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樂之俞在邁進楊夫人院子裏那間熟悉的花廳時,心裏已經是打定了主意的。
不管待會兒他娘是疾言厲色也好,冷嘲熱諷也罷,還是打算用一言不發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要令他無地自容,他都不頂嘴不耍性子,見面就給他娘跪下,老老實實的聽完訓,再磨蹭過去抱住楊夫人的腿使勁兒撒嬌說軟話。
楊夫人看似嚴厲,實則對樂之俞寵溺的很,便是有再大的怒氣,也從未動過他一根手指頭,對于他的要求,自小到大都是無所不依,當然,除了放他出谷去搞什麽複國大業。
事實證明他娘是對的。
樂之俞确實沒有那個建功立業的本事,不如先照着楊夫人的意思先成家再成人的好。
就是希望她待會聽到自己兒子沒有娶回個賢惠娘子,而是已經同男人私定了終身時,千萬不要因為太過生氣而把樂之俞直接攆出去,徹底斷絕母子關系了。
“夫人到。”
侍女的通傳聲讓乖乖站在原地等候的樂之俞身子抖了抖,連擡頭看一眼都不敢,膝蓋彎着就要往地上跪。
只是他小腿還沒挨着地,從上首處便傳來了一道聲音。
“別跪了,過來。”
這聲音是楊夫人的沒錯,可是語氣為什麽這麽平和?連一點發怒或者嘲諷的意思都聽不出來。
難道是先抑後揚,等自己湊過去了再劈頭蓋臉給一頓臭罵?
樂之俞小心翼翼的站直了身體,暗暗深吸了口氣,這才擡頭朝前面看了過去。
“娘······”
他才剛剛喊了一聲,卻是在看清了楊夫人的面貌形容後,不由自主的怔住了。
在他的印象裏,楊夫人從來都是盛裝麗服,珠光寶氣的貴夫人打扮,哪怕是生了病也得描眉塗粉,插上滿頭的珠翠,妝容發髻一絲不茍,半點不見憔悴之色。
可分別這短短的時日後再相見,他娘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一身素衣,不施脂粉,頭上也只戴了根簡簡單單的銀簪子,面容蒼白,死氣沉沉的,看起來沒什麽精神的樣子。
樂之俞想起那個之前老婆婆的話來,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難道他娘也是因為後悔當時把話說的太絕,害怕再也見不到兒子,所以在自責和思念的情緒中把自己折磨成這樣了麽?
還好我及時回來看看了,要不然豈非要讓娘日夜為我憂心,萬一熬壞了身體,那我可真是不孝之極。
“愣在那兒幹嘛?還不快過來。”楊夫人朝他招了招手。
樂之俞眼眶都開始發熱,撒腿就跑了過去,一把抱住了楊夫人,抽抽噎噎的要哭。
“娘,你怎麽成這個樣子了啊,都是我不好······你罵我吧,打我也行,我知道錯了······”
按照一般話本上的情況來說,這個時候楊夫人應該愛憐的摸着他的頭,和藹的說一句,“我的兒,你瘦了。”
然後母子倆個流着眼淚互相道歉,隔閡盡消,再順勢把秦知亦和寧遠承請進來,好好的擺一桌接風酒,把萬年紫蔓箐送給寧遠承,把應允成親的好消息送給秦知亦,大家和和睦睦,皆大歡喜。
可楊夫人卻沒有摸他的頭,而是按着他的肩膀,把他從懷裏稍稍推遠了些,面色平靜的看向了他含淚的雙眼。
“先別忙着哭,我打扮成現在這個樣子是想告訴你,咱們快要身無分文,家破人亡了,你将來要哭的時候只怕多得是,也不用急于這一時。”
什麽?
樂之俞訝然的微張着嘴,連眼淚都忘了擦,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咱們家是沒錢了?還是有厲害的仇家尋仇了?怎麽就會身無分文,家破人亡呢?這是為什麽呀?!”
“為什麽?”
楊夫人道:“因為你呀。”
“我?”
樂之俞驚愕的睜大了眼,還沒來得及接着再問緣由,就又被楊夫人打斷。
“玉玺呢?”
這三個字頓時像只無形的手把樂之俞的喉嚨都給掐住了,半響,用力的咽了口口水,終于鼓足了勇氣對他娘坦白。
“我,我喜歡上了一個人,想和他成親,所以,就把玉玺送給他當聘禮了。”
“是嗎?”
楊夫人依舊是不動聲色,靜靜的看着他,沒有追問玉玺的事,話鋒一轉。
“外頭那兩個,又是什麽人?”
