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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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溫記憶和做夢有許多共通之處。很長一段時間雷古勒斯如同在睡夢中行走一樣,思想停留在其他地方不願意回到她身邊。她只能想她所該想的,說她該說的,做她該做的,即使心裏隐約覺得自己理應比眼下知道得更多。雷古勒斯沒過分計較這個念頭,記憶的世界就和夢境世界一樣自有一套邏輯,置身其中的人明白這個世界存在着不能破壞的規則。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沉迷了,每天的時間被分割為三份,清醒的白天留給工作,借冥想盆來逃避感到疲憊的黃昏,飲過酒了的夜晚則陷入睡夢。
第一天。需要的配料基本上找齊了,在翻倒巷的黑市反複找過幾遍後,他們發覺僅有一味香料較難入手,仍在生産販賣的商家不多了。昆廷幻影移形去了法羅群島的瑟沃格小鎮才買到,在那裏人們把它混以搗碎的洋甘菊與莳蘿,用亞麻布包起來懸挂在窗前來驅蟲。
非要說這場旅行教會了她什麽,那大概是英國鄉村旅館提供的餐點她多半不喜歡。晚飯的培根甚至還是粉嫩的,雷古勒斯把自己的那份推到盤子邊緣沒有吃。配湯是厚重的辣椒湯,上面擠了一團酸奶油,她吞下去幾勺,決定還是別喝了。甜點勉強讓她高興起來,是剛從烤箱裏拿出來的蘋果派,配有香草冰激淩,錫紙做的底盤上貼着附近超市的商标。“甜牙齒,”哥哥說着,把他的那份派撥到雷古勒斯的盤子上。“就說你還是小姑娘吧。”這能怪她嗎?摩托車和雷古勒斯想象中不大一樣。在國王十字火車站的停車場,當她不情不願地坐進挎鬥,沒忍住抱怨了一句這東西設計得跟嬰兒車似的,腿腳根本伸展不開,西裏斯滿不在乎地表示她當然只是個孩子,沒資格提意見。
飯後他從前臺買了一包香煙,旅館的人提醒西裏斯抽的時候必須敞開房間裏的窗戶。他靠在窗邊抽煙的時候手半握成拳罩在嘴上,這便是大人該有的樣子?雷古勒斯只覺得這種抽煙姿勢讓他看起來活像個老練的囚犯。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一輪滿月。離開霍格沃茨後狼人都在哪裏度過月圓夜?話說回來,這又關她什麽事。自從前年美國女作家寫的那本《夜訪吸血鬼》出版以來,萬聖節在倫敦街頭扮成吸血鬼的行人顯著增加,說不定很快就有描寫人類與狼人愛情的小說出現,然後這些瘋狂着迷吸血鬼的麻瓜女生就會轉而迷戀狼人,屆時便是盧平交好運的時候了。
這天夜裏她做夢了。鹿群從她的身邊跑過,雷古勒斯手裏捏着一把弓,告誡自己不要費工夫琢磨為什麽她像個古代人一樣為了吃上口飯在森林裏奔波。別問問題,這是夢的規則。她搭上箭拉滿了弓,瞄中了鹿群末尾掉隊的小母鹿,卻沒法讓箭離弦,手指好像成了陶瓷,成了鐵塊,與弓弦連在一塊兒動彈不得。
第二天早上,書房裏小火熬煮一晚的藥水色澤并不盡如人意。雷古勒斯接受了自己可能在用料配比上太過粗心大意的過錯,将作廢的藥劑倒入下水道。
穿過切達峽谷後,城鎮之間的間距越來越短,接着突然冒出一大片郊區房屋,說明離城市不遠了。正午時分抵達巴斯,這是個維多利亞式的城市,一路上通向某家新開張博物館的指示路牌遍地到處都是,所有牌子告訴他們同一件事,那就是多少公裏外有個地方堆滿了十九世紀珍貴的自動化裝置收藏。裏頭的東西乍一看非常像是巫師禮品店裏賣的玩意兒,比如能自己演奏拉威爾的《水妖》的鋼琴、金屬猴子管弦樂隊,投幣式情景模型之類的(雷古勒斯和哥哥一致欣賞的一個把錢放進投幣口後能看到僵屍掀開棺材板爬出來,接着被教堂裏走出來的神父吓得趕緊躺回原處),只不過它們不是靠咒語而是發條運作。巫師和麻瓜或許确實沒多少不同,畢竟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無論是否能夠施展魔法。好人壞人、英雄惡棍,無聊的和有意思的發明家,這些麻瓜有,巫師也有。
晚上她又夢見了鹿群,它們始終在弓箭的射程之外,以近乎逃亡的速度在森林裏遷徙着。
