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檀玲玉心底無聲地發出了一聲怒吼,拉着他的手臂,道:“我不讨厭你。因為你救了我,我會對你感激。其次,我不嫁你是因為我真的不想嫁人,我努力讀書為了就是有一天能做自己的主人。我想幹什麽幹什麽,不必看人眼色,像今天一般無力被人左右!”
“你還是不明白,你讓我說什麽你才明白啊!”檀玲玉抱緊自己的腦袋,胃疼,腦袋也疼!
張志與等她情緒穩定了,拉過她肩膀的包,走進屋裏。
順手撿了她随意亂扔的紙巾,放進紙簍。背包挂在了椅子後面,張志與坐在椅子上,示意她坐在床上與他面對面談話。
檀玲玉就盯着他,看他能“說”出什麽話。
果然,張志與在她的眼神下敗下陣,轉身在書桌上劃劃寫寫,不多時遞給她一張紙。
他的字跡工整,算不上好看,起碼看得懂。筆跡剛勁有力,有好幾處劃破了白紙。
張志與是這樣寫得:我不知道你會對我抵觸如此深,我開始來你家的原意就是為了能與你定親。不過,這兩天我也看出了,你對我并不是很感興趣,甚至說是厭惡。這樣的關系我并不想看到。坡頭村的習俗我也是剛才聽書記說才明白,既然通知了村裏人,悔親不利于你的名譽。
他寫到這裏就截止了。
檀玲玉急不可耐,說:“然後呢?”
她盡量忽略“厭惡”那處破洞的痕跡,心中的異樣也棄之不理,她就想知道張志與對這事有什麽辦法。
張志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過紙條繼續寫。檀玲玉甚至等不及了,直接站在他身後俯身看。張志與的筆頭停了停,繼續寫。
他寫完,檀玲玉也正好看完,不得不說他有兩把刷子。直咂嘴,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檀玲玉考慮了利弊,最終決定,服從他的建議。
“先說好,這張紙條你不用拿回去了。萬一哪天後悔,這是我的利器。我服從你的建議,我想趕緊離開家,你做的到對不對?”
張志與無聲地表示,只要她跟從他的建議,明天能夠和和氣氣離開家。檀玲玉小心翼翼收起紙條,拉起張志與的手,“還等什麽,趕緊走吧。”
不知明細的親戚們目瞪口呆看向下樓的兩人。
檀家女兒牽着張志與的手,像無事人一般自在,仿佛方才門後與檀家母親發生的争執不存在。
衆人是來捧場的,對他們家的矛盾不好直接問。
檀家父親站出來解釋,“玲玉與志與的感情好着呢,剛才就是起床晚了,沒能好好招呼鄉親們,被媽媽訓了兩句哭哭啼啼跑上樓。志與勸和了。”
說完哈哈笑,衆人捧場哈哈笑。
“小兩口看起來多配!郎才女貌。”
“女兒家嬌氣點,男人要哄着啊,哈哈!”
“聽說明天領證?”
·······
父親樂呵呵地應付鄉親的提問,檀玲玉悄悄松開了張志與的手,漠然地走去忙碌的廚房找吃的。
張志與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眼神黯了黯。
*
她吃飽喝足後,母親拉着她到一旁,問道:“志與跟你說了什麽?”
檀玲玉惦着一包火柴,抛了抛,語氣不耐煩:“不記得了。我現在已經下來招呼客人了,你還想讓我怎麽樣?”
“好好,問多兩句你就這樣的态度。讀個書都讀死了,對我要有基本尊重,我可是你媽媽!”母親想了想,吩咐道:“現在開桌了,你過多十分鐘和志與一起敬酒,不用你們說什麽,我會幫你說的。”
檀玲玉放下火柴,插着口袋,道:“知道了,還有什麽?”
“沒有了。”母親才說完,她瞬間轉身走出去。
庭院裏吃飯的人紛紛對她道喜,她皮笑肉不笑地回過去。
檀玲玉坐在大廳的搖椅上,一晃一晃,小弟想跑過來和她說話,她擺擺手,小弟跑開了。臨走前放了一把糖在她手心,紅彤彤的喜糖,她抓着像燙手山芋。
張志與在門外示意她起身一起去敬酒,萬般不情願中想到自己能離開了,心裏便一陣輕松。臉色和善不少,拿着杯子跟在張志與身後。
檀玲玉發現他的小秘書不知何時竟來了,還在他身邊。
兩人經過每一桌,張志與只需給個眼神,小秘書馬上心領神會,一套官面話說得太溜,比司儀還要好上幾分。
母親在旁也順便幫幫腔,衆親戚對檀玲玉和張志與的婚姻均表示了美好的期盼,早生貴子、百年好合聽得耳朵起繭。
轉了一圈下來,她擦拭額頭的汗,這種大俗話挺實在的。
她出生鄉村,對農民的樸實深有體會,也覺得無何不可。可此時因為這樁婚事不是心甘情願,便對親戚源源不斷的囑咐顯出煩躁和無奈。
她看了一眼與她一同站在屋檐下看衆人快樂吃吃喝喝的張志與,他的眉梢竟帶了愉悅,一杯接着一杯的高度酒使他臉上染上可疑紅暈。
張志與好似也注意到一旁的小女子目光盯得實實,不着痕跡轉頭對上視線。
檀玲玉立刻轉了眼神,呆了一會兒,兩人沒什麽好說的。
檀玲玉率先上樓,張志與則一直注視小小的背影,直到像蝴蝶般輕盈的身影收上了樓梯轉角,他才低頭一口喝完了杯裏剩下的酒。
檀玲玉找出一本書看,字都看進心裏去了。
不知不覺一個下午過去,她伸了個懶腰。家裏忙得很,村裏的風俗不需要喜宴的主角參與忙碌繁瑣的前期準備和後期的收收拾收拾。
張志與沒來找她,她成了閑人。
她把書合上,掏出手機,更新了下朋友圈。
她甚少在社交工具上發圖文并茂的狀态,所以這次圍觀點贊的人非常多。
檀玲玉拍了書籍裏面的插圖,一只狐貍。随手配了一段話:獵人暗地裏陷狐貍于困境,狐貍急得團團轉,撞破了頭,眼淚嘩嘩。此時一旁隐藏在陰暗處的獵人,及時出現救了狐貍一命。證明題,獵人為什麽要伸出友好之手?
