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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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過是他們豢養的一匹母馬,男人想騎就騎,想打就打。”
西裏斯老是回憶起這句話,試着探尋背後的深意,然而每次中途便放棄了,一頭鑽進酒吧尋求安慰。
那日他匆匆趕到豬頭酒吧,問了老板鄧布利多在哪間房,結果走到門口便聽見這個。他膽怯了,在門外沒有進去。後來聽見雷古勒斯站起來推開椅子的聲音,西裏斯幾乎是落荒而逃。他為自己不齒。在岩洞時他也像個局外人,沒有應對的能力,只有在一邊旁觀。首先他遲到了——由于宿醉——其次,他變遲鈍了,不僅僅是因為酒精填滿了血液。放在十年前,遇到此類情況西裏斯能馬上意識到該怎麽做,可是眼睜睜看着克利切獨自跌跌撞撞從拱門跑出來,看着萊姆斯和穆迪接連沖進去,他卻張皇失措,只反複搖頭,對自己說着不會的,雷古勒斯不可能有事的,最終才徒勞地趕上去,每步都像把腿從及膝泥濘裏抽出來那樣困難。
雷古勒斯的狀況糟糕透頂。她溺水、極度虛弱、失血過多、法力不穩定,而且失去了左手。他們不能冒險帶她去聖芒戈接受治療,急救過後送她去了霍格沃茨。期末考試已經結束,學生和教授們全部回家了。鄧布利多請來了護士長,他們會在校醫院照看她。
她昏迷的這幾天,西裏斯垂頭喪氣在倫敦某個吧臺邊捱過漫長的等待時間。有沒有哪個醉鬼承認過酒這個玩意兒他媽的讓人感覺到沮喪、困惑、厭煩,而且孤獨得要命?晚些時候他發現了雷司令這個東西,它一點點驅散了宿醉,将他的憤怒軟化成一種幾乎是輕快的憂郁。這種白葡萄酒挺好,帶着股酸橙味,酒勁不大,但足以讓他在往返酒吧和公寓之間時表現得像個視交通規則為無物的混賬,在馬路上故意走得慢悠悠、七扭八歪。沒有司機寧願冒着損失財産的風險給他狠狠來上一記教訓——噢,能這樣每天羞辱他老天一定很滿意吧。至少比直接殺了他更滿意。
倒數第二日是思維受限,希望凋敝,感覺如此消沉的一天。整座城市在這股消沉中被沖洗,而他的時間也越來越少。終于,這天還是來到了。萊姆斯遣來自己的守護神,通知他雷古勒斯醒了。他花了很久時間淋浴、刮胡子,然後仔細換上另外一套幹淨的衣服——拖延了又拖延,才走進壁爐灑下一把飛路粉,前往鄧布利多的辦公室。
躺在病床上的妹妹正讀着一本麻瓜的口袋小說,這種書單手翻看剛好。她臉色蒼白,好像整個人縮小了一點。那只斷肢用紗布包着,吊在脖子上。“看上去你的氣色好多了。”他強扮歡喜,在床邊坐下。床頭櫃上放着鮮花、幾本厚實的大部頭黑魔法書和一個冥想盆。“有訪客?”
“鄧布利多前面來過,”她說,“他人挺好的。”
“你感覺如何?”
“一身輕松。別看我丢了一只手哦,我丢掉的可是十噸重的煩惱——反正我是右撇子。”
“你再也沒法學大提琴了。”
“我不擔心這個,麻瓜制作義肢的水平值得抱以厚望。”
“确實,他們很有創意,科技進步也快。”西裏斯說,“聽我說,我在想……等你基本恢複了,我們能搞個聚會之類的。當然了,是私密性質的,我想着介紹你和其他人認識,莉莉和你會合得來——”
雷古勒斯搖搖頭。“鄧布利多有和我聊過差不多的話題。我不認為這是明智的舉措。”
“為什麽?”
“魂器毀掉了一件,這并不說明關鍵的時刻過去了。眼下鳳凰社成員們最不需要的就是一個前食死徒的加入,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矛盾。”
“但是你的手——這還不夠說明你和那幫子人劃清界限嗎?”
“黑魔王的死忠為了當間諜博取敵人信任難道就做不到自斷手臂嗎?”她尖刻地指出,“你的戰友們不認識我,西裏斯。他們有什麽理由相信我——我這麽一個法律上不存在的已死之人?”