第三天藥水準備就緒。雷古勒斯将過飽溶液拿去花園裏,等它自己在陽光下析出結晶。
沿着M5高速公路向北行駛轉入B4632,這天他們到了科茨沃爾德,莎士比亞的起源地。經過一片小山丘時西裏斯突發奇提出要賽跑。“看誰先跑到山頂那顆杉樹下,”哥哥朝她咧嘴一笑,“輸了的人今晚買單。”雷古勒斯真的用盡全力了,依舊落在後面。她紅着臉喘着粗氣,感到什麽東西紮痛了腳踝,低下頭去。是一叢叢蒺藜粘在了褲子上。她試圖把它們拍掉,結果蒺藜反而黏到了手上。雷古勒斯不能用魔法,離她滿十七歲還差幾天,于是只好掉頭回去。南面有一片湖,涼爽的湖水解決了蒺藜引發的麻煩,也讓因為出汗發熱的身子舒服多了。
憑什麽?憑什麽她這樣努力了還是追不上哥哥?小時候他們嗓音身量皆相仿,看上去遠比如今更相似,有時候純粹是為了好玩和搗蛋,雷古勒斯和西裏斯交換衣服、裝作對方一整天,連父母都難以分清。父親每天午飯後在書房給西裏斯補習魔法知識,他說提早起步有好處,雷古勒斯卻沒有份。只有脫下連衣裙,穿着哥哥的襯衫和褲子她才有資格聽上一會兒課。如果我是那個父親一直以來教導的孩子,有的時候她這樣安慰自己,如果是這樣,變形術和魔藥學也難不倒我,我能像哥哥那樣出色。事到如今真相大白了:她就是比不過西裏斯。
她不由得涉水越走越深,腰部往下全部浸入水中。要是一直走下去會怎樣呢?雷古勒斯享受研究死相、兇殺案,以及麻瓜所迷信的恐怖傳說什麽的,它們對她來說就和黑魔法一樣缺乏實際用處,畢竟她又不可能真的用得上黑魔法——這些東西僅僅代表了一種智力美。湖水會撲上她的臉龐,灌進鼻子嘴巴,直到她溺斃。溺死的人屍溫下降快,屍斑較其他死法要來得淺,不過這不意味着浮屍比別的屍體漂亮。她的口鼻之間有很大概率出現蕈樣泡沫;經過長期浸泡後皮膚表皮和将與皮下組織分離,在夏天只用得着大約一周時間,屍體就可以完整脫落下連帶指甲的人皮手套;她的肺部将會因為産生氣泡鼓脹起來。幻想了一下臃腫、慘白的自己漂在水面上,雷古勒斯不禁被那幅情景逗樂了,到了這個地步肯定沒誰能去他媽的再感嘆她長得多像西裏斯了。
身後穿來一陣草叢搖動的沙沙聲。希區柯克的驚悚電影經常有這類橋段,主人公循着聲音看過去撞見突然出現并緊随其後的追逐者,或者鋪天蓋地死死盯着人看的烏鴉,讓觀衆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裏。通常預料到接下來要出現這種鏡頭時,她都屏住氣緊緊摳着電影院的座椅扶手,但是沒有任何事物能讓她對接下來所發現的做好心理準備——雷古勒斯回過頭,在湖邊有頭毛色純黑的巨獸,像一只狗,又比普通的狗大得多。森白的犬齒,巨大的爪子。它停下來,一動不動地在那兒看着她。
寂靜像棉花塞一樣堵住了耳朵,雷古勒斯只能聽見一個聲音,那是她想象中祂才會有的嗓音。你在這裏。那個聲音說,還不明白你是多麽不值得任何的愛嗎?還能找到誰來愛這樣卑賤的你?除了我,只有我。(*)
是的。噢,是的。她想說。我希望正是因為自己是這樣的才被人愛。主啊,請允許我握住你的手,接受你的恩惠。我不該有輕生的念頭,哪怕只是随便想想,請赦免我。
來吧!起身,來吧!
她遭受誘惑一般淌着水朝那只巨犬走去。現在雷古勒斯明白了,世界上存在着無數形式的快樂,可是從追溯本質它們都歸為一種,即愛的喜悅,而她也終将得到這種快樂,雷古勒斯是這麽認為的——直到看見大狗在草從裏就地一滾,變成她的兄長,同時也看見自己成了一個被神明摒棄和嘲弄的動物。
“阿尼瑪格斯?為什麽……為什麽你——為什麽偏偏是狗?”
随着自己發抖的聲線,雷古勒斯理解了自己如此失望的原因:她居然蠢到信以為真,覺得是上帝派來了獵犬尋找她,而這将證明有某種更高的存在聆聽着自己的聲音,她也可以為此得到啓示和救贖……
“嗯,沒有特別的原因,”西裏斯撩了撩眉頭的一絲短發,這麽一個沒有任何意義的小動作,讓她喉嚨驟然發緊。“當時只想着要變個體型大點的東西。”
她總是在夢中繼續這場弓狩。每個晚上雷古勒斯都離那只小牝鹿近一些,更近一些──正是她想要射殺的那頭黇鹿,她從它額頭的一塊菱形白斑上認出了它,不知道出于何種緣故硬是不能做到射出那致命的一箭。
第四天是折磨人的、等待的一天。
哥哥似乎在對她說話。
“我沒聽清,再說一遍好嗎?”
