一起,活像個要登臺的夜叉:“自然是真!比金子銀子還真!”
“老黑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天天盼他有個兒子,盼得眼睛都滴血了。冬月,你也甭跟孩子亂說話,要沒個兒子,往後絕了老唐家的根兒,百年後你跟老黑可都沒人上墳燒紙,多凄涼吶!”
“哎喲喲~”姜冬月故意做出副稀奇模樣,“婆婆你都改嫁這麽多年了,每年還給唐墨他親爹上墳燒紙嗎?我咋從來沒見過?”
“……”
馬秀蘭頓時噎住了。
別說大老遠跑山溝裏上墳了,若非前後兩任丈夫碰巧都姓唐,唐墨落戶時連姓都一并改了。
“冬月,你甭扯那些有的沒的,反正今天大丫必須改名兒,就這麽定了!”
要不怎麽說多年媳婦熬成婆呢,馬秀蘭幾十年裏不知道吵了多少架,無論經驗還是臉皮都富裕得很,尴尬那麽一下下,立馬跳過話茬,直接拍板。
橫豎姜冬月是個大肚子,不敢動手也不能生大氣,她還治不了這個兒媳婦?
然而今天的姜冬月沒有着急上火,反而揚起煤夾子,往她身後指了指:“笑笑他爹,你跟你媽說吧。”
“啥?”馬秀蘭猛然扭頭,果然看見唐墨站在過道裏,黑着個臉也不曉得聽見多少。
他那輛二八大杠破得就剩個架子能看了,平時除了鈴不響,別的哪兒都響,老遠就能聽見動靜,今天居然沒騎着!
馬秀蘭搓搓手,心慌裏透出點兒心虛,轉念一想自己給孫女改名,是為了給老唐家招個孫子,頓時又氣壯起來。
“老黑你回來得正好,媽去城裏找大仙兒算了,人家說你媳婦八字太輕,命裏沒有兒子,必須得想辦法催一催,不然生多少都是丫頭片子。”
“再說了,小孩子沒個記性,招娣這名兒又不難聽,改了多好呀!你快勸着些冬月,省得把煤夾子掄我腦袋上。”
姜冬月冷冷地“嗤”了一聲:“是啊,趕緊勸勸吧,再不回來你媽把我氣死了一屍兩命,正好能給你換個新媳婦好生兒子呢。”
“都胡說些什麽?今天笑笑生日,有啥事兒改天再說吧。”唐墨皺着兩道濃眉,試圖和稀泥,他先看姜冬月,“你不是說今天晚上包餃子嗎?切菜了沒?”
又轉向馬秀蘭,“媽,你今天別回去吃飯了,在家裏吃頓餃子吧。上回冬月蒸的韭菜包子,你不是吃挺好?”
唐墨今天下工早,結果半道上叫玻璃渣子把車胎紮破了,沒奈何推到平村鎮的修車鋪。偏巧人家裏過白事,忌諱挺多,讓他明天破日頭了再來。
沒辦法,唐墨只好把二八大杠先放鋪裏,坐劉建設的後座回來,差點把屁股摔成八瓣兒
惦記着今天閨女生日,進村又特意買了一把糖裝兜裏,誰成想進門碰見這場面,唉!
唐墨懸着心兩頭勸,馬秀蘭熟知兒子脾性,立刻順坡下驢,拍着心口唉聲嘆氣:“媽不吃,還得回去看孫子。老黑你再思量思量,人家大仙兒說的有道理呀,無論如何不能絕了咱老唐家的根兒。”
“為了你能有個兒子,叫媽幹啥都行,等招娣這回招來弟弟了,媽立馬去給大仙兒磕頭,磕他七七四十九個響頭還願!你可不能傷了媽的心呀~”
MD,又來了,又是這一套!
馬秀蘭這身好本事,要去戲班子裏搭臺,現在都該紅遍十裏八鄉了!
姜冬月看看繃着臉不敢說話的唐笑笑,再看看好似喝了半碗迷魂湯的唐墨,登時心頭火起,咬了咬後槽牙說道:“人在做天在看,婆婆你當真願意為了老黑有兒子,幹什麽都行?”
馬秀蘭一拍胸口,聲音洪亮:“那當然,我可不像你,連個B超都舍不得去照。”
“好,你這話說得好。”姜冬月指指馬秀蘭,“既然這樣,從今天開始,就讓孩子叫你‘盼孫奶奶’吧。明天你再找大仙給算算,怎麽把孩子爺爺的墳給改一改風水,都是老唐家的祖宗,他們給孫子出點兒力也應該。”
唐墨:“噗、咳咳咳!”
以前咋沒發現姜冬月這麽能陰陽怪氣?笑死個人了哈哈哈!
