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靜夜
夜深時,整個莊園安靜地好似一座墳墓。
但不是所有人都在床上安睡着。
肯特莊園的男主人特意留下的心腹男仆威爾遜先生,正披着晨衣伏案寫信。為了不驚擾那些夜裏出動的小東西,他沒有點蠟燭,幸好最近多是晴夜,月光明亮,使他能夠保證字跡工整。
在他某一次停頓下來斟酌措辭時,一直立在窗外樹枝上的貓頭鷹似被什麽驚動,撲棱着翅膀飛走了。
威爾士先生翹了下嘴角,還未等笑容完全展開就收了回去,俨然深受男主人嚴肅氣質的影響。
夜行的動物最能察覺同類的行蹤。
威爾士先生無聲地站起身,貼牆站到窗側,向外望去——一條被月光拉長的影子在外牆上滑動着,靈巧而謹慎。
阿倫德爾伯爵所授意的對于山莊的改造,并不局限在城堡前的園子、遠處的樹林,也包括城堡的外觀。從意大利請來的能工巧匠将那些單一的石牆雕出華麗的花紋,将笨拙的石柱雕刻成人形。
格蕾絲并不知道這個扛着陽臺的人形浮雕名叫阿特拉斯,他只覺得這個石頭大力士的肩膀十分厚實,可以讓他将整只腳踩在上面,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心地壓上去,然後松開一只手,向上一夠,抓住頭頂陽臺的欄杆,另一只手也抓上去,用力往上蕩,他便像貓一樣蜷身躍進陽臺裏。
他貓着腰從兜裏摸出小刀,在窗子上鼓搗了兩下,那扇窗子便“吱——”的一聲開了。
格蕾絲穿着寬大的睡裙,裙擺卻用綁帶纏在大腿上,乍看去像是牧民夏天穿的短褲,這讓他行動方便許多。
盡管知道那個卑劣的男人此時一定睡得像豬一樣沉,他依然小心翼翼地點着腳尖走路,将那片嬰兒形狀的布料擺在管家沃德的枕頭邊。
與剛剪下時很不一樣,這片布料的臉上已經畫上簡陋的五官,并有細細的血痕從眼睛和口鼻處延伸出來;而它的身體更是怪異,被不太新鮮的血浸泡過,整個變成深紅色——這是格蕾絲從後院的屠宰場搞到的雞血,用溫水化了很久才化開的,聞起來比鮮血還惡心,濃郁又刺鼻。
格蕾絲将這深紅色的小嬰兒放在管家沃德的枕畔,如果仔細去看,還可以在那片床單上看到淡淡的洗不淨的血跡。
他做完這些後,立刻回到窗邊,準備像之前那樣翻出去,卻被放在的書桌上的信紙吸引了視線。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圓,銀色的月光灑在信紙上,使那些字跡清晰得好似在白天。
“親愛的沃德叔叔,特地單獨給您寫信,是因為有件事不得不拜托您……戰場并不是母親和艾倫所理解的那樣,好像長滿果子的樹,随手一摘就是滿手軍功……這裏是真正的煉獄,每天都有無數的年輕生命在逝去。曾有一名比艾倫還年輕的勇敢的士兵,他前一秒還在和我說話,後一秒就被擊中頭部,鮮血與腦漿濺在我的臉上……”
“……如果是我去同母親說這些,她一定是不肯相信的,所以我只能拜托您。我們在名義上雖為主仆,但我一直将您當做我的朋友,而您對艾倫,則更是像半個父親一樣,我相信您一定不希望艾倫去送死。一位母親只需要将她的一個兒子送給國家就可以了,一個兒子去前線為同胞流血,一個兒子留在家裏照顧年邁的母親……”
“請您務必說服母親,艾倫性格開朗、長于社交,與其在前線冒險,他更适合去衛戍部隊當一名高等軍官……”
“另外還有一件事也要拜托您,沃德叔叔。我的一位忠誠的下屬犧牲了,他家裏只剩一個多病的妹妹,無人照料。我決定替這位勇敢忠誠的士兵接下他的責任……那是位好姑娘,我已經見過她一面,雖然出身貧寒,也沒有機會讀書,但是舉止得體,性情溫和……母親一定介意這姑娘的出身,沃德叔叔,請您——”
格蕾絲出了一身冷汗,手腳發軟地将信放回桌上,無力地坐進椅子裏,他忘了自己是在哪裏,椅子在地板上擦出“嗞——”的一聲長長的噪音。
“原來是你這個小賤人!”身後傳來一聲憤怒的低吼。
格蕾絲近乎暈眩地轉過頭去,看到管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自己身後,手裏捏着那片深紅色的血淋淋的嬰兒。他往沃德管家茶杯裏的倒的麻醉藥是從鮑威爾醫生那裏要來的,據說可以迷倒一頭牛。沃德管家每天下午雷打不動地要喝茶。
威爾士先生将鵝毛筆蘸飽墨水,一絲不茍地寫道:“格蕾絲小姐每晚都會實施她的大膽計劃,但是今晚似乎運氣有些欠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