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21
===================
第一杯藥水她一下子便喝光了,發現那嗆人的感覺熟悉極了,讓人安心。這東西色澤像野格酒,口感也像。雷古勒斯心想。
“再來。”
小精靈順從地把水晶杯舀滿,可他遞給她杯子時哭了。“停手吧,小姐……現在還來得及。”
雷古勒斯一口幹掉第二杯,推回去。“滿上。”
第三杯、然後是第四杯。克利切一面由于命令不得不在她每次喝完後馬上送上新的整杯藥水,一面止不住抽抽噎噎。“我們回家,小姐!回家好不好,雷古勒斯小主人?這事不可能有好結果的。”
她想叫他安心,可舌頭麻痹說不出話來,喉嚨肺腑也灼燒得厲害。接着,事情變得奇特,很不對勁。克利切的記憶中,喝下藥水看到的是恐怖的幻覺,但此刻并非如此。首先轉化的是視角,目光所及之處岩石和湖水成了綠色,泛着熒光的質地,波紋粼粼。這種材質看起來不可靠,讓她腳下的觸感好像是懸浮着,畢竟從邏輯角度而言沒人能不靠咒語穩穩站在水面上,不是嗎?雷古勒斯胡亂摸索着,分辨水晶杯到底在哪兒——哪裏、多遠、相對位置如何,置身于開始作效的藥用下,她實在感到迷茫。空間一會兒廣闊無垠,一會兒又像施展幻影移形術時從四面八方朝她靠攏,将她擠在中央。好在克利切把杯子貼近她的唇,雷古勒斯立刻急切地吞咽下第五杯與第六杯。
怎麽又來?唉,這就是她崇拜狄俄尼索斯的下場!莫非你忘了酒神是如何多情冷酷?他教人們種葡萄樹、釀葡萄酒,卻不曾告誡可憐的信徒肆意痛飲的後果,任他們沉浸在狂歡中不斷沉淪。喝啊,盡情喝個夠。這是你應得的。
雷古勒斯閉着眼睛飲完第七杯,撲倒在石盆上,腦袋埋在臂彎間。“繼續,”她認為自己說得應該很輕,聽上去反而響得要命,雷鳴一般。“別停下。”
杯子被塞入手中,仰面喝完後她睜開眼睛,頓時吓得失聲尖叫。她不能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可是它似乎自有它的道理:她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小精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皮膚紅通通的可怖惡魔,這樣一個造物只可能是死神或撒旦派來的。它臉上挂着确信的笑容,仿佛在說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很快将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員。
她感到虛弱,只想藏起來,卻無處可躲,軟弱地接過惡魔的毒藥。“我不想……我不要去那裏。”她拼命搖頭,“我不要,你沒法逼我。”
我們從不強迫誰。惡魔的眼睛和藥水同樣閃亮。來,念出那個甜蜜的字眼。我會好好照料你的。
“不。”她說。
——噢,我指的不是這個字。說,好的。
她眯起眼睛。這個魔鬼看起來和母親何其相像,真是瘋了。
——你一直是個乖女孩,對不對?乖女孩別人說什麽就做什麽。
于是雷古勒斯投降了。“好的。”她承認:她懦弱,她渴望得到愛,她一無是處,除了聽話。她精疲力竭地坐下,背靠着石盆的基座,兩腿伸出去擱在地面原來所在的地方。就這樣喝了有四杯,終于忍不住了,厭惡地拍開魔鬼握着第十二杯的手。杯子落下碎裂,清脆異常——不合理啊,掉進水裏應該是撲通聲才對。然而另一只盛滿魔藥、完好無損的水晶杯立刻湊到了鼻子底下。她害怕得直掉眼淚,多麽希望哥哥在這裏,然後西裏斯便出現了。他扶她起來。沒事的,這是最後一杯,喝完就沒事了。他說,聲音溫柔,但臉上分明是不容商量的表情。你要堅強起來,蕾吉。你可以為了我這樣做嗎?
雷古勒斯絕望地将杯子接過來。一切都是為了哥哥。她喝了,喝完只餘肺腑的痛楚,其他所有事物皆離自己遠去。小精靈、惡魔、母親、西裏斯,以及空間、時間、她的姓名、她在這裏的目的。烈火燒幹血液和罪孽,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純淨無暇。她是無名氏,同時她什麽也不是。
身下的湖面反射出一個悶悶不樂且瘦巴巴的小女孩的形象。這是誰?沒有名字的女人眨動眼睛,女孩也跟着眨眨眼。像是樹木生長的慢鏡頭,女孩一點點長大,先是亭亭玉立的少女,然後變成少婦、老妪。她的面孔向內塌陷,化作無數湧動的蛆,最終紅顏褪去留下一具枯骨。這景象意味着什麽?沒有名字的女人不懂,她僵化的大腦無法思考,就想喝些水。她彎腰掬了一捧——這竟真的是水!