“好吧。”短暫的靜默,然後他突然說,“對不起。”
妹妹皺着眉頭,有些不解。“為辦派對的建議?”
他手心裏全是汗。必須好好談談才行,問題是他不知道該他媽的說什麽才好。無論如何,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他辜負了她。
“不,是為所有的事,我不奢求你的原諒。我經常把你的忍讓當作軟弱,那肯定是我所犯過的最差勁的錯誤,想到這我就悔恨至極。可是還有很多其他別的……”說這些話時,他的眼睛并沒有直視她。
“沒關系的,西裏斯。”
他鼓起勇氣擡頭看她。“那——你要和我回去我住的地方嗎?”
“唔,我想我會去萊姆斯那兒吧。我們現在算是在一起。”妹妹飛快地一眨眼,略帶腼腆地說。
在一起。這個說法把西裏斯的舌頭凍住了,好半天擠出一句“是這樣麽?真好。”難怪呢,難怪是萊姆斯而不是鄧布利多通知的他。萊姆斯多半一直在這裏陪着她,在他醉爛如泥的時候。西裏斯從來沒想過妹妹也是女人,哪怕是得知她結婚後。現在事情開始變得真實起來了,真實得可怕。眼前躺在病床上的是一名女孩;等出院那天她和萊姆斯·盧平與老校長道別後,甚或他們回到盧平的公寓時,她仍是個女孩——但只要他們一到卧室裏,衣服扔到地上,她就成了女人。
她出院後又過了幾天,萊姆斯來他的住處,邀請西裏斯去自己公寓共進晚餐。為了不引起麻瓜的注意,他們幻影移形到附近一條小巷,接着步行。這家夥便這樣送上門來,活像電影裏的喜劇演員——一個奶油派扔過來,他走過來一頭撞上。“你介意雷古勒斯和我……”他小心翼翼地組織措辭,“我們之間的關系嗎?”
“沒有,”西裏斯說,“我只是希望你們能早點讓我知情。”不過他其實真正想說:是的,月亮臉。你能不能先回到我幾個問題?你知道雷古勒斯讨厭黑豌豆,恨極了煎得太油或太生的培根,除了甜食根本不碰超市賣的現成熟食,而且遇到不合胃口的菜時寧可餓肚子嗎?你知不知道她打出生起從來沒做過家務,出門在外半個月只會靠無形伸展咒往行李裏塞十五天份的衣服?還有,我明白你是個好兄弟、好男人,可你不是連自己都快養不活了嗎?無論你是怎麽看待她的,我管不了這些也懶得管,但我的小妹妹從不曾體驗過哪怕一天為錢奔波的——俗不可耐的的現實生活!
萊姆斯住在四樓。他們拾級而上,雷古勒斯正坐在四樓樓梯扶手上。她朝他們揮手,接着一路溜下欄杆。“看我啊,狗狗!”她莽撞地歪着身子飛滑下樓的樣子讓人懷疑她之所以坐在那兒,等的就是這個。“快跟上呀。”
“是止痛藥的緣故。”萊姆斯解釋道。“啪”地一聲爆響,月亮臉幻影移形了。這事絕不是頭回發生,因為狼人沒有像他那樣傻乎乎地企圖靠跑的追上去。西裏斯從樓梯間探頭向下張望,剛好看見雷古勒斯穿過一樓滑到大堂,滑進好朋友的臂彎。萊姆斯接住她,抱着妹妹轉了幾圈化解掉慣性的沖力,然後把她放下來。
雷古勒斯蹦蹦跳跳走上樓來,經過他身邊用哼小調的語氣打了招呼。“這比小時候來得要更刺激,你知道原因嗎,西裏斯?”她問。
“是什麽?”西裏斯預感到她要講笑話,嘴唇條件反射地準備好彎出弧度。
“我越長越高了,因此離地面也就越來越遠。”
