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傲慢愚蠢的弟弟
格蕾絲的話并不完全是挑釁。
地下室是仆人們的地盤,不是主人們該踏足的地方。如果有哪個主人反常地出現在這裏,通常就會引起出人意料的變化。
上一次是威廉少爺出現在這裏,第一次對管家、布朗夫人等人大發雷霆,将格蕾絲那見不得光的,卻又人盡皆知的身世第一次在這座山莊裏被挑明。
威廉少爺明确對這些道貌岸然的高等仆從們說:“你們應該都明白,她和你們不一樣。”
格蕾絲被威廉.斯頓從那個險些要了他性命的悶熱的洗衣房裏帶走,連帶着蘇菲廚娘都跟着日子好過了許多。
那一次,威廉少爺出現在這裏,帶格蕾絲脫離苦海;這一次,艾倫少爺來到樓下,從此格蕾絲的安穩日子到了頭。
艾倫.斯頓懷着對那個唯命是從的格蕾絲的懷念,卻意外遭遇此時這個格蕾絲的桀骜不馴,如此巨大的落差讓他不由自主地去留意這女仆,甚至放棄了與海倫娜一起讀書、散步的機會,只為守在後院、後門、以及側面的樓梯。他在這些僅供仆人活動的地方監視着格蕾絲,想看看這個女仆到底長成怎樣一個惡劣的模樣。
只是越觀察他就越氣惱,發現這女仆在別人面前與在自己面前完全就是兩副面孔。
她每次一看到自己,立刻就會挑起眼角,擺出一副冰冷的姿态,面對自己的吩咐也從不答話,只是輕輕一扯裙擺,挺胸擡頭地屈一下膝蓋,連脖子都不彎一下,傲慢得看不出是仆人在向主人行禮,倒有點像海倫娜以前對他愛答不理的樣子。可是這個女仆在別人那裏卻老實得很,不是點頭就是說“好”,還時常露出一副癡呆相,問那些年長的仆人們“是嗎?”“真的嗎?”很有故意裝蠢的嫌疑。
最讓艾倫.斯頓受不了的是她的笑。格蕾絲臉上總是挂着笑,那一雙綠色的貓眼彎起來,在他看來很是谄媚;但是當她一轉臉看到自己,那笑立刻就收起來,吝啬得好像艾倫.斯頓能從她那笑裏沾走什麽便宜似的。
艾倫.斯頓恨透了她這副兩面派,覺得必須要好好教訓她一番,好讓她知道誰才是主子、誰才是仆人。
他想起格蕾絲在那個洗衣房裏疲憊的喘息,便将自己所有的髒襯衣都丢給她,命令她親手給自己洗幹淨。
格蕾絲竟然一改往日的傲慢,一言不發地将他故意丢得滿床滿地的髒襯衣一件一件地撿起來,再丢進盆裏。
他問這女仆:“需要多久?”
“五天。”
“太久了!我三天以後要和朋友們去打獵,需要穿這件。”
格蕾絲眨了眨眼,抱着洗衣盆向他屈了屈膝,“好的,艾倫少爺。”
艾倫.斯頓看着她端着洗衣盆離去的背影,心裏升起一股微妙的成就感——就像一只乖順的家貓,被他遺棄了一段時間,發展出野性,現在他重新把“它”撿回來,輕而易舉就将她第二次馴服了。
兩日後,艾倫.斯頓穿着格蕾絲給他洗好的襯衣,與海倫娜和她的幾個表親一起去林子裏打獵。他的騎術與槍法都不錯,本打算在海倫娜面前好好賣弄一番。可他們剛進林子不久他就覺出不對勁,先是渾身瘙癢,讓他出盡洋相,随後是扣子掉了一顆又一顆,讓他敞胸露懷,體面盡失。
艾倫.斯頓終于反應過來是誰搗的鬼,都顧不得同海倫娜道歉,直接用力抽上馬屁股,怒氣騰騰地一路疾馳回山莊。
這幾年為了讨好海倫娜而養出的假斯文全忘了,他揪着格蕾絲的頭發将他從廚房裏拖出去,将馬鞭狠狠地抽到格蕾絲身上,打得格蕾絲慘叫着滿地打滾。
又高又壯的廚娘蘇菲從屋裏沖出來撲在格蕾絲身上,新來的小女傭奧麗莎在他耳邊發出尖利的哭嚎。
直到現在,格蕾絲都很愛聽奧麗莎的大嗓門,因為當時如果不是奧麗莎刺耳的尖叫,讓艾倫.斯頓難以忍受地收回手捂住耳朵,他毫不懷疑自己和蘇菲會在管家趕來前就被那條馬鞭活活抽死。
管家匆匆跑下樓,同艾倫.斯頓耳語幾句,趴在地上疼得滿頭大汗的格蕾絲聽到艾倫.斯頓不可思議地地呼一聲:“……哥哥?護着她?!”
