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年少時的小雛菊
管家詢問艾倫少爺是準備兩匹馬還是準備一輛馬車。
斯頓山莊與楓葉林田莊雖然是離得最近的鄰居,但兩家各自擁有廣袤的田地與葡萄園,因而距離依然很遠。如果是男人騎馬,大約半個小時就可以到達,如果坐馬車,那大約需要三個小時。
艾倫.斯頓想象了一下與這個女仆在狹窄的馬車裏對坐的情景:臉對着臉,四只腳交錯擺放,每次車廂上下颠簸,兩人的膝蓋就會撞到一起。
艾倫.斯頓忽然覺得心跳加快,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他絕對無法忍受這樣的三個小時。
“當然是兩匹馬!”
女人與男人騎馬的姿勢是不一樣的。
艾倫.斯頓幹淨利落地跨上馬後,看到那個女仆一手扯着缰繩、一手抓着裙擺,在腳蹬的協助下,十分吃力地側身坐上馬背。這女仆顯然不習慣馬背的高度,雙手緊緊抓着缰繩,驚慌地看着地面。
艾倫.斯頓嗤笑一聲,率先驅着胯下的馬兒朝前走去。
幸好他沒有催着馬跑起來,格蕾絲慌慌張張地輕輕抖了下缰繩,回憶着威廉.斯頓教過他的平衡訣竅,驅着屁股下面的馬兒小跑着追上去。
兩匹馬一前一後,隔了大概兩個馬身的距離。
艾倫.斯頓從來沒有這樣慢得騎過馬,他的馬根本沒有跑起來,頂多只是颠着四只蹄子。
然而他看着沿途大片的原野,竟然沒有覺得無聊。
天開始變冷了,草還沒有變色,樹上的葉子卻已是最為豔麗的時候,被風一吹,紅的、橙的、黃的葉子從樹上飄下來,漫天飛舞,有的落到他身前的馬鼻子上,癢得這牲口歪着脖子搖晃起腦袋,打一個響鼻。
而他的身後,跟着一個蠢笨的女仆。他都不需要向後看,只需要聽着身後節奏混亂的馬蹄聲,就能想象出她笨拙的姿勢:上身挺得直直的,臉吓得雪白,兩只胳膊僵硬地往前伸,抓着缰繩,指關節都泛着白。
艾倫.斯頓産生一個問題:這個女仆穿束胸衣嗎?
他在軍校聽到高年級的學生們讨論過,所有的成年女性,甚至在一些講究的人家,女孩兒在胸部發育的初期就開始穿束胸衣了。
他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時,臉上又紅又燙,身體也感受到一股陌生的沖動,令他興奮而羞恥。
那個時候他腦海裏幻象的是海倫娜——他可恥地認為海倫娜是個發育良好的淑女,他回憶起她永遠挺起的胸脯和筆直的腰背,心想着,海倫娜一定早早就開始穿束胸衣了。
但是此時騎着馬漫步在田野間,他只好奇格蕾絲。
這個女仆的胸部極為貧瘠,扁平得令他發笑;她還很沒儀态,除了在他面前會做作地挺胸擡頭,其他時候看到她,那截細瘦的脖子和那段瘦弱的腰總在左右亂扭,毫無規矩。
但是今天她似乎很自律,始終挺直腰背,側坐在馬背上,好像有人擎着她的腰肢似的,讓她不能亂動。
艾倫.斯頓忍不住地懷疑,這個女仆是不是也開始穿束胸衣了?就在她上身顏色黯淡的布料裏面,緊緊地裹着她的身體……
艾倫.斯頓輕輕一拉缰繩,讓身下的馬慢下來,幾乎完全停住。
格蕾絲很快從後面趕上來,以為他要停下休息,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也趕忙扯了下缰繩,似乎有些用力過猛了。
他屁股下面的牲口早就對這個蠢笨的騎手不耐煩了,被這樣一扯,立刻不滿地揚了下前蹄。
格蕾斯忽得往後一仰,幾乎要驚叫出來。
一只手及時地擋在他背後,另一只手扯住他的缰繩,同時老練地吆喝了一聲,那欺生的牲口立刻四腳着地,老實下來。
格蕾絲在剛才那樣的驚吓中,竟然還松了一只手,用來按住裙擺——他的裙子不是騎裝,很容易被風吹得飛起來。
艾倫.斯頓飛快地收回扶在他背上的那只手,看他這副模樣,不由嗤笑一聲:“哥哥沒教會你騎馬嗎?”
