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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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願意見我。”
“這算不了什麽。”納西莎開了一瓶紅酒。“現在喝還太早了點,但我想你不介意吧?”
“沒關系。”雷古勒斯直奔主題,“我進不去我父母的家。我找不到格裏莫廣場12號,它消失了,就和從來沒存在過似的。”
“大概是赤膽忠心咒之類的保密方式。”
“我同樣這麽認為……問題是媽媽沒有再寫信來,告訴我怎麽通過他們設下的咒語。”
最初半年,母親堅持定期寫信來,無論雷古勒斯是否回複了她的上一封信。這些信內容一律差不多,無非是催促給他們添一個布萊克男丁的事。好在有納西莎和貝拉特裏克斯這兩個婚後未有生育的先例在,母親只是以為像她自己當年一樣,布萊克家的女人在懷上孩子方面普遍有困難。後來,單單連展開信紙也變得格外需要意志力。母親不再過問她肚子的事,而是千方百計地打聽食死徒與鳳凰社的動向,她落筆時的焦慮和擔憂是如此明顯,能夠讓讀者閱讀時也跟着喘不過氣來。
“不必責怪他們。”表姐說,“明哲保身,遠離紛争,這是眼下最聰明的做法。”
“那被拒之門外的我又該怎麽辦?”她是媽媽的,媽媽是她的啊……雷古勒斯一直以來是帶着這樣的認知過活的。
“喝點吧,對你有好處。”納西莎給雷古勒斯倒了一大杯,“你陷得太深了,只有哪一天他們分清勝負才能解脫。總之不是鄧布利多的人全部死光,便是食死徒統統下獄。”表姐眼睛閃着光,“你就希望那樣——所有人被拷進阿茲卡班,對不對?”不待雷古勒斯反駁,她便說,“噢,我是開玩笑的,瞧你緊張的樣子。”可是她眼裏依舊有那絲亮光。“我和你一樣巴不得這場鬧劇早日結束。我可不想要我的孩子在一片混亂中長大,我已經備孕好長一段時間了。”在此之前納西莎絕對自斟自飲不少時候了,因為雷古勒斯從沒見過這位表姐如此健談。
“那麽這些葡萄酒……”
“僅限今天而已。假如你像我一樣終日苦等卻等不來好消息,也會灰心一下的。對于待在家裏的女人而言日子多難熬啊,我簡直不知道小時候不被允許出門時,我和姐妹們是怎麽把父親回家前的時間耗完的。”
“你沒有想過出去走走之類的嗎?”
“在這個世道下?我能夠理解你的好意,對任何一個被嚴加管教長大的女孩而言,外面的世界總是充滿了新奇和刺激,但是雷古勒斯……真實的世界遠沒有故事中描繪得那樣美麗,所以為何非要去打破幻想呢?我只盼着有一個孩子好用心撫養長大。時間寶貴,不能讓揮霍和懶惰變成理所當然的生活方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雷古勒斯?”
“當然。”
“你明白些什麽呀?和男人上床并不能幫你長大,我跟你說過的話這樣少,就憑你睜着那雙小孩子的眼睛,怎麽能看明白任何事情?”
“對不起。請教教我吧,納西莎。”
“那有誰來教我呢?……我的母親,十年前人們還會在聚會上稱贊她‘風韻未減’,‘永遠這麽苗條美麗’之類的。你記得嗎?”
“記得。”
“但她還是沒能逃掉。我是說,逃脫衰老的詛咒。如今她笑的時候總下意識遮住自己的牙齒,用酒杯,有時候也用手指。上周她終于忍不住去聖芒戈讓治療師給她弄了一副假牙,接下來便在鏡子前花了很多時間練習微笑、大笑,各種形式的笑,根本是無濟于事……她改不掉小心翼翼的習慣,因為生怕別人發現那是假牙。你能想象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樣嗎,頭發花白、皮膚松弛,同時一嘴的壞牙?”
這回雷古勒斯學聰明了。“我想象不到。”她說,盡量為自己的臉送上合适的表情。
“是啊,你怎麽可能懂這種感覺,你比我小六歲……還是八歲。總之沒到要擔憂這些問題的年紀,對你而言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如果你有幸丈夫死得早,還将有無數男人會趕着來告訴你你多年輕,多漂亮——說起這個,假如昆廷像盧修斯說的那樣繼續在工作時魂不守舍下去,你可能真的離守寡不遠了。”納西莎站了起來,理了理衣服,重新倒上滿滿一杯紅酒。
“有這麽嚴重嗎?”
