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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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修斯離去後足足費了半壺葡萄酒,她才将來龍去脈從丈夫口中斷斷續續地哄出來。昆廷喝了酒,情緒逐漸穩定,只是不時還會顫抖。丈夫告訴雷古勒斯他混淆了兩樣同屬不同科的藥材,盡管魔藥做成了,卻極其不穩定。正午時室溫逐漸升高,裝好的這批魔藥由于瓶內氣壓過高迸裂開來,整個藥庫都被炸得一塌糊塗。
昆廷舔舔嘴唇。“你覺得黑魔王要殺了我嗎?”
這算什麽道理?叫她去給他收拾爛攤子。你最好讓他給殺了,然後我就能多一點自由。雷古勒斯想說。可是她并不感到高興。沒有,真的沒有。“我不會坐視這種事發生的,不管怎麽說……你是我的丈夫。”語氣輕輕的,重音落在“我的”上。“他要什麽我們給他就好了。”
于是第二天她陪他去面見黑魔王。負責候在門外的男巫說黑魔王正在書房裏和狼人頭目芬裏爾·格雷伯克商談事宜,要他們在會客室稍作等候。坐在會客室的桌前,雷古勒斯把臉頰緊貼在手心裏,希望這樣能讓焦慮散去。或許她能嘗試把自己視作一個悲劇性角色來自憐自艾獲得些許滿足,可是為丈夫炸了坩鍋或是水晶瓶之類的事擦屁股——這其中究竟有什麽文學性可言呢?透過指縫,她的餘光突然留意到丈夫的腿在有規律地抖動。雷古勒斯放下雙手直起脊背打量身邊這個男人:他癱在椅背上半仰着腦袋,目光僵直散漫地盯着頭頂的枝形吊燈,面色疲憊、衰敗、頹唐,仿佛一個正被押上斷頭臺的死囚;而他的一只手放在袍子口袋裏,正無意識地隔着衣服擺弄他那個東西。這一刻她頭一次領悟了俄國詩人所說的“Всёсталосерым”,萬物皆是灰暗的。
事情終歸是解決了,暫且算是吧。黑魔王在尋找能夠藏匿物品的同時削弱妄圖行竊者意志跟戰力的方法,這是她從盧修斯那兒聽來的。雷古勒斯向黑魔王表示,她近來習得一種傳自捷克的詛咒。幾百年前,當地麻瓜奉某種草藥為神賜之物。因為焚燒它産生的煙能讓人預知未來、體驗無上快樂,常用于祭天儀式。捷克的女巫很快發現這種草藥無法幫助預言,但它具備珍貴的特質——令使用者産生癔症。麻瓜們所癡迷的極樂其實是幻覺,這類幻象随着用藥程度加深而由令人愉悅變得恐怖,于是女巫采下葉片,混以石灰水和多種珍貴香料,蒸煮使其濃稠,之後靜置等待結晶。最後得到的成品閃着磷光,宛如珠寶。根據書中記載,服下該結晶的人将看到“語言無法形容的可怕景象”,并感到五髒六腑遭受灼燒之苦;服用者為巫師的話還會法力紊亂,難以施咒。捷克巫師稱其為灼心石。(*)
“液态下的灼心石濃度較低,無法達到結晶的效果,但是大人……假如以煉金術将結晶性質轉化為液體就不會有這個問題,好比尼可·勒梅把萬靈藥變成賢者之石。将物品放置藥水底部,再施以令藥水不可直接碰觸、不可消失、不可變形、不可傾倒口中以外地方的咒語,如此一來便能迫使盜賊在拿到物品前飲盡它。如果這等拙劣小計有幸被您看得上,我願意盡我所能獻上灼心石藥水。只是……”
“只是?”黑魔王漫不經心地重複道。
“我需要一個略通煉金術的藥劑師來協助我。”雷古勒斯把頭埋得低低的,以示恭謙。“仁慈的大人,請給我的丈夫一個機會向您證明他并非全然無能吧。”
“先給我一個理由,為什麽我不應該派斯內普來配合你?既然只需要略通煉金術,他完全可以現在開始學。”
因為斯內普恨透了她哥哥,他多半也恨她。“因為我和昆廷曾在衆人前立下誓言,從此往後我們享有一個靈魂,一個整體。”沒錯,一個靈魂——他的殘破不堪,而她的空空如也。“我堅信沒有任何人能夠比丈夫更明白我的所思所想。合作者心意相通,方能為您送上完美無缺的成果。”
“你會得到這個機會。”聽見他這麽說,雷古勒斯松了口氣,“我相信你是個聰明姑娘,清楚讓我失望的下場。”
“這是什麽?”
“一個冥想盆,全新的。”他解釋道,“你可以用它來保存想法和記憶——”
“我當然知道冥想盆是什麽東西。我的意思是,你幹嘛要給我這個?”
