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天,她将醒沒醒時,隐約聽到了勺子敲擊碗內壁的聲音,空氣中也傳來了陣陣香味。
檀玲玉揉着眼睛坐起來,身上的薄被子掉下。她趕緊撈起,記得昨晚是沒有蓋被子睡覺的。放置腹部的書,目前被安放在小矮幾上。
當檀玲玉擡頭,發現屋裏多了幾個人。張志與坐在床上,支起的小桌子上面擺着可口的飯菜。方才睡夢中聞到的香味估計是飯菜搞的鬼。
林霆畢恭畢敬站在床邊,見她坐起來對她簡單道早。她愣愣回了個早。
接着看見床尾站着的父母親,母親極力給張志與推薦幾碗菜,吃吃吃的聲音沒停過。
父親見她起床,略帶不滿道:“多大個人了,趕緊去洗臉刷牙,還睡懶覺。要不是志與不準叫醒你,我準打醒你。我和你媽帶了早餐,吃完有事情幹。”
母親從随身的背包裏掏出一個塑料袋,“裝着你的牙刷和毛巾,快去吧。”
檀玲玉低低頭揉了下眼睛,确定臉上沒什麽不明物體後,溜進衛生間。
她深吸了口,洗洗刷刷,這間衛生間的東西備的很齊全,她冒出個洗澡的想法,不過立即否定了。所有人都在外頭,聽着她嘩啦啦的水流聲豈不是很尴尬?
她洗完臉,毛巾剛覆上脖子,母親來敲門。
“你昨晚沒洗澡吧,我給你帶了衣服,先洗個澡。”母親喊的聲音有點大。她頂不住紅了一臉,推開門,道:“不用了。”
“知道你害羞,我和你爸還有志與的秘書走出去。只有志與在總沒問題了吧,他也聽不見。別那麽多廢話,快洗洗。”
檀玲玉接過衣服,跟母親要求道:“幫我開個電視,唱歌的那種。”
邊洗澡她邊想着待會兒是要怎麽逃出去,父母親追到鎮上了,她必須得趕大巴,不能留在這裏了。
說不準父母親來的目的就是要押送她去民政局領證。到時候大家在民政局鬧起來,被迫妥協的肯定是她。
父母親篤定她會和張志與領證,可能已經托親朋在民政局疏通了關系,人家可不管她願不願意都會拍照蓋戳。
想到這裏她洗得更快了。檀玲玉穿好衣服,發現居然是一條紅裙子!看來父母親吃了秤砣鐵了心要她與張志與領證。
最有效的辦法是張志與開口拒絕婚姻關系,一定比她有用千萬倍,如此父母親便會死心。
檀玲玉扯着紅裙子,不斷調整衣服。看樣子和款式,像是從照相館租來的那種傳統旗袍,穿起來紮着脖子。她個子矮,像偷穿奶奶嫁衣的小孩子。
照了半天的鏡子,她再次走進廁所,把昨天的衣服給換上。這條紅裙子還給母親。自己的衣服就算舊的厲害,穿起來還是最舒服的。
張志與認真看電視,電視上輪番有人上去唱歌,導師轉身。
有些唱得還不錯,可惜張志與聽不見,他只能靠現場觀衆的熱情和導師的臉部表情來判斷這首歌是否動聽。
檀玲玉停了片刻,走去關了電視,張志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個,你耳朵是完全聽不見嗎?”
小秘書把手機還給了他,他寫了兩個字,手機屏幕向她那邊,“是的,全聾。”
“有沒有可能,放個助聽器什麽的。”
他搖頭,寫道:“沒必要。我不想聽好話,這會令我迷失自己。我也不想聽壞話,這令我對自己産生懷疑,所以沒必要。”
檀玲玉早前了解到,身體有殘疾的人,心裏的自卑不必平常人少。他們努力克服自己的自卑,站在人前,需要千百倍的勇氣。
她思慮片刻,說:“你能做到這個地步,比普通人還要優秀,我對你絕對不是同情憐憫。我甚至一開始并沒有歧視過你的缺陷。所以,就如你昨晚說的,我曾經放棄了兩人有可能結為夫妻的姻緣,并不是因為你的耳朵問題。現在,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張志與不傻,她不斷給他發好人卡,他差不多料到了她的意思。
這太讓人無力了。主動權從來不在他手上。
“你別停下來,趕緊寫。我是這樣打算的,你跟我父母親講,你突然間醒悟過來,你并不是那麽喜歡我,也沒到要婚嫁程度。我父母傷心也就一會兒,過後他們會釋然的。我和你的債務關系,我一直牢牢記在心裏,會加倍工作還錢給你。”
張志與看完她說的一番話,在手機上寫,“以你家庭的觀念,我不覺得你父母會放棄幫你尋找夫婿。我可以替你擋個四五年,何樂而不為呢?至于你說工作,我在你讀書的城市有家媒體公司,你要願意就去那裏打工賺錢。”
檀玲玉忘了問他為什麽要為她做一切,直到從民政局出來,她捏着燙手的紅本本她也沒想到這個關鍵點。
父母親笑眯眯地送她上了車,張志與降下車窗與她父母再見,她怔了半天。
車子上了高速,她恍似明白了,這兩天看起來她沒放棄過反抗父母親的決策,現在結果怎麽就變成了反抗無效,好像還順着他們的心意做了一系列的事情!