如果是十八歲的格蕾絲,他一定會從此繞着艾倫.斯頓走。但那個時候的格蕾絲只有十三歲,有些被威廉.斯頓寵壞了,類似的小把戲依然層出不窮,而艾倫.斯頓因為威廉的緣故,忍耐着沒有再找他麻煩。
艾倫.斯頓的容忍無疑鼓勵了他。又過了幾天,艾倫.斯頓在奧多爾一家來訪時,将一口茶葉噴到餐桌上。所有人都驚愕地看向他,看着他的臉紅得比晚霞還豔,儀态盡失地大吼着:“水!水!給我水!”
辣椒從新大陸傳到這裏,只因其果實鮮紅可愛而被當做盆栽。這裏的人們還不習慣吃這樣辛辣的滋味,格蕾絲精心制作出十幾滴辣椒汁,盡數溶進艾倫.斯頓的茶水裏。
艾倫.斯頓最愛面子,這次還是在奧多爾小姐面前出醜,猶為嚴重。不可避免的,格蕾絲又挨了打,只不過艾倫.斯頓終究忌憚着威廉.斯頓,只是象征性地給了格蕾絲一個耳光。
格蕾絲将臉上的紅掌印精心維護到威廉.斯頓放假回家那天,不需要他親口告狀,當威廉.斯頓愕然而心疼地問起他臉上的巴掌印從何而來時,蘇菲與奧麗莎七嘴八舌添油加醋,于是艾倫.斯頓遭了大秧。
威廉少爺因為女仆格蕾絲而嚴厲地訓斥了艾倫少爺,并動了手,以兄代父,用教鞭抽打艾倫少爺的屁股,比格蕾絲當初挨的那一頓厲害多了。
這事鬧得太大,驚動了斯頓夫人。斯頓夫人看到自己的寶貝被大兒子打得屁股紅腫、滿頭大汗,當場痛哭不止。
在那一場混亂的互相指責中,斯頓夫人對斯頓先生背叛的怨憎、對格蕾絲的厭恨、對大兒子的疏遠、對小兒子的偏疼,盡覽無餘。
格蕾絲的報複成功了,卻沒有絲毫的快感。
他看到威廉.斯頓從擁抱在一起的母子身前落寞地轉身離去,當即在心裏發了個誓。
他在心裏說,以後就算被艾倫.斯頓活活打死,他都不會再讓威廉.斯頓知道。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從那以後,艾倫.斯頓再也沒有找過他的麻煩,也再沒有特意去找過他。之後沒過多久,艾倫.斯頓也考上軍校,遠去首都求學。
随着格蕾絲年歲的增長,他出現在樓上的時間越來越長,在艾倫.斯頓放假回家的日子,兩人偶爾會在樓上相遇。艾倫.斯頓長高了、成熟了,他不再主動找格蕾絲的麻煩,但一見面仍會忍不住對他惡語相向,而格蕾絲自然也會忍不住地反唇相譏。
只是兩人似乎于無聲中達成某種共識,再沒有鬧出過什麽大動靜,并且默契地在威廉.斯頓與斯頓夫人面前扮演互相尊重的假象,以至于威廉.斯頓以為他們兩人早已和好,常常拜托艾倫.斯頓給格蕾絲捎帶禮物與書信。
兩人各自持有兩張面具,相互都沒有揭穿對方,直到格蕾絲趁威廉.斯頓酒醉,勾引他在未婚妻面前與自己接吻的那個夜晚。
那個夜晚,艾倫.斯頓與格蕾絲同時知曉了對方的一個秘密,兩人的和平關系轟然破裂,新的微妙的平衡迅速生成,直至今日。
“哥哥給我的書呢?”格蕾絲站在樓梯口,居高臨下地問道。
艾倫.斯頓一步踏上兩個臺階,與格蕾絲站到同樣的高度,仗着身高優勢睥了他一眼,冷笑着繞過他,大步離開。
格蕾絲無所謂地聳了下肩,他知道艾倫.斯頓是不會把書給他的——他還沒有将自己羞辱夠,怎麽可能把所有東西都給他?
他只是問一問,給艾倫少爺一個羞辱他的機會。倘若艾倫少爺沒有在他身上出夠惡氣,在返校離家前,他會當着自己的面将哥哥送給自己的書踩在腳下,就像對待那些鮮花一樣,讓那些美好的東西染上泥土。
管家從樓下上來,與格蕾絲打了個照面,“格蕾絲,正好,跟我過來。”
格蕾絲跟在管家身後,沒想到他停在艾倫.斯頓的房門前。
管家恭謹地敲了三下門,艾倫.斯頓打開房門,在看到管家身後的格蕾絲時微微錯愕,随即又隐約顯出些傲慢,以為這狡猾的東西又想出什麽小花招。
管家遞給艾倫.斯頓一封信:“艾倫少爺,夫人請您下午去楓葉林田莊跑一趟,将這封信交給在奧多爾家做客的阿倫德爾伯爵。”
艾倫.斯頓面色冷淡地将信接過來,正要關門,又聽到管家說:“夫人囑咐說,讓您帶着格蕾絲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