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鏡子裏◎
Lirica報賬到一筆茶飲費, 是兩千杯冰檸檬水。
團綜單,商家打了九折。周和音在邊上聞言,跟傅雨旸說, 他們辦公室也喜歡買這個喝。
傅雨旸偏頭來,回應她, “哦?那我下次也要喝喝看。”
Lirica笑聽在眼裏, 邊上的周和音也笑話他,“學人精。”
Lirica彙報工作完畢,她告辭前, 周和音跟對方介紹邵春芳。
秘書小姐認真同周媽媽打招呼,然後一身香氣, 袅袅而去。
邵春芳去客衛上洗手間,周和音陪着, 吃了好些蝦,她在用漱口水漱口。裏頭的邵春芳不會用智能坐便器, 搗鼓半天,最後還是周和音進來幫她揿的。
春芳女士勤苦慣了, 來這種酒店地盤,多少有點不适宜,再看周和音處處熟悉得很,當媽的自然明白這側面證明了什麽。
母女倆關起門來,這才抓緊時間說些家裏話,“那個小姑娘就這麽時常上門的彙報工作啊,年紀輕輕的。我同你講,你呀, 就是個被人賣了, 還幫人數錢的主!”
周和音拖媽媽的手去接自動感應的洗手液, 洗手,“媽媽,你怎麽也算事業女性。我求你,咱不談格局,就是眼見也得打開些。這種男盜女娼的事,你防就防得住的?我和他交往的是感情,我這點都信不住他,那我一天都別想過了。反過來講,你女兒也會這樣跟老板私下接觸、彙報工作,人家岳母這麽揣測你女兒其心不正,勾引她女婿,你怎麽想?”
“我呸,你做得出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我打斷你的腿!”這話一點不攙水分,春芳大半輩子都要強得很,當真女兒做出這種下九流的事,她可能連夜搬離六家巷。
洗手臺前是一面帶着冷光的正衣鏡,周和音和媽媽一起洗過手,她看到媽媽不自覺地照鏡子,這是一個下意識行為,只有在意自己的形容落入別人眼裏的印象,才會這麽時刻關注着。
“媽媽,你今天有點過。”
不等邵春芳起情緒,周和音趕忙接住,“我曉得你也緊張。你袒護我,我都知道,但是很沒必要,Lirica這個還好說,書雲,你剛才那樣,你讓傅雨旸怎麽想你?為了護犢子,蠻不講理的老太太呀?”
周和音跟邵春芳說書雲的閑篇,也說,她和傅雨旸沒有書雲的說和,未必走到今天。
邵春芳在家門口,碰到鄰居哪家夫妻幹仗都要上去拉架說和幾句的人,也一向主張女人要偏幫女人。聽到書雲被個窮賭的丈夫磋磨得有苦難言,一時這才息聲下來,軟和下來的面色,“我還不是為了你,你哪裏懂婆媳打口豁子的軟苦,又哪裏曉得七大姑八大姨給你添油加醋的那種滋味。”
周和音這才一把袋鼠般地圈住媽媽脖子,“我跟你講個事,你別急啊。”
說上周她去傅家長房白事那事。
周和音說,她沒有媽媽想得那麽小白,“傅家也就攏共那幾個房頭,老早就生疏了。傅雨旸這頭在B城,哪裏有多少你想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事。”
“你跟他去白事了啊!”
“什麽都沒有,我什麽孝都沒沾,就是去混了頓飯。”
邵春芳這種精通人情世故的人,一向白事比紅事看重,她一方面覺得姑娘不知輕重,一方面又側面打聽什麽,問小音,“他們家那些人看到你,沒說什麽?”
“說什麽呀。我又不缺胳膊少腿的,哦,倒是催婚了,說傅雨旸年紀不小了……”
“囡囡,你也曉得呀。他這個年紀,當真同你不是認真的,我們大好的姑娘,又為什麽陪他玩……”
再有,“老夫少妻,很多都是面上漂亮,年紀一上來,十一二歲的差距,到老了,你就知道老伴老伴的意義了。”
周和音沉默了會兒,撥正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媽媽,你和爸爸這些年來,只是追求的年紀一邊大,能一起活到八十歲嘛?”
