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樂之俞長這麽大,這是楊夫人第一次打他。
被打的那邊臉頰上有刺麻鑽心的痛感一陣陣的傳來,火辣辣的疼,加之挨打時牙齒咬破了嘴唇,嘴裏也隐約可嘗到絲絲的血腥味兒,內外夾雜下,疼得他捂住臉,連腰都微微躬起,似乎是難以忍受。
楊夫人望着他,臉上怒意未消,可手卻也是在控制不住的顫抖。
她這個兒子向來養得嬌氣,小時候就連被蟲子咬個包都要撲到她懷裏“哇哇”哭個半天,得講好幾個新鮮故事才能把他哄好,然後他就會跑去花園裏摘花,再屁颠屁颠的跑回來,伸着小胖手堅持要為她戴在頭發上。
“鮮花配美人呀。”
樂之俞把剛才故事裏聽來的詞兒活學活用到了楊夫人身上,摟着她的脖子笑的眼睛彎彎,奶聲奶氣的撒嬌。
“我最喜歡娘親了,我要永遠和娘親在一起,這樣天天都能聽你給我講新故事了。”
楊夫人笑着點了下他的小鼻子,故意逗他。
“那你以後娶媳婦兒了,就不能天天和娘在一起了,想聽故事啊,得找你媳婦兒去講才行。”
樂之俞年紀還太小,不大懂媳婦兒是什麽意思,只當楊夫人要離開他了,立刻癟了癟嘴在楊夫人的懷裏鬧起來。
“我不,我不!就要娘親,不要媳婦兒!不要媳婦兒!”
周圍的侍女都被逗得笑起來,楊夫人也忍俊不禁,抱着樂之俞這只香香軟軟的奶團子,用力的親了口。
“好好好,都聽你的。”
可是,随着樂之俞漸漸長大,他就不再纏着楊夫人講故事了,見了她跟耗子見了貓似的,不是溜得飛快,就是不情不願的站在那兒聽訓,左耳進右耳出,聽完就忘,下次還是明知故犯,越來越有自己的主意,也和楊夫人越來越疏遠了。
但不管他怎麽變,楊夫人不會變。
樂之俞是她相依為命的親人,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精神寄托,她要保護他不被外面的負心人傷害,哪怕他會因此怨恨她。
“我這都是為你好。”
楊夫人努力平複着心情,讓語氣重新變得緩和些,伸手想去撫摸一下樂之俞還帶着指印的通紅臉頰。
“你聽娘說······”
“我不聽!”
委屈和憤怒像浪潮一樣卷上來,讓樂之俞失去了理智,情緒變得異常的激動。
“我聽夠了!你永遠都是那些話,永遠都在貶低我,否定我,永遠覺得我是長不大的孩子,只會闖禍惹事,什麽都做不好,所以我只能永遠的被你關在這兒,老老實實聽你的安排娶媳婦兒生孩子,一輩子也別想擺脫你,是不是?!”
楊夫人的眼睛也紅了,但她硬是強忍着一滴眼淚沒掉,面無表情的說道:“你愛怎麽想就怎麽想吧,那個新朝太子我會把他趕走,以後你不會再見到他了,我也不會再逼你娶妻生子,你若是真的喜歡男人,就另外再挑一個好男人成親,我親手給你們辦喜事。”
“你把秦哥哥怎麽了?!”
樂之俞渾身都在發冷,腦子裏卻熱得厲害,可能再也見不到秦知亦的巨大恐慌讓他再也呆不下去,轉身就朝門外跑去。
“攔下他!”楊夫人在後面喝道。
守在外頭的兩個侍女趕緊上前擋住了樂之俞的去路。
“少主,您還是先回去吧。”
“是啊,有什麽話和夫人好好說,夫人最疼您了,不會不答應的。”
樂之俞根本不理會她們,直接用肩膀撞開她們的阻攔,不顧一切的往前跑。
但是有越來越多的人冒了出來,把他的去路擋得嚴嚴實實,每個人的嘴裏都在勸他回去,啰啰嗦嗦念念叨叨,就像在念着什麽驅邪招魂的咒語一樣,吵得樂之俞頭疼欲裂,幾乎快要瘋掉。
“走開!都走開!”
他雙手捂着耳朵,崩潰一樣的朝這些人大喊,可沒有一個人聽他的,他們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仿若一座無形的監牢,将樂之俞死死的困在了這兒。
楊夫人也走了出來,站到了花廳的臺階上,臉色在夜幕下看起來蒼白如紙,說出的話卻依舊冷硬無情。
“把他帶走,關到龍淵去。”
龍淵是無憂谷的禁地,顧名思義是一條狹窄蜿蜒形如龍形的深淵,外頭是激流瀑布,裏頭是陰暗潮濕交錯複雜的石洞隧道,人一旦被關到這裏,上天無門,下地無路,根本別想逃出去。
以前楊夫人從不許樂之俞靠近龍淵那邊半步,就是怕他貪玩亂闖會出意外,可現在,她卻要把他丢到那樣危險可怕的地方去。
樂之俞心中冰涼一片,含着淚咬着牙,怎麽都不肯回頭,只顧着拼命的往前沖。
多日的練武讓他的身體變得強健了些,手腳也靈活有力了許多,這樣左沖右撞之下,倒還真差點被他闖了出去。
“都是廢物嗎?!”