“我說我們到了。”西裏斯問,“你在想什麽呢?”
盡管她再三強調沒有這個必要,他堅持送她到火車站。本來他們在入口處已經分別了,她進站後西裏斯又追着跑了過來,将她大力擁在懷裏,鼻子埋在她的發絲裏把她蕩離地面,讓她哈哈大笑,兩只胳膊伸出來勾住他的脖子。而等腳跟重新碰到地面時,雷古勒斯仍在笑着。“你怎麽又回來了?”她問他。
“聽我說,”他湊近她的耳邊,“聽我說……”可是不管他想讓她知道什麽,話到嘴邊好像被生生咽了下去,最終哥哥只是說,“保持聯系,好嗎?”
她擡起環住他脖頸的一只手,飛快地抹了一邊眼睛又抹另一邊。西裏斯太珍貴了,珍貴得讓她不忍拒絕、不忍傷害、不忍欺騙,因此雷古勒斯也只是說,“再見。”再也不見,但願如此吧。她希望不會有以食死徒的身份和他相見的那天,因為這意味着要默認自己對他的背叛,意味着告訴哥哥她在他和母親之間選擇了母親。
她剛開始追逐鹿群的時候山林裏分明夏日炎炎,如今行走間卻不時踏破碎冰。天氣眨眼間變差了,太陽消失在參差的峰巒後,整個大地陷入一片黑暗。風越來越大,刮在臉上剃刀一樣刺痛,眼見還要落雨的樣子。雷古勒斯在狂風中艱難緩慢地前行,免得被碎石絆倒摔斷膝蓋,同時迫切地希望看到一個能避風的地方。她考慮過在山上的殘雪裏挖一個洞,然而雪太少了。獵物已經消失在視野中,她也無心去追,身上的熱度不斷流失,不找到藏身之處的話會凍死的。風令灌木沙沙作響。“沒事的,”她大聲告訴樹叢,“這些都是假的。”
不,這些是已經發生過的事。你就要死了。灌木用一個似曾相識的女聲發言。
“只是夢,”她說,試圖讓自己相信,“沒人死于做夢。”
殺了我,然後你就能活下去。灌木悲傷地輕語。樹杈又是一陣搖動,從中間分開,小牝鹿孤身從灌木叢裏走出,朝着雷古勒斯的方向慢慢靠近,沒有任何受驚或害怕的跡象。它屈膝跪下垂頭露出脖頸,以悲憫的獻身姿态剛好把弱點暴露給她。雷古勒斯不記得她僵持了多久,只知道最後自己還是下手了。小刀割開喉管,鹿血立馬湧出來濺到臉上。她剖開腹部的毛皮掏空內髒鑽進去,母鹿的體內是那樣溫暖,生命的熱度。過了好久好久,風聲漸消。雷古勒斯從鹿皮下爬出來,渾身是血,臉上帶淚,一如孩童最初來到這個世上的模樣。
第五天,灼心石制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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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标題指古希臘人的四季觀。一開始世界上只有春、夏、秋,由時序三女神分別掌管。直到豐收女神德墨忒爾失去了自己的女兒悲痛欲絕,凡間才迎來了漫長的冬季。
(2)夜訪吸血鬼的小說出版于1976年,兄妹公路旅行時是1978年夏。
(3)天堂的獵犬,又稱上帝的獵犬,可以理解為是主在人間拯救迷途羔羊的化身,這個概念最初出現于弗朗西斯·湯普森的長詩中。獵犬的緊追在詩中代表了神的施恩,整首詩講述的是作者逃避上帝的恩典,但上帝并沒有放棄挽救他的靈魂。湯普森認為一般的宗教是人拼命尋找神,基督教則是反過來由充滿愛的神來尋找人,直到他們接受這份愛和救贖。聖經中充滿了神找人的故事,比如創世紀第三章中,亞當夏娃犯了錯第一反應便是躲避上帝,而上帝尋找亞當,問亞當“你在哪裏”。
本文大黑視角的“他變成大腳板的樣子在草地打滾,想着那應該能博得她一笑”,在二黑眼中卻是她以為自己見到神谕、體驗了頓悟(epiphany),然後哥哥的現身讓這種頓悟破滅了。我當然明白巫師并不信基督教,可是無助的人轉向一個更高的權威希望對方告訴自己該怎麽辦,這是經歷戰争和存在主義危機時人們極為普遍采取的方式。她打心底認定自己是哥哥的贗品,失敗的仿造品,才會接受父母灌輸的自己唯一的用處是結婚生子這種思想,接受這是自己存在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