他沒能成功笑出來。哼,要是他沒有選擇沉默,沒有垂下眼睑、擡起下巴,站在那兒像是一名寡婦正面對來自丈夫留下的嚣張情人的刁難,那就奇怪了。
西裏斯在吃飯的時候繼續保持沉默——戲劇性的沉默,擺明着希望得到關注的沉默。他呷着手裏那杯嘎達作響的加冰白蘭地時,不由為自己陷入毫無道理的妒忌心而郁結。萊姆斯在聊他們的搬家計劃:他們兩人談過了,打算移居去德國。那裏森林覆蓋率如此之高,非常容易找到一座人跡罕至的山坡搭座房子。雷古勒斯準備安定下來後把留在霍格沃茨靜養的克利切接過去同他們一起生活,然後他們會在房子和樹林周圍施下各種限制咒語,确保月圓時不會有任何人受傷或闖進來——省下了一大筆花在狼毒藥劑上的開銷。萊姆斯感嘆道。期間西裏斯只能咬住嘴唇聆聽,面帶微笑,以此證明自己的耐心。
“我懂了。”等萊姆斯說完,他迫不及待把嘴巴撇向一邊,用這種方式表達不屑。“所以你們要去做鄉村人了,是這個意思吧。”
“我想錢暫時不是問題。”藥效約莫過了,雷古勒斯沒那麽暈乎好動了,說話也具備條理。“雖然金庫裏的東西暫時動不了,從諾特家離開時我拿了自己的珠寶出來,變賣掉應該值不少。”
“我幫你拿去賣,”他能為妹妹做的好像也只有這個了。“就算有人追查出來什麽,我也能說是你留給我的遺産。不會有人起疑。”
“好啊,多謝。”她說。可能是由于不自在,說完下巴擱在手背上,無意識咬了咬右手指骨的位置。
這種小習慣令記憶中的那個妹妹忽然重現了。他十歲那年帶她去麻瓜嘉年華玩,在那裏給她買了一只冰激淩和一個氣球。她乘旋轉木馬時沒留神讓氣球脫手了,氣球飛到天上消失不見,西裏斯趕緊跑去尋找攤販。直到下了木馬,雷古勒斯仍在盯着天空看,當時她就是這樣焦灼地咬着指骨附近的一小片皮膚。不過很快,當她發現他帶着完好無損的氣球在設施旁等着自己,那張悲傷的小臉随着奇跡發生重新歡天喜地。這次西裏斯把氣球繩子一頭系在她的左手手腕上,這樣便不必擔心飛走——如今他再也無法做到了,難道不是嗎?她失去左手,而他甚至無法逗她笑。
沒過多久西裏斯發現月亮臉能讓她哈哈大笑。雷古勒斯居然是這樣愛笑,不僅是此時此刻顯得開心,她的快樂情緒仿佛随時能溢出來打動身邊的人。那樣挺不錯的,然而一想到自己幾乎從來不能讓她這樣大笑——好像自進入霍格沃茨以來就很少再有過——他就很難被快樂傳染,只覺得嫉妒。
萊姆斯站起身。“我去再買點酒來。”
“好的,狗狗。”
盡管知道月亮臉是故意要留出空間給他們倆,她沒表現出任何意見,倒是臨走前不避人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掌。萊姆斯離開公寓後屋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變得安靜得叫人不舒服。桌上攤開着今天的預言家日報,她側過身子聳着肩看,可是西裏斯有把握她沒在閱讀,甚至也沒看那些圖片,只是在等萊姆斯回來。
可她竟真的有在讀。“我上報了。”
“是嗎?”
“在這個版塊,”她指給他看,“他們說我死了,因為想要退出——可能是與黑魔王有來往的記者投的稿,畢竟這件事能給他積累威信。”
一陣沉默,然後西裏斯按捺不住了。“你恨我嗎?”
