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檀斌跑去家裏叫人了,張志與本想抱着她回去。誰知她竟抓住他的手不放,緊緊地,手關節泛白了。口裏呢喃救命救命,激動得加大了手勁兒。
他伸出另一只手溫和地撫摸她的額頭,一遍又一遍,直到把她暴躁的情緒給安撫下來。張志與不能說話,他只有肢體語言,說不上溫柔卻也如春風拂面。
最後,檀玲玉舒服地貼着他寬大手掌慢慢地恢複了點神智。
她獲救了!
檀玲玉以為自己還是小時候,眼前晃晃悠悠的人影慢慢重合,變成了張志與時,她看見自己狠命抓住的救命稻草居然是他的手掌。
下一秒,吓得趕緊掙開!
張志與不惱,手掌伸出想要撫慰她的額頭,檀玲玉偏了偏,躲開了。
他尴尬地收回了手掌。朝她比了一個睡覺的姿勢。
檀玲玉清清嗓子,道:“我剛才暈過去了?”
張志與如實點點頭。她說:“謝謝你。”
這是她第一次說謝謝,态度友好。張志與擺擺手,指指她的褲子。檀玲玉穿着一條牛仔褲,濕了半截腿,怪不得夢中總以為是水草纏繞雙膝,讓她游不動驚恐萬分!
“不礙事,回去換就行了。”檀玲玉與張志與走回去的路上,弟弟檀斌帶着心急火燎的母親來了。
母親一看女兒蒼白的臉色,就知道觸到了她的傷心事,脫口罵小兒子:“你姐姐怕水還讓她下水,想吓死她還是想怎麽?淨給家裏添亂。”
檀玲玉抱着貼緊她身體的弟弟,對母親道:“沒事了,張志與救了我。”
張志與抿緊嘴唇側臉看她強力克服心中恐懼,對母親做出放心的表情。
她的手甚至還微微顫抖,放在弟弟的肩膀上,盡力控制手指的細微蜷縮。張志與對她的母親做了個手勢,母親一下就領會了。
“啊,玲玉你還走得動嗎,我們回去吧。志與,你扶一下玲玉。”
檀玲玉想說母親的前後情緒變化有點快,她漸漸恢複了,用不着別人提心吊膽地護着她,她又不是小孩子,這點自我修複的能力還是有的。
沒等她反應過來,張志與傾身過來,抱着她,大步走回家。
她愣愣地盯着他的側臉,硬邦邦的,和身上的肌肉一樣,沒有一處是軟的。
唯獨一處,眼神。
但此時卻不瞧向她這邊,放在了不知名的某處。
檀玲玉從他的脖頸望向後面,母親的表情像是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撫慰,弟弟好奇地看着姐姐,手裏拎着簍子,眨巴眨巴眼睛。捂着嘴巴笑。
回到家後,她去洗了個澡。午飯都沒吃,她困倦地睡過去。
山洪那次,她沒想自己能活着見到家裏人,很多時候都想放開手裏浮木,順着滾滾而來的泥漿墜入河底。
活下來後她腦海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生性要強也算個優點,起碼在她堅持不下去時候救了她。往後十幾年,她都沒想改過自己的性子。
檀玲玉一覺睡到了第二天。
吵醒她的是鼎沸的人聲,她捂着眼睛抵擋住強光,想自己家裏何時變得如此熱鬧了。
她坐在床邊,肚子餓得咕咕響。
書桌上擺了兩碗飯,蓋子蓋的嚴實。她掀開看,番茄炒蛋和肉片青椒,賣相上佳,隔了一晚上還能聞到香氣。要是熱氣騰騰就好了,她餓得實在太厲害。
檀玲玉換了身衣服,洗漱完畢,下樓。她邁出大廳看到庭院放了幾大桌子,這種盛況在農村并不少見。
村裏誰家辦了紅白事都會辦上幾臺菜宴來邀請親戚朋友吃吃喝喝。紅白事都需要親朋好友來幫忙洗洗刷刷,端菜倒水,菜宴說白了相當于犒勞親戚。
檀玲玉想了半天家裏好像沒什麽紅事值得操辦,愣了一會兒。
眼尖的妹妹看見她,停下擺碗的動作,對姐姐做個“趕緊進去別被人發現”的手勢。
她從善如流,躲在大廳的大木門後面。妹妹檀婧東瞧西瞧,沒什麽人注意到這邊,跨進大廳把木門掩了掩。
“姐姐,你怎麽就這樣下來了?”妹妹驚訝地看着衣衫不整的姐姐。
她都快餓死了,不過還是稍微關心一下外面的情況,“怎麽回事啊?”
兩個女孩從門縫裏向外看,眼熟的幾個大叔大伯已經落座了。村委會書記也來了,正坐在上座。
父親和書記聊得很興奮,滿面紅光的,兩只耳朵夾着煙,笑得一抖抖。檀玲玉想那兩支煙遲早要掉下來的,父親像是知曉,從耳朵下取了一支煙點燃。
檀婧收回眼神,奇怪地問:“姐姐,你不知道?今天是你的定親儀式啊,我從五點就被媽媽拍醒起來幫忙洗菜搬桌子了。今天你要不是主角,我都想去叫醒你,讓你和我一起洗盤子!”