“唐求子,你笑什麽呢?”姜冬月白唐墨一眼,“你媽為了讓你生兒子,都肯下這麽大功夫了,你也改個名兒吧,從今天起就叫‘唐求子’,讓祖宗保佑你求個兒子出來。”
“你媽看不上孫女,從她出生到現在,好幾年了硬是沒叫過一聲‘笑笑’,張嘴閉嘴的‘丫頭片子’,吵多少架才改口叫‘大丫’,勉強蓋住個臉面。”
“可見這孫女啊,不值錢!孫女的名字更不值錢,就是改了招娣、盼娣、接弟、迎弟,也帶不來孫子!”
姜冬月連珠炮似的說着,順勢把馬秀蘭的鬼主意潑了回去,“盼孫奶奶,你家孫子金貴,你孫子的名兒也金貴,你要真心想給唐求子弄來兒子,就把倆金孫的名字改成招娣,盼娣好了,每天看孩子時多念幾遍,心誠則靈,保管能再招來個孫子。”
“你……”
萬萬想不到姜冬月能倒打一耙,馬秀蘭那張老臉陣青陣紅,嘴皮子翕動着說不出話來。
然而只是短短兩秒鐘,老太太就有了主意,她右胳膊一甩,右腿一擡,熟練地張大嘴:“嗨呀~~冬月你是要我的——”
“命呀”兩字尚在嘴邊,姜冬月搶先一步扔掉煤夾子,雙手抱住肚子□□起來:“救命!我肚子好疼啊!”
唐笑笑“哇”地哭出來:“我媽叫盼孫奶奶氣死了!媽媽你不要死啊!”
馬秀蘭:“………&%#¥嗝!”
* * *
“沒事,動了胎氣,養幾天就好了,多吃點雞蛋啊肉啊,補補。” 鄭忍冬收好聽診器和血壓計,放到打磨光滑的扁長形銅盒裏,再三叮囑唐墨和姜冬月,“雖然六個多月的胎兒穩當,但也不能大意,小心方無大錯,這兩天別幹活,盡量少走路,千萬記住啊。”
鄭忍冬的爺爺是個江湖郎中,亂離年月走南闖北地混口飯吃,後來逃荒落戶到石橋村,就在這裏紮了根,祖孫三代下來,已然是【看小說公衆號:玖橘推文】本地很有名望的祖傳中醫了。
傍晚那會兒姜冬月白着臉喊肚子疼,吓得唐墨同手同腳跑出去,匆匆把鄭忍冬從家裏搬過來,又是把脈又是量血壓,中間還趕上停電,折騰一通天都黑了。
姜冬月倚靠在床頭,感激道:“多謝你了鄭叔,累你着急忙慌跑過來。”
鄭忍冬擺擺手:“孕婦本來身子重,動了胎氣躺着是正經,有什麽問題再叫老黑上家裏找我。”
“好嘞鄭叔,我記下了。”姜冬月摸摸肚子,叫唐墨把前天買的山核桃裝半袋子送給鄭忍冬,“外面沒個燈,唐求子你把鄭叔送家裏去,聽見沒?求子。”
唐墨腦門青筋蹦了蹦:“……知道了。”
山核桃是以前夥計送的,唐墨直接裝了大半袋子,不顧鄭忍冬的反對,一路給他送到家門口,最後忍不住道:“鄭叔,你想笑就笑吧。”
鄭忍冬咳了兩聲沒憋住:“哈哈哈哈哈!老黑,你什麽時候改的名兒?咋不給叔說一聲?哈哈哈!”
他打趣唐墨兩句,然後才說道:“老黑呀,叔叔是看着你長大的,還是得說你兩句,今天這事兒你媽辦得不地道了,兒媳婦有天大的不好,看在懷孕份上也得忍讓一二,更別提上門就給孩子改名了,把你媳婦氣出好歹怎麽辦?”
手裏山核桃沉甸甸的,鄭忍冬拍拍唐墨胳膊,勸他別聽重男輕女那套,“我家就一個閨女,不是照樣過日子?領袖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你們年輕人啊,思想該比我們老頭子先進點兒。”
“知道了鄭叔。”唐墨磨蹭片刻,終于張了嘴,“叔,我咋覺着冬月脾氣變了?她以前不好這樣,頂多罵我一頓。”
而不是一口一個“求子”,憋得他啥話也說不出來。
鄭忍冬笑道:“老黑,這麽跟你說吧,全國有身子的婦女啊,都不一個脾性!你嬸子年輕那會兒,挺着八個月的肚子,拿笤帚疙瘩把我一頓好打,就因為我炒菜放了醋。”
“你呀,還是太年輕!”
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