“謝禮。”喝醉了的妻子偶爾願意同他分享自己童年的事,通常她那些小故事中出場的另一個人物是兄長,聽起來他在她的生命中占有一席之位。如果不能相見,在回憶中重溫一下相處的時光不也很好嗎?“你看,制造者在邊緣雕刻的如尼文做過改動,讓使用者真正意義上身臨其境,而不是以第三方稱角度體驗記憶。是不是很有巧思?”
“你确定這不是件刑具嗎?莫非你給我這個是想要我反省做過的事。”昆廷拿不準這是不是一句玩笑話,妻子察覺到了他的不安。“我當然不是說真的。”她不耐煩地說,似乎在責備一個反應遲鈍的小孩。“謝謝,你肯定花了不少功夫才把它弄到手。”
“那沒什麽,應該是我感謝你。不是你救我的話這次我肯定死定了。”
“嗯。”
接下來昆廷搜腸刮肚,各種道謝的話颠來倒去重複得多過他心中所願——他講個不停,好像不停說話是人們所知的克服緊張的唯一方法,逼得查閱資料的妻子不得不擡起頭來瞥他一眼。
“親愛的,不管你是在對誰說、說什麽,談話關鍵的是知道在什麽時候打住。”
這一個月裏雷古勒斯每天給母親寫信,無論是否有新鮮事可說。她急切地期盼着回信,仿佛母親的文字比她研究中的這個詛咒更能挽救她和丈夫的性命。誠然,這意味着浪費黑魔王給出的本就不充裕的時限,但她發覺自己已經依賴上了每日在信中絮絮叨叨的時間,就像一個慢性病患者習慣依賴起反複無常的病痛。為黑魔王服務換得榮耀,這不是父母向來督促她做的事麽,他們怎麽能忍住不回信呢?可是今天依然沒有格裏莫廣場12號的任何消息,懷着受挫的心情,雷古勒斯從書房堆得亂糟糟的雜物裏扒拉出那個冥想盆——她必須轉換下情緒才能繼續工作。
來點快樂的記憶吧,關于那場旅行的。這麽想着,她将魔杖抵在太陽穴上,抽出一股蛛絲狀銀色物質挑到盆中,讓它們在空氣裏旋轉。将面孔埋進記憶,她在虛無中向下墜落,墜落……然後腳觸到了地面,周遭豁然開朗:昏暗的藍白燈光下,角落裏有一支樂隊奏着狐步舞曲。
——下下簽。
已經晚了,她回不去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困在一年前的自己體內過完這個夜晚。雷古勒斯記得那天西裏斯膩味了鄉間,驅車返回大道上。黃昏時分他們來到一個小鎮,在小旅館登記後找了公路邊一家酒館解決晚餐。在那兒,她在哥哥的慫恿下抽了人生第一支煙——嗆了個半死。這引來了侍者的懷疑,提出要他們出示證件查看年齡,西裏斯只好對他用了混淆咒。喝白蘭地喝到半醉時,西裏斯突然問她畢業後準備搬去哪兒。
“我沒這個打算。”她的确會搬出格裏莫廣場,但只是為了搬入諾特的宅子。
“得了吧,這不是你一直以來渴望的嗎?再也不必看他們的臉色。”
“我知道。”
“你可以去學你想學的大提琴,犯不着提防着有人會跟你說這是‘窮苦的賣藝人’才會幹的事情。”
“我知道——”
他還在說。“然後你能搬去德國,你說過你向往那裏的森林……”
“我知道,但我做不到!我有我的責任。”
“拜托你,雷古勒斯……不要讓別人妨礙你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一瞬間她聽見自己繃着的某根神經斷裂了,使勁把手裏的玻璃杯砸掼到桌子上。“父親和母親從來不是什麽‘別人’,他們是我——我們出生的原因!我沒有指望你去明白這點,因為你總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說什麽話就說什麽話,想擺脫誰就擺脫誰,想離開什麽地方就離開什麽地方……如果所有人都和你一樣随心所欲世界怎麽可能不亂套?!你有沒有考慮過,是誰在你走了以後竭力讓家裏像個行得通的——正常的家庭?”
“扯淡!”(*)西裏斯這聲引得周圍幾張桌子上的人表情詫異地轉過腦袋看他們。“我是說去他媽的‘正常’家庭。這個詞難道不可笑嗎?我們永遠在摸索這玩意兒到底長什麽樣,老是不由自主去接近那些看起來擁有它、懂得它的人,仿佛那能夠幫到我們似的。可是也許——也許我們就該停下來思考是不是這個東西根本超出了我們的理解能力,甚至它壓根不存在。萬一它不存在呢,那你打算怎麽辦啊,嗯?”