楊夫人怒道:“再不抓住他,你們就一起陪着他進龍淵!”
侍從們知道楊夫人向來是令出必行,若是他們再因為心軟而不對樂之俞動粗,恐怕真的要被一起送進龍淵。
少主跟夫人是親母子鬧別扭,就算被關起來也是暫時的,遲早會被放出來,但他們這些下人可就說不準什麽時候才能重見天日了。
無奈之下,他們也只得狠狠心,不顧樂之俞的反抗,有的死死的按住他的肩膀,有的抓着胳膊反擰到背後,更多的人把他看管得密不透風,推搡着要把他押走。
“放開我,放開我!”
樂之俞劇烈的掙紮着,卻怎麽也掙脫不開,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就這樣被帶走,沒有反抗的餘地。
“我讨厭你!讨厭你!”
他絕望的朝楊夫人哭着大喊。
“我是人哪!不是你養的小貓小狗!我也有感情有想做的事,就算被騙被碰得頭破血流,那也是我自己活該我願意!你能不能把我當個人看?憑什麽全替我做主!你憑什麽!”
楊夫人緊閉着嘴唇,偏過頭去不看他,直到樂之俞被押得走遠了,耳邊還隐隐能聽見他撕心裂肺的聲音。
“我讨厭你!我讨厭你!”
月亮在雲層裏悄悄露出了頭,在昏暗幽沉的院子裏灑下一道淡淡的銀霜,恰好籠罩在楊夫人的身上,讓本就孤單影只久久站在臺階上動也不動的她,更顯得落寞哀傷。
“夫人!”
有侍從自院門口進來,匆匆來報。
“那兩位外客從陷阱中逃脫,闖入陣法之中,已連破兩道關卡,看守想請示夫人,是否在最後一關開啓萬死陣,将他們就地誅殺?”
“闖到了最後一關?”
楊夫人微蹙了下眉,伸手在眼尾處輕輕抹去淚痕,轉過身來時,臉上已經如尋常那般冷淡自若,看不出半點異樣。
無憂谷外的陣法是世外高人所遺留下來的,多年來能闖過第一關的人都寥寥無幾,更別提連過兩關安然無恙,還能繼續進入到第三關的,這麽久了,也只有秦知亦和寧遠承做到了。
看來,倒還是有點真本事,不是那種徒有虛名的繡花枕頭。
可萬死陣兇險萬分,處處殺機,能從此陣中活下來的,萬中無一,這兩人縱使是武功再高強,進到萬死陣裏,恐怕也是不死既傷。
楊夫人垂下眼皮,沉吟了會兒,緩緩道:“萬死陣不開,先開無形陣,讓他們二人離散,你們再各個擊破,記住,絕不可傷了他們性命,只能生擒。”
“這······”
侍從很是有點為難的樣子。
“他們二人的身手實在是太好,還會閉氣吐納,毒煙迷霧也起不了作用啊,我們根本就困不住他們,更別提生擒了,若是不開萬死陣,只怕待會兒他們都要闖到谷中來了。”
“蠢貨!”
楊夫人瞪了他一眼。
“那就把谷中但凡有點拳腳功夫的人全都派出去,以多敵寡,怎麽都該能拖住了,他們便是再厲害,難不成還有三頭六臂?”
那侍從在心中暗暗叫苦。
人再多有什麽用啊,一堆雞蛋拿去碰石頭而已,若不是那兩位外客只以防守為多,一直沒下死手,這會兒只怕外頭都要血流成河,屍首堆成山了!
但這話他也只敢腹诽,嘴上絲毫不敢多話,低頭拱手,應聲之後便要去傳話。
“記住。”
楊夫人在他轉身之極又冷冷開口道:“是所有的人都要派出去,可別留下一兩個偷懶吃閑飯的。”
侍從愣了愣,像是明白了些什麽似的,趕緊答應了聲。
“是,夫人。”
秦知亦從掉下那個突入其來的陷阱時就意識到,無憂谷并不歡迎他。
樂之俞的母親就算對外人心存戒備,可他和寧遠承畢竟是她兒子帶來的客人,就算不理不睬拒之門外,也不會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照此來看,大約是她已經知道了秦知亦的身份,而且相信了一些道聽途說的流言,現在對秦知亦是沒有半點好感,認為他對樂之俞是別有圖謀,所以要将他吓走,遠離她的兒子。
既如此,不管這陣法裏藏着什麽兇招殺機,秦知亦都得去闖一闖了。
他答應了樂之俞要永遠在一起,就絕不會丢下他。
闖到最後一關時,明明四處都是參天大樹和遍地草木,卻突然狂風四起,風沙大作,裹挾着人連眼睛都要睜不開,秦知亦也在此時,同寧遠承失散,孤身一人在沙塵裏前行。
“秦公子。”
有人在悄悄的喊他,帶着一些慶幸和焦急,聽起來好像還有幾分耳熟。
“快過來,我帶你去找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