“為什麽這麽想?”這個問題問得叫人不安。
“我——我漠視你的為難,只動動嘴皮子,卻覺得自己做得足夠好,沒有人能做到更多。”
“這不算什麽,我沒放在心上。”
“不,這很重要!我甚至嘲笑你對父母的感情,實在是該死。我根本沒有幫到你,還自以為已經挺身而出,其實不過是因為站在正義的那一方評判別人感覺很好罷了……”
“你是要和我比誰更糟糕麽?我對無辜的人見死不救,我害死自己最好的朋友。”
“那不是你的錯。”西裏斯艱難地說。
“他們逼我親手殺了她。她告訴我說很痛,全身都疼,要我動手……她說殺了她才是對所有人好。我沒法看着她那個樣子,所以我跟她不停地說沒事了,沒事了……然後——”
“已經過去了。”他無法聽下去,“你盡力了。”也不知道是對她還是對自己說。“假如我早一點理解你的處境,無論你說什麽也不讓你回家裏去……”若他是個更好的兄長……若當時他足夠細心能發現她無法言說的苦楚,若由他不顧一切帶她逃走……
“沒人能阻止我自作自受。”雷古勒斯說。“不過我熬過來了,我接受這些由自己的決定得到的結果。我相信你也一樣。”
“但願如此吧。”西裏斯苦笑道。
“你會的,你比我勇敢。一直以來我之所以在你和母親之間總是選擇母親,無非是我以為母親更無助,比你需要我。也因為我很清楚你愛我的,卻無法确定爸爸媽媽是不是如此。你看,這是人的劣根性。我們老是追求遙不可及的事物,卻忽略了自己擁有什麽。你說的是對的,西裏斯。我就該停下來好好思考是不是這樣東西已經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或者壓根不存在。”
他說過這種話麽?西裏斯完全沒有印象。“別擔心那個老妖婆了,她比你想象的要有能耐。”他必須得讓她看清這點才行,“讓恐龍滅絕的東西才能殺死她。”
“那麽爸爸呢……爸爸該怎麽辦?”
“他也配不上你的愛。而且你沒法讓他好起來,我們誰都沒辦法。”
她失落地笑笑。“其實他們把我嫁過去不久我便醒悟了,他們不值得我一昧聽從。只是那之後發生那麽多事情……讓我覺得自己必須是愛他們的。如果沒有這份愛作為理由,犯下這些罪的我還能被稱為是個人嗎?”
西裏斯不知道該說什麽,妹妹看起來似乎也并不需要開解。孩提時她是個根本無法忍耐疼痛的小姑娘,瓷片在腿上劃出一道小口子,稍微流點血也會哭上半天,現在卻出落的如此——如此——這是個什麽樣的女孩啊?他居然無需付出任何代價就擁有了她!世界上不會再有一個男人像自己這樣走運。所以西裏斯只是問她:“抱一下好嗎?”她給了他一個不假思索的熊抱。
“要不是明白有你在,哪怕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很多個時刻我肯定堅持不下去。我很抱歉以前沒機會告訴你,有你做我哥哥太好了。”妹妹伏在他肩頭,充滿信任的神色依舊同小時候她爬上他的床,攥着一本圖畫書要他念給自己聽時一模一樣,使西裏斯的眼睛和喉嚨泛起一股甜蜜的痛楚。他開始覺得自己任何事都能熬過去。
世界仍是有希望的,任何人都知道是什麽促使它轉動。
一個月後西裏斯租了輛小轎車,開車去碼頭送他們搭乘前往阿爾滕貝格的船。交通情況不算很好,又遇上一路紅燈,使他們趕到碼頭時船已經臨近出發。萊姆斯忙着先把行李搬上船。這時汽笛響了一聲,代表啓航和離開的聲音——不管你有沒有值得為之落淚的事情,這種聲音總能讓人喉頭發緊。月亮臉等在船舷的欄杆處,等他們做完最後的道別。
西裏斯把雷古勒斯攬進懷裏摟着,全身心感受她的發絲和肌膚。她的右胳膊擡起來環住他的脖子。有那麽一陣子她整個軀體貼着他的那麽貼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幾次三番在她的背部抓緊,這再度提醒西裏斯這一年來她清減了不少。“我真不情願把你交給他。”他說。
然後他聽雷古勒斯輕聲說:“其實我也有點緊張。你聽,我的心在打鼓呢,跳得這樣快。乘船的旅途給我一種再也回不了頭的錯覺。”
“那就留下來啊。”
“可這不是真的無法回頭的事呀。因為我知道如果過得不開心随時可以回來找你,而你肯定會接納我,無論我變成了什麽樣子。”
他還能說什麽呢?“要平安,也要快樂。”
“我會的。”
“那不說再見了,反正我很快就去看望你們。”
“好,不說再見。”她答應他。
他最後用力抱了她一下,目送雷古勒斯輕快地從他懷裏離開朝萊姆斯跑去。然後西裏斯轉過身,将顫抖的手揣在口袋裏就這麽快步走下碼頭的階梯,去把握屬于自己的生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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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 Rain ore Shine.
後記有點長,單獨放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