然後突然間,她回憶起了自己的姓名,回憶起這麽做是萬萬不行的。一陣浪花打濕後背,似乎要提醒雷古勒斯轉過身,好好瞧瞧等待她的命運。
“走——克利切,走!”她吼道,“拿上挂墜盒到拱門外面去!”手腳使不上勁,她的力量如此微弱,能成功施展一個咒語便是梅林保佑了。陰屍可以用火擊退,雷古勒斯清楚自己該用哪個魔法,但是魔杖抵在了左手胳膊上,念出口的是另一個咒語:“神鋒無影。”你想人們怎麽記住你——這個問題和想成為什麽人并不完全相同,因為它有空子鑽。她希望人們……哪怕只是自己也好,希望人們記住她在最後選擇了不做食死徒。
血腥味濃郁得使人窒息,陰冷滑膩的死人手摳在她的右手臂上,将她拖向漆黑的水底。不要天堂,也不要地獄,我只想好好休息下。雷古勒斯在心中祈禱。她張開嘴感謝神明,黑水倒灌進肺裏,然後慢慢地一切消失了。
她在虛無中呆了一段時間,可能是十分鐘,可能是十萬年。雷古勒斯實在拿不準,時間這個概念顯得陌生。她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即便虛無也并非永恒。因為有人喚醒了她。
雷古勒斯知道自己徹底醒過來了,她能透過四柱床沒拉緊的法蘭絨幔帳看到從窗戶映進來的光線——深綠色,意味房間建在湖底。而自己光着身子和一個人并肩平躺着。上回發生類似情形時首先想到是下賤,這回卻奇怪的沒有,大概是由于知道她不太可能和男人同時出現在斯萊特林女生寝室裏。
雷古勒斯側過頭去對那人說:“嗨。”她的聲音聽上去像個羞怯而嚴肅的小孩。
“嗨。”那人也看向她。她們能感受到彼此呼吸撲在臉上。
“我在哪裏?”雷古勒斯問,“總不可能真的是霍格沃茨吧。”
“這裏是Limbo。”
可真叫人困惑啊。“《神曲》裏那種?”但丁的長詩中這個名詞指代地獄的第一層,不信奉上帝的好人在此居住。她這樣的也能算好人麽?“所以說,我們在地獄。”
“是嘛。其實也有人偏好管這兒叫‘迷離幻境’。”
“我死了?還是犯下罪過所以被困在這裏?事情結束了嗎?”她無法克制地說個不停。“我知道你已經死了,是我殺的!你死了,只剩骨頭和一點碎肉……但是你現在就在我身邊,甚至有體溫。這怎麽可能? ”
“是的,甜心。”林賽說。
“只有一句‘是的’?這算哪門子破回答。”雷古勒斯有點生氣。
“這是所有問題的答案,也是最誠實的答案。”棕發女孩解釋說,“除此之外我還能告訴你的一件事情,那些東西抓住你時你沒有抵抗,因此才會來到這裏。”
“我明白了。”而且是真的多多少少明白了。“再問一個問題,最後一個。”
“嗯。”
“為什麽我們沒穿衣服?”
林賽翻身朝向她,以掌心支起腦袋。“你忘了?我們要做游戲的呀。”
做游戲。雷古勒斯想起來了。這起初是五年級時林賽提議的,暑假她要和當時的男朋友還有他的幾個朋友去那不勒斯自駕游,在旅店林賽和男友住一間房。在意大利将發生什麽不言而喻,她希望那之前能先積累經驗,這樣才可以“好好表現”。她告訴雷古勒斯這種女生間的“游戲”,出于好奇心,她同意了。那天晚上在兩人的寝室裏,她們盡力取悅對方。林賽顯得很高興,但雷古勒斯更多感到的卻是不自在,直到她探入沼澤地——噢,這倒是挺不錯的。她在那兒忙活搗鼓着,令這個沉醉的女孩弓起背大聲訴說自己有多愛她。雷古勒斯幻象自己的手指是野獸的利齒,将獵物從臍部一直向上整個撕裂成兩半。這就是當男人的體驗?她用獠牙刺穿年輕黇鹿時覺得自己強大、有力、堅不可摧。難怪大家都想做男的。
“我答應你的麽?抱歉。”雷古勒斯為難地說,“我現在和一個男人在一起。”
“我可沒看見什麽男人。”一個輕飄飄的吻落在她的耳根。“你說的這個男人……你們是男女朋友關系?”
“不算吧。”
“那是什麽?”