格蕾絲惱火地瞪他一眼,低頭撫平裙擺,兩手握着缰繩輕輕一抖,自顧自地向前行去。
艾倫.斯頓落在後面,他看着格蕾絲背影,撚了撚手指,像是要将那挺直的脊背留在指腹上的觸感撚下去。
兩人變換位置,一前一後地走了許久。艾倫.斯頓忽然急趕兩步,與格蕾絲并行:“你為什麽喜歡雛菊?那種單薄的野花有什麽好看的?”
格蕾絲正沉浸在與威廉.斯頓共騎一騎的回憶裏,聞言警惕而防備地看向他:“我不喜歡雛菊。”
艾倫.斯頓此時的心情當真不錯,被這女仆這樣頂撞也沒生氣,還欲說什麽,卻被格蕾絲打斷:“艾倫少爺,我想,你不希望奧多爾家的小姐被阿倫德爾伯爵看中吧?”
艾倫.斯頓一怔,緊接着,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格蕾絲暗自嘲諷他的虛僞。
這是艾倫.斯頓的秘密。他愛慕自己哥哥的未婚妻,後來未婚妻提出退婚,兩家交惡,更斷絕了他與海倫娜.奧多爾的可能。
這個秘密确實見不得光,但格蕾絲早在兩年前就已看穿他的心思,認為他完全沒有必要在兩人獨處時還這樣諱莫如深。
虛僞!格蕾絲在心裏暗道。
但他面上還是做出誠懇的态度,“艾倫少爺,我們是站在同一條戰線上的夥伴,我也不希望夫人和伯爵的婚事泡湯。”
“為什麽?”
格蕾絲擺出他最擅長的天真面孔:“我聽布朗夫人說,阿倫德爾伯爵可以幫助山莊保住財産。倘若戰争真的來了,如果沒有伯爵這樣的庇佑,山莊裏所有的人都将成為乞丐。”
威廉.斯頓在信裏說,阿倫德爾伯爵是強硬的主戰派,雖然本人已不再軍中任職,但在軍中猶有威望,且在宮廷中有一些朋友,是陛下跟前說的話的人。
雖然心裏酸澀,但格蕾絲隐約弄明白了這些權貴們聯姻的原則——有聲望有權力的貴族配極為富有的暴發戶,雙方交換人脈與財富。
如果斯頓夫人能夠嫁給阿倫德爾伯爵,不但能幫助斯頓家族在動蕩年代保住財産,還對威廉.斯頓在軍隊中的前途大有裨益。
艾倫.斯頓冷冷地瞧着他,嘲諷地問道:“看來你有辦法?”
格蕾絲輕輕咬了下嘴唇。即使他再膽大包天,在艾倫.斯頓這樣的注視下也不免羞恥起來。
他能有什麽辦法?不過是故技重施罷了。
艾倫.斯頓盯着他那張漸漸發紅的臉,忽然了悟了什麽,頓時亦是雙頰漲紅,同時像是被格蕾絲的不知廉恥所激怒,心中産生一股異常惱火的情緒。
他用馬鞭用力拍打了一下馬屁股,丢下格蕾絲獨自疾馳而去。
格蕾絲眼見他眨眼的功夫就跑遠了,吓得趕緊用腳跟磕了磕馬肚子,催促一聲:“嗬!”
這匹馬像是早就看他不順眼,毫無預警地揚起蹄子狂奔起來,格蕾絲側着身子在馬背上颠簸了兩下,便晃動着朝後一仰,掉到地上,滾了十來圈後停下來,人已經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