檀玲玉惴惴不安,臉上沒敢表現,語氣升級為自我調侃,“這結婚證還是挺燙手的,都拿不穩。我站在你旁邊個頭好小,你占了三分之二。”
張志與寫好了話,遞手機給她,“到了省裏,我送你去學校。我也要去B城,那邊的公司有些事情要處理。我們坐飛機去。”
檀玲玉看着飛機兩個字,頭搖的像撥浪鼓,“不用麻煩了吧,省和B城的距離不遠,搭一天的火車就到了。我就不麻煩你了。”
張志與沒跟她堅持,淡淡寫了一句道:“再說吧。”
高速路上的風景,看多了會容易昏昏欲睡。她不敢讓自己睡着,怕影響開車的林霆。張志與身體還是頂不住路途奔波,眯着眼睛睡着了。
她思量了會,對林霆說:“放首歌吧要不。”
昨晚的碟子沒拿出來,林霆順手摁了開關,鋼琴聲環繞整個車廂。檀玲玉覺得睡意更濃了,偏偏還死硬撐。林霆無意和她對着幹,如今老板和她已經是八字畫了一撇,板上釘釘,逃也逃不掉,語氣和平了許多。
“你喜歡聽巴赫?”
前頭的林霆問她。她想了半晌,問:“巴赫是誰?”
“就是現在播放的鋼琴專輯作曲者,我還以為你知道巴赫呢。”
檀玲玉搖頭,她不懂。感覺巴赫聽起來挺耳熟,就是沒有貝多芬耳熟對了。
當時她挑這張專輯說不清楚是為什麽,可能下意識不想聽和林霆讨論說唱,避免讓張志與覺得她很喜歡,然後要求下屬把心愛的專輯送給她這個連說唱都一知半解的人。
檀玲玉搖頭,林霆便關了音樂,說:“那我們聽電臺吧。”
她看了眼張志與,眉頭微皺着,習慣性抱着雙臂,頭側向一邊。她只能猜測他是否胃痛又發作了。
*
大概車子開了三個多小時,檀玲玉頭一點一點,準備想睡着前,跟林霆聊上幾句,随後又接着沉靜下來。車子進城了,張志與沒醒過來。
林霆也不必跟老板打招呼,拐了個彎,朝機場方向去。
檀玲玉打了一會兒瞌睡,醒來發現周圍是沒來過的地方,蠻荒涼的景致。她上前問林霆,“這好像不是去火車站的路吧?”
林霆說:“老板吩咐過我,直接送你們去機場。你放心好了,票都買好了。上飛機後,你照顧着老板,喝的水要溫水,果汁其他就別給他喝了。下了飛機會有人接你們,我還有工作,不能陪你們去了。”
檀玲玉也很擔心,她沒坐過飛機,如今還拖着個病號,勉勉強強答應下來,“好吧。”
“因為從本省到B城不是長途飛行,所以給你們訂了經濟艙。”
檀玲玉沒什麽要求,“一切聽你安排吧,我對這些事情不太懂。”
等到了機場,小秘書叫醒了還在昏睡的老板。他醒來的樣子有點好笑,掙紮着不想讓人湊近,自己抹了一把臉,安安靜靜喝了杯水才下車。
林霆幫他們辦了手續,送他們進去候機。張志與車上睡夠了,人清醒許多。但還是看出有點虛弱,檀玲玉挪着小步陪在他身邊。
上了飛機,檀玲玉新奇中帶點含蓄,不敢明目張膽打量機艙內的陳設。張志與一直牽着她的手走到座位上,等她醒悟過來要理論幾句,他卻放開了手。
兩人落座,空姐演示了如何使用安全帶,逃生的一些技巧,她聽得很認真,甚至還偷偷拿筆記了下來。
張志與不打擾她,等她寫完後,他微微湊過去。檀玲玉想着,人生第一次坐飛機,還是人家大老板請的,不好不做搭理。
“你要看嗎?我畫的不怎麽好。”
張志與對她笑笑,拿過她的筆記。
她記得很詳實,畫了兩個簡筆卡通人物,逃生的技巧都标注出來,最後用紅筆寫了幾行大字:要聽從空乘人員的安排,活下來的幾率較大。
張志與勉強壓住上揚的嘴角,還給她。檀玲玉撕下來一張紙,把筆壓在上面,“我們用這個來交流,你的手機記得關機。”
他同意,掏出手機當她的面關機。
他畢竟精力還是有限,寫了半頁紙又想睡覺了。醫院用的要應該含有催眠的成分。她默默收起紙,觀察旁邊的乘客。
第一次乘飛機沒讓她感覺有多大的不适,耳鳴什麽的狀況影響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檀玲玉坐在座位上有種不真實的感覺,明明昨天早上她還坐在自家木床邊上,看着大山的青山綠水,庭院的母雞悠閑地啄米粒。
一下子沾了張志與的光,她居然飛在空中,看到了遠處蔚藍無際的天空和團團翻滾的雲海。她不應該是屬于這樣生活的人,她得靠自己獲得這樣的生活,而不是突然間過上這樣的生活。
她絕對不能讓自己适應,她需要記得她還是背負債款,不能貪圖一時間的享受。所以當空姐推着車經過身邊,她對推車上面林林種種的飲料和小吃很厭惡,仿佛看多一眼羞恥感能把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