回複的人大多是她的同班同學。排隊甚是整齊,均跟着第一個評論寫下來:你以為獵人要救她,不過是多個樂趣罷了。
檀玲玉覺得這條回複挺有道理,手指遲遲沒有點回複。
她往下看到了一個長評論:從心理學角度來講,這叫人質情結。當狐貍陷于極端恐懼狀态,失去了反抗的希望和機會,便會不自覺依附陷她于此地的獵人。甚至會傾慕于獵人。恰好獵人施舍了一點小恩小惠,狐貍便會覺得恩惠大如山,獵人果然很在乎她。其實狐貍忘了,最初是誰陷她于此地的。獵人的做法根本不值得原諒,更稱不上友好之手。這是鱷魚眼淚。
評論她一大段的同學是林威,讀的專業是應用心理學。
檀玲玉與他同一個社團,加入初始,大家都互相加了彼此的微信。但兩人沒有直接通過微信聊過天,更沒有點贊評論過彼此。社團有上百號人,如果不是這次林威回複她,她都忘記了他的存在。
正當她琢磨林威評論的意思,微信振動了下,有條新信息進入。竟然是林威。他只有短短的一句話,“你是不是遇到什麽困難了?”
真不愧學心理學,隔着屏幕都能嗅出點什麽,她猶豫了下,回複,“沒事,無事□□的。”
林威幾乎是秒回她,“如果有什麽可以幫到你的,請及時通知我。”
檀玲玉禮貌地回絕,“真的沒什麽事。不過還是謝謝你。”
林威告訴她,“別跟我客氣。這是我的手機號碼139xxxxxxxx,你要是想找人傾訴,可以随時找我。我雖然算不上好的心理咨詢師,但還是個挺好的傾聽者。你放心,我有職業操守,不會随意洩露你的秘密的。”
“好的,真的感謝。”
檀玲玉回複完,立即删了對話。在她潛意識裏,如果不是到了抑郁症那種地步,對待心理的疾病,自己完全有能力修複。
檀玲玉下了微信,寫了一篇短短的書評,夾在書本裏。
走下樓,父親在拿着長長軟水管,沖刷母親掃洗過的庭院。
妹妹與弟弟圍在張志與身邊聊天,妹妹最積極,叽裏呱啦問了好多問題。
張志與示意她說得慢一點,小秘書不在,他需要打字。交流溝通上慢了片刻。弟弟提醒二姐,“二姐,你說得好快。姐夫看得很費力的,你能不能說得慢一點。他打字也很辛苦。”
妹妹翻了白眼,擠開了弟弟,繼續問問題。
檀玲玉與父母親打了招呼,進廚房找吃的。
她靠在光潔的竈臺,一下下啃着玉米。望着庭院父母親的背影,不免唏噓。她離開家才三個多月,父母親好似一下子老了,最明顯的是父親的脊背,像是負不起肩上的重擔般佝偻着,不複小時候記憶中意氣風發的父親。
她的父親檀兵從前是個老師,坡頭村裏的語文老師。
十七歲沾上了高考恢複的光,考了個大專。算是坡頭村最早接觸文化的一代人,家裏的書籍和文學雜志放遍了角落。
閑時父親也會手抄一本書,坐在庭院看。至于父親為什麽在年輕時教了幾年書,繼而放棄了教學,轉去辛苦的水泥行當,家裏沒人講。她雖有疑慮,卻也不問。
她發着呆,嘴巴一動都不動,手指從寬大的校服袖子露出一點點,抓住玉米,像個兔子一樣。
張志與腦海中冒出兔子比喻,立刻嘲笑自己,檀玲玉恐怕只是嬌小的外表像只溫順的兔子,她的脾氣可是爆的很,遇到點火花馬上火爆劈裏啪啦,哪有兔子溫和娴靜?
張志與打量廚房的方向許久,檀婧說着說着停了下來。順着他的目光看向廚房,姐姐不知想什麽,呆滞的看向某個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