“我怎麽知道。”表姐說,“被打上黑魔标記的人是你,不是我。”
“昆廷的父母被卷入一場巫師争鬥中去世了。”她幹嘛要解釋?難道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在好好履行妻子的義務嗎?“他們去奧地利旅行,完全不知道我們和鳳凰社帶來的影響深入到了當地,沖突的其中一方有人認出他們是諾特家的人後殺了他們。昆廷在瑞士的叔公寫信通知我們這件事,對他打擊很大。”
納西莎冷笑一聲。“中歐人,不管生活怎樣富裕本質上就是一群野蠻人。看來他們贊成鄧布利多追求的前景,卻不滿意他的溫吞手段。”
“你知道我讀到這個消息首先出現的念頭是什麽嗎?”她喝醉了,到了任何話只要在腦子裏閃過就會脫口而出的地步。“我當時想,梅林保佑,這下他們可是沒法再來管我穿什麽樣的衣服,以及什麽時候生兒子了。”
在沉默中對坐了幾分鐘,雷古勒斯找回了一點點神志,趕緊表示她該回去了。表姐沒送她,不過仍然和她抱了一下——其實那實在稱不上算是擁抱,更像是把人打發走的時候為了不讓人反感而作出的一個姿态。
馬爾福家廚房到會客室之間的那段路漫長得仿佛永遠走不到盡頭。總算走完後,她站在那兒,厭惡地盯着壁爐裏跳動的火焰看了會兒,接受了自己沒得選的事實——幻影移形和飛路粉在不舒服這點上不相上下。雷古勒斯很走運,從諾特家的壁爐出來時沒有吐,她只是暫時失去平衡,肩膀碰到了爐子邊緣,因此用額頭抵住磚面站了一會兒,免得剛轉過身就摔倒。
“神父保佑我,因為我有罪。距離我上一次忏悔已經過去一個月。”
這些話只是無聊的流程。她一度想過找個心理醫生,可是想到哥哥說過的話,又放棄了——“精神病醫生會在我們家的人身上找到許多樂趣。”雷古勒斯不打算成為任何人的樂子或是研究對象,她寧願誰都不認識她,不知道她的存在,所以她選擇來到教堂跪在告解室的臺階上。畢竟上帝面前衆生平等,不是麽。
“沒關系,我的孩子。”從栅欄小窗那側傳來神父的聲音,“你可以開始傾訴你的罪行了。”
“我差一點撒謊了。如果不是別人打斷我,我就會說出謊言來。”
“關于什麽的謊言?”
“關于我的丈夫和他的事業。昨天我和我的表姐喝多了……嗯,這才是我應該第一個為之忏悔的事。過去我讨厭酗酒的人,自己如今卻時不時飲酒無度。”
每一個字,包括中間的猶豫和停頓都是早在心中排練好的。有沒有其他像她一樣定時來教堂的人發現他們和神父之間這種扭曲的關系?反複品味着各種瑣事,只為在下一次該死的告解時有東西可說。而這些神父聽完人們的秘密,聳聳肩便抖掉一切。有幾次她忏悔到中途扯開告解室的簾子離開了,并告誡自己再也別來這種蠢地方了,但是等到下一個月,她又滿心屈辱地回到這裏。在告解室裏面有簾子遮擋,雷古勒斯看不見小窗另一邊的男人。神父的愛爾蘭血統讓他謝頂、蒼白,無時不刻看起來汗津津的,活像只衰老生病的山羊。每當她走出告解室看到他的臉就會覺得自己在意的問題非常可笑:一個人怎麽可能被一頭老山羊給束縛住?
“請繼續。”
“我丈夫的事業某種程度上也是我的事業,盡管其他人可能不這麽想。身邊的人一直向我保證這麽做是前途光明的;這是一條正确的路,能夠讓值得幸福的人如願以償。我從沒真正認同過他們,僅僅表面上裝作想得和他們一樣。最近這些人陸續質疑起這項事業來,他們沒說出口,但我瞧得出來,他們發現這是條死路了,只恨無法簡單地全身而退……對我的丈夫而言尤其如此。他才經歷了喪親之痛,我不願安撫他的苦楚,甚至不願意和他同床。我想說的是,神父,我是一個不稱職的妻子。”
“你為你的罪感到抱歉嗎?”神父飛快而機械地問道。聲音裏有了一種似乎是厭倦的情緒,并且在此刻大大超出了他原有的克制。她無法為此責怪他,即使是一座鄉間破爛小教堂裏當職的神父,大概也有比評估一個碌碌無為的年輕主婦的婚姻更有意思的事情可做。
“是的,與此同時我并不想改正,這也屬于我罪孽的一部分。可能是由于我還會偶爾想起另一個男人,也可能是我對婚姻的神聖本身抱有懷疑。然而這些不是我最大的罪行……我常常想到輕生。”
對于信奉天主教的麻瓜來說,自缢是一個人可能犯下的最嚴重的罪過之一。這引發了神父第一個帶有感情的跡象,盡管只是略微提高了嗓音。“是什麽促使你這樣想呢,孩子?”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活着——若是神真的存在,為什麽他會允許一個罪人活着?”
“我們每個人在世界上都有自己的職務要承擔。你沒有遭遇橫禍,沒有患上疾病,說明天父對你還有別的安排。感謝主,為他的美好,為他的慈愛永存。”
“別的什麽安排?”她不懂。
“贖罪。”
丈夫今天回家比平時早。她剛換下麻瓜服裝扔進衣櫃深處,聽見有人幻影移形出現在大堂裏的氣流爆裂聲。是昆廷——由盧修斯攙着。
“別把事情想得太糟,”表姐夫給雷古勒斯一個微笑,似乎是想說服她安心,但這個笑容慢慢凝固成同情。“黑魔王明早要傳見他。”
她上前拉過昆廷的胳膊。丈夫遲鈍的臉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抽動,他沒有看她,而他的嘴巴盡了很大力才把話說出來。“我完蛋了。”然後他撲倒在雷古勒斯胸口,絕望地抓着她的肩頭。“是我的錯,一切都結束了……”
雷古勒斯喉嚨深處泛起一股苦澀的味道,她痛恨納西莎說對了。“你知道我到底怎麽想的嗎?”她對盧修斯說,定睛看向餐櫃裏的酒壺,“我們得先讓他喝一杯,目前他最需要的是這個。”她自己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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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1)考據到的資料顯示納西莎1966年入學,也就是說出生于1954或1955年,比1961年出生的雷古勒斯年長六或七歲。另外,納西莎并沒有正式加入過食死徒,手上沒有黑魔标記。
(2)告解室,也稱告解亭、告解座,一個用于告解儀式的小房間,長得像個大衣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