不知道為什麽,楊夫人表情裏明明一絲準備要生氣發火的跡象也無,可樂之俞卻緊張的要命,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麽,會讓她下一刻就翻臉大怒。
“有一位是嶺西将軍寧遠承,他是我的救命恩人,因為中了毒需要解藥,所以我想求求娘,把萬年紫蔓謹送給他,以報恩情。”
出乎意料的,楊夫人并沒有不悅和猶豫,反而是點了點頭,很是認同的表情。
“救命之恩,的确該大禮酬謝,萬年紫蔓箐我可以送給他。”
“真的嗎?多謝娘親!”
萬萬沒想到這麽順利的樂之俞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原本他為了讓楊夫人更好的接受秦知亦,是準備先不說秦知亦的身份,等楊夫人見了人之後,肯定被秦知亦優越的相貌氣度,談吐舉止所打動,到時候再慢慢的把實情托出,她就算生氣,應該也不會固執到底,那就好辦多了。
但是現在他感覺自己讨了個好彩頭,腦子一熱便沒想那麽多,直接張口就說了。
“另一位就是要和我成親的人,他叫秦知亦,是······”
楊夫人接過了他的話。
“是新朝太子,對不對?”
樂之俞下意識的還想高興的點頭,但在對上楊夫人冰涼的眼神後,才猛的發現有哪裏不大對勁。
“想問我是怎麽知道的?”
楊夫人像是猜透了樂之俞的心思,冷笑一聲。
“你以為當初跟着你出谷的,就只有蘇一蘇二那兩個蠢貨嗎?”
樂之俞愣了會兒,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你派人跟蹤我?”
“那又如何?”
楊夫人微擡着下巴看他,語氣沒了剛才的平和,變得尖刻刺耳了起來。
“你既沒腦子又沒武力,眼高手低愚不可及,偏偏又生了一張招蜂引蝶的臉,若沒人保護,你怕不是丢了小命,就是要被人賣到污蹧地方去受淩辱,還複國當皇帝?我看是去勾欄瓦舍當頭牌還差不多!”
樂之俞以前也挨過楊夫人的罵,可卻從沒有被這樣刻薄的話羞辱過,他的臉色倏地褪去了血色,僵硬的坐直了身子,把頭轉了過去。
“那我遇險那麽多次,怎麽從來不見娘的人來救我呢?還是說,只有我被賣去受淩辱的時候才值得被救?這就是你以前總是提起的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嗎?怪不得娘你這麽生氣,原來是因為我沒給你掙回來一塊貞潔牌坊?”
他賭氣一樣的頂嘴并沒有讓楊夫人惱羞成怒的大罵,反倒是耐心的回答起了他的疑問,只是臉色冷意更甚。
“救你的人比我派去的人要厲害百倍,自是用不着我的人貿然出手引起懷疑,一開始他們傳信給我說你認識了武功高強的英雄俠客做朋友時,我還慶幸你運氣好,出門就遇貴人,後來你身邊明裏暗裏圍着都是人,他們接近不了,探查不到內情,再後來,就是你們在客棧遭圍攻,秦知亦身份暴露,我這才知道,原來那個跟你形影不離的所謂好友,就是新朝太子!”
“對,就是新朝太子。”
話說到這個份上,樂之俞反倒沒了那些瞻前顧後的擔憂,索性徹底攤牌了。
“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不管娘你同不同意,我們都要成親白頭到老,一輩子都在一起。”
“白頭到老?”
楊夫人像是聽見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語氣裏帶着不可抑制的諷刺。
“他是太子,将來可是要當皇帝的人,你是能為他出謀劃策,安定朝堂,還是能為他沖鋒陷陣,攻城略地?你連最起碼的生兒育女,綿延子嗣都做不到,你拿什麽跟他白頭到老?你又以什麽身份跟他白頭到老呢?男寵,佞臣,還是幹脆進宮當內侍?難道你天真的以為,他會讓你一個男子當皇後嗎?”
樂之俞的臉色越來越白,眼圈也越來越紅,但依舊是倔強的梗着脖子,半點不退讓。
“他會的!我在你眼裏是一無是處的廢物,但在他眼裏,我是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他絕不會委屈我的!”
“呵。”
楊夫人又是冷笑一聲。
“對他而言,你現在是挺值錢的,畢竟那玉玺裏藏着的寶圖他看不懂,還得等着你這個大楚皇室遺孤去給他答疑解惑,帶他到找到曠世寶藏呢,等目的達到了,你對他也就沒了利用價值,讓你活着都是恩賜了,還皇後?真是白日做夢。”
“你胡說!”
樂之俞倏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臉漲得通紅,氣的口不擇言,聲音都在顫抖。
“秦哥哥他不是那樣的人!難道在你看來,我就不配讓人喜歡,不配讓人珍惜嗎?莫說他從來沒跟我提過什麽寶藏寶圖,就算他真得想要那些東西,我也會盡我的全力去幫他得到的!我不像你,什麽都算計着得失,什麽都不願相信,所以父親他才會鐵了心離開你,寧願死外邊也不回來!”
“啪!”
楊夫人擡手,狠狠的打在了樂之俞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