檀玲玉聽完妹妹的輕微抱怨,忽然想起早前母親講,今天她和張志與定親!
這是什麽噩耗啊!她剛剛才睡醒,餓得前胸貼後背,這個壞消息簡直能讓她胃疼出血!檀玲玉臉色變了變,又變了又變,正想沖出去跟衆位相親說明情況,妹妹一把拉住沖動的姐姐。
“姐姐,你穿着這個衣服就出去了?”
妹妹好心的提醒,她才騰出點心情打量自己。
她不常在家裏住,留在家裏的衣服大多是舊衣服,初三後她就沒長過個兒,每次回來穿這些舊衣服沒覺着什麽不對。
經妹妹一說,她看見胸前洗得發白的校徽。妹妹檀婧比她還要高出四五厘米,她穿着校服看起來比妹妹年紀要小幾分。
檀玲玉深知很幼稚,“我沒衣服了,不換了,我就出去跟他們講清楚。不然等全村人都過來,就不好再拒絕了。”
檀婧走在姐姐身後,扯住了她的橡皮筋,她往前走的步伐沒停,頭發一下就如瀑布般傾瀉,她留的一頭長發空中蕩漾幾分,恰好在她落入衆人眼神之後。
檀玲玉恨不得回去把妹妹手中的橡皮筋搶過來,妹妹了解姐姐的脾性,身姿輕盈地鑽出門外。
“姐姐,你放頭發下來挺好看的,別老綁着。”
檀玲玉成了衆人關注的焦點,幾十雙目光要把她的身體盯透了!
她想擡起腳,發現萬分困難。
正好對上了人群中高大的張志與,他也盯着她看,嘴角似乎有上揚弧度。
母親反應過來,趕忙放下手中的活兒,捎帶埋怨地說:“多大人了,還穿校服。你不知道今天是重要日子啊?”
話雖這樣說,母親的神情和語氣卻是帶着笑意,喜上眉梢大概就是形容母親現狀的。
她推搡着母親進大廳,還是稍稍關上了門,把一衆窺探的目光關在外頭。
檀玲玉聲音放的低低的,有些咬牙切齒,“媽媽,我說了不要幹涉我的人生,你幹什麽還要給我安排定親!我不想嫁人那麽早,我還在讀大學呢,學校規定本科生不能結婚的!你這樣令我非常難堪!”
母親:“我們坡頭村離你讀書的大城市遠了去了,誰會刻意去你學校告發你?你放心,志與準備和你成為一家人,也不會做傷害你的事情的。”
“你們現在就是在做傷害我的事情!”檀玲玉一激動,也不知道想起什麽,語氣哽咽,眼淚湧上眼眶,從飽滿晶瑩的眼淚看母親的身影,晃悠悠。
“我不要嫁人,你們別逼我!”
母親心疼的拍拍女兒頭,女兒一閃偏過。
“你別倔了。現在我都把通知發給全村人了,每家每戶現在正派代表來我們家呢。你今天先和張志與定親,明天去領證。村裏的姑娘不好嫁,能嫁個少奮鬥十年、二十年的丈夫,不知多少女孩子做夢都笑醒。你怎麽不懂我的心呢!”
檀玲玉梗着脖子,“要笑她們笑,我現在就感覺非常非常憤怒和傷心。你們沒經過我的同意就随意裁決我的人生。我是獨立的個體,你再這樣做小心我去跳坡河!”
母親朝着她的太陽穴戳去,她平衡不穩,腦袋撞上了厚實的木門。
眼淚更加嘩啦啦迷糊眼睛,她拒絕了母親好意的攙扶,甩開母親的手往樓上跑。
檀玲玉把晾在外面的內衣褲收進行李袋,眼淚斷了線一樣,走到哪裏滴到哪裏。她抽了幾張紙,擤了幾把鼻涕,紙巾洩憤似的随意扔在地上。
她在這個家再也呆不下去,這就是變相的逼嫁!
檀玲玉拉開門,門外站着張志與,他盯着她紅腫的眼睛看。
她這樣子一點都不複方才站門口一瞬間的驚豔,如今像可憐巴巴受傷的小狗,她硬起語氣:“讓開。”
張志與瞧見她的背包,明白她即将要做什麽。
他掏出手機低頭打字,檀玲玉說:“你別費心了,我不想嫁人。這和你沒關系,你昨天好歹救了我,我不想說些令你不高興的話。我現在很亂,腦袋很亂,整個人沒一個地方是清醒的。我只想離開,這和你沒一丁點兒關系,真的,你人很好會找到比我更好的。”
張志與自顧自低頭打字,她在他面前說再多也徒勞,人家根本聽不見。
張志與終于打好了,她還以為他會輸入一大篇話,沒想就幾個字,“你要是讨厭我直說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