“很難形容,情況有點複雜。實際上我才離婚呢。”
“我感覺我不再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了。”林賽在她耳邊幽幽說道。
“是啊。偶爾我居然記不清你長什麽樣子,這種淡忘快得讓我恐懼。你知道嗎?我已經沒信心說出布倫南教授的眼睛是哪個顏色了。我試着用冥想盆讀取記憶,結果發現那時的記憶幾乎全變成了黑白的。”她辜負了好多人,又将這些人忘卻。死後仍會遺忘嗎?不,想死再容易不過了,火焰可以燃盡她的軀體,泥土會平息她的脈搏,沒有邊際的海洋能毫無保留将她全部接納。相較之下真正關鍵的問題是,難道她願意辜負更多人嗎?那些等着她回家的人……
“我覺得我得走了。”雷古勒斯猛地坐起身。
林賽臉上挂着厭倦世事的微笑。她拉過雷古勒斯本應消失不見的左手,親吻她的指頭。小臂上一片光潔,壓根沒有烙印的痕跡。“何苦要走?留下來和我一起哪裏不好?你瞧,在這兒沒有任何事要操勞,你也不必再傷心了。難過的記憶忘掉就忘掉吧。過來,到我懷裏來。這裏夏日從不結束,美人永不老去,唯獨快樂長存——來呀,雷古勒斯。”
“聽起來太好了,好到不像真的。這些一定是發生在我大腦裏的事,我一準喝毒藥把腦袋喝壞了。”
“當然是發生在你腦子裏的事了,小可愛。可是這并不意味着不是真的啊。”林賽煽情地說。
雷古勒斯不予理會。她下了床,朝寝室的門走過去。一個枕頭從背後砸到她的肩膀上。“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為什麽你總是對讓自己好過的選項視而不見?”她回過頭,林賽坐在床上兩手揪着床單,看起來快哭了。
“我猜,”她說,“大概因為我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非走不可嗎?”淚水幹涸在那張臉上。
“是的。”頓了頓,她複又補上一句,“是的,甜心。”這是林賽的用語,雷古勒斯用這個來向她表示所說的屬于自己能給出最誠實的回答。
“哼,這就是為什麽人們說保有良心的人才殘忍。你明明可以撒謊、欺騙,編些漂亮話出來讓我開心點,可你偏不。”混血女孩沒了表情。“從這扇門是出不去的。”
“那我要怎麽回去?”
“可能得讓我掐死你之類的。”
“原來如此,一報還一報。”雷古勒斯點點頭,“很公平——考慮下把你的延長美甲卸掉嗎?”
她不假思索地答道:“休想。”
雷古勒斯笑了,她的朋友向來最要漂亮。“來,我們試試看。”她走回床邊,挨着林賽的膝蓋坐下。“手放到我脖子上來。”
林賽依言照做。白皙柔軟的手扼住了她,她反射性的想要吸入空氣,卻只發出尖得可怕的赫赫嘶聲。最後連這細微聲音也消失了,只餘寂靜,直到混血女巫再度開口。
“你有顆金子般的心,你這個金光燦燦的大傻瓜……傻子,傻子,傻子。我愛你。”她仍在緩緩搖頭,一心否定這個決策,冷眼看雷古勒斯雙腿癱軟,從床上滑下去跪倒在地。女孩面帶憐憫,雙眼含着淚光,扣着雷古勒斯喉嚨的十指愈發收緊。“永遠別回來見我,知道嗎?”
雷古勒斯企圖作答,話語卡在喉嚨裏,緊接着連視線也模糊了。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熟悉的手伸了過來,她抓住它,握緊它,仿佛那是她一生中最渴望實現的願望。雷古勒斯再度置身于黑暗,可是黑暗開始褪色,越來越明亮,最後變得宛如日光。有人把她小心地放在凹凸不平的濕地上,她睜開眼睛,大口喘氣,岩洞外面的世界耀眼得驚人。
所有知覺被吞沒在天空、太陽和嘈雜的人聲中,雷古勒斯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癡癡地望着湛藍的天,第一次意識到這顏色如此之美。沒錯,死是那麽輕易,而她想活的。她真希望一直這樣看下去,看下去……
--------------------
作者有話要說:
Ueee給本章畫了插圖,可查看PepperPetty(凹三)或藝術家波加曼(夾去之間)
第三卷 小夜曲,完。下章最後一卷,無論下雨或晴天。
(1)藥水對克利切和鄧布利多産生的效果與雷古勒斯體驗的不同。因為之前她精神已經被壓迫到出了點問題,喝藥後所面臨的是真正意義上的“bad trip”。我本人相關經驗為0,所以這裏參考了《知覺之門》和reddit上一些網友分享的bad trip經歷。
(2)迷離幻境就是哈利所看到的國王十字火車站,生與死交界之地。
====================
# 無論下雨或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