“先生。”酒吧領班來到他身旁說,“請您放低聲音,并且注意語言。這兒所有人都能聽到您說話。”
“真的非常抱歉,”雷古勒斯對領班說,“我們正準備走了。”
回旅店的一路上哥哥雙手插在褲袋裏,神色煩悶地耷拉着腦袋,可能是在繼續這場辯論,以及為他先前在酒吧裏面大吵大嚷而道歉這兩個選項之中猶豫不決。快到旅店門口時酒的後勁上來了,令她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強打起精神,雷古勒斯邊走邊在身上翻找着先前把客房鑰匙放在哪裏了。進了旅店她幹脆把一側肩膀支在牆上滑行,任由牆撐着她、指引她回到他們的房間。然而沒能堅持到床邊就膝蓋一軟,肩膀開始貼着牆壁急速向下而不再是向前滑;最終地毯越來越近,直到對于雷古勒斯的腦袋來說成為一個令人安心的平面。
提取的記憶沒有就此中斷。維持了幾分鐘的黑暗後,她頭痛欲裂地睜開眼睛,如今是第二天早上了。雷古勒斯身上壓着一個男人赤衤果的胳膊和腿——下賤。這個詞在腦海裏率先跳出來,這不是下賤還能是什麽?她驚慌失措地要掙脫出來,期間把床頭櫃上的水杯撞翻了,摔在薄薄的地毯上發出沉重的響聲。這也沒能令男人醒來,但好歹使他哼哼了一下,翻了個身沒再死死壓着她。雷古勒斯猛地坐起身——嗓子眼裏立馬不可抑制地發出一陣幹嘔——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以手捂住嘴巴,用力吞咽——旁邊這個人只是西裏斯。雷古勒斯推測昨晚是哥哥試圖把她拽上來別在地板上躺着,結果和她一樣半途熬不過去進入了睡眠狀态。至于他的衣服為什麽會甩到壁燈燈罩上,從啓動了的吊扇看也很好懂。西裏斯這一覺睡到了當天中午,醒來立馬伏在床邊吐了個痛快。然後,哥哥對着地毯上那一灘污物做了欲發出“喔!”那個音節的口型,接着揚起眉毛:“我們喝酒了?這得是喝了多少啊。”
謝謝,加冰白蘭地。她在心裏說,感謝你讓他忘得一幹二淨。
西裏斯第二天沒有想起來,第三天也沒有。等到第三天差不多要過完,認定哥哥再沒可能記得他們吵過這一架之後,雷古勒斯決定告訴他她該回家了。
“——你要回去?難道你受爸媽的氣還不夠多的麽?”
“他們盡他們所能吧,我知道你會覺得這聽上去很滑稽,但就是如此。”雷古勒斯早料到用不了多久他們兩人将兜兜轉轉、避無可避又繞回這個話題上來。不過沒關系,這一回她要好好按捺住火氣,不會讓上次的争吵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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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布萊克家女人傳統藝能:拉扯廢物老公。灼心石這東西是我瞎編的,參考了仙人掌毒堿和麥角二乙酰胺這兩種至攵幻物質。仙人掌毒堿來源于墨西哥北部一種名為烏羽玉的仙人掌,早在史前時代當地居民就在宗教活動中使用它,烘焙後吸入煙氣或直接咀嚼種子,有時候也将其浸泡在水中制成飲料。西班牙人來到美洲大陸後發現了原住民服用烏羽玉,将他們視作異教徒并實行各種形式的鎮壓,因此使用烏羽玉的儀式消亡了。麥角二乙酰胺(常用名怕和諧我就不寫了,L打頭那玩意兒)在赫胥黎的每天一嗨日記《知覺之門》(又譯衆妙之門)中有提及使用感受,據他所說幻象或美妙或可怕。近幾年有許多研究都顯示,抑郁/焦慮/雙相障礙患者往往在服用麥角二乙酰胺會更傾向于獲得恐怖的幻覺,這種情況通常被稱為“having a bad trip”
(2)和電影裏那聲“幹得好,詹姆!”不同,其實小說中的西裏斯并沒有把教子當做好兄弟代餐,他甚至嘴賤的時候嫌哈利不夠像詹姆…………那麽是誰一直拿哈利猛代詹姆?是斯內普教授噠!他讨厭長得像詹姆的哈利,同理,他大概率也會讨厭長得像大黑的二黑
(3)扯淡=BULLSHIT,西裏斯的好朋友們都擁有普世意義上圓滿的親子關系。疑似單親的蟲尾巴不算,他是被盧平拉入夥的,不是西裏斯自己去主動接近的
(4)公路旅行回溯開始了,二黑視角的感受和大黑很不一樣。經歷同樣事情的人因為種種原因描述産生偏差或遺漏,我就很喜歡這種欺騙式敘事的小把戲
(5)朋友UEEE畫了二黑!老樣子大家去夾去之間的【藝術家波加曼】看看嘛,美哭我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