邵春芳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麽她都聽不進去,只能狠戳一下她腦門。
可是,周和音始終冷靜的自我,“你那麽在乎爸爸,絕不只是他能陪你一起老,你也保證不了。”
我們在乎一個人,感情裏,婚姻裏,只是追求的那份精神富足。
與其說,我們愛一個人,他也正好愛你,玄學且難以描摹的愛字,不如坦誠些,公平些,他們給予我們的,是一份情緒價值,獨一且排他的情緒價值。
周和音和媽媽在洗手間裏待了好一陣,傅雨旸都沒過來催也沒過來問。
她們出來的時候,他一頓中午飯正好解決。
幾個打包盒子,他正要拿到廚房去洗,邵春芳搶言,她來。
傅雨旸自然不敢要客人動手,只說要她稍坐,“讓小音陪您看會兒電視也是好的。”
邵春芳也不聽他,麻利地把幾個打包盒子接過來,要去廚房洗。
周和音搭在中間,一味調劑人的自覺,“你就讓我媽參觀一下你的廚房吧,她剛在洗手間已經好奇一陣了。”
邵春芳回頭狠狠瞪一眼周和音,因為她确實好奇了,不是好奇那些新興玩意,而是她要從這些日常痕跡裏,看看有沒有可疑的蛛絲馬跡。
周和音被媽媽笑得不行。說她不去當婦女主任太可惜了。
傅雨旸打點滴的時候出了一身汗,眼下他想換件襯衫。趁春芳女士在廚房的工夫,他拉周和音進裏間。
衣帽間裏,他問,“和你媽洽談得還算順利?”
周和音也有話問他,“你跟我爸瞎說什麽,你說什麽,讓他們誤會成實質關系了?”
“是誤會?”某人挑眉。
“總之,你說什麽了?”
“我說,我想你也要你。”
周和音簡直不敢相信,疾言厲色地罵他,“臭狗屎!”
這話聽多了,某人也跟歹人學歹人了,“臭人屎!”
他把襯衫下擺從褲腰裏拖出來,再一粒粒剝開扣子。周和音見狀就知道狗子又要發癫,擡腳就往外走,被他一把撈住。
衣帽間隔斷門牽合上是面落地穿衣鏡,周和音被身後人欺身在冰涼的鏡子上,不一會兒,上頭就起霧了。
傅雨旸一門心思問她,“和你媽聊什麽了?”
他說這是作戰訊息,不得瞞報。
周和音和他說了書雲的事還有Lirica的事,後者,傅雨旸不以為然,說接受丈母娘批評,以後不讓女下屬上門就是了!
書雲的事,傅雨旸即便私下朝周和音,他也還是這個态度,“你當我今天這麽說是奉承你媽?”
不是的。書雲于他确實是外人,他幫她,也不影響這一點。
人終歸要自救。書雲和堰橋都要明白這一點。
他也是。
“你媽說的是對的。她能和書雲來往幾回,無非是怕我識不清,矮看了你而已。”
傅雨旸一言以蔽之,“旁人都沒不是,原罪在我,凡是和我幹連的都因為我吃瓜落兒了而已。”
周和音不大歡喜他這樣冷漠擇清自己的口吻,“你……你別……別這麽說,書雲是真心把你當兄弟的。”不談嫡親的,但是終究有情分的,她也知道傅雨旸是受用些的,他打小沒有這些手足間的投契、勸說,她不要他因為她父母關心則亂幾句,就又撇開好不容易攢得一點人間溫情。
冷漠的人,一具滾燙的身軀。他啞然的聲音,在她耳際,“我不管,也許我這人福薄,終究只能得一份。只能一份的話,我只要你,旁餘我可以六親不認。”
周和音被他引得氣息不穩,也不大站得住,唯一的理智就是,“我媽還在外頭。我得走了。”
“不讓。”他兒戲的聲音,也來堵她的話,和漱口水裏甜甜的濡意。
甜甜的桃子味,和她身上蔓延的香氣,直鑽人心。傅雨旸撥她的臉來,叫她看着他,“香味好好聞。什麽牌子?”
“你問了幹嘛?”
“買給你。”
周和音才不稀罕。她告訴他,媽媽來前,最不滿意他的地方。
“嗯?”傅雨旸阖着眼,勉強停勻的呼吸,來籠罩她,吐納她身上的香。
“她說你在這裏沒房子。”
“嗯,然後呢?”
他等着獵物,自投羅網。
偏小狐貍回回狡猾。她沒下文了。
咬着牙關,守口如瓶。
于是,傅雨旸招她,“我要那麽多房子幹嘛,我B城的地方,孩子踢足球都作得下。”
周和音果真惱了,又氣又顫抖,不禁地。
“哦,那麽你得抓緊些,傅叔叔,你這個年紀再晚些,陪你小孩踢足球未必踢得動了!”
身後的人,非但不氣,反而滿當當縱容的笑,烈烈的熱氣,和幹燥發燙的掌心,來扪取她,柔軟卻沉甸。
“乖乖,你看鏡子裏。”
周和音才不聽他,也不肯他這樣,話才出聲些,就被他按貼到冰涼的鏡子上,周和音只覺一激靈,她口口聲聲,“我媽還在外頭!”
“就一下。”傅雨旸拿膝格開她并攏的腿,再和她說些有的沒的,比如,“什麽牌子的香?”
“TOM FORD.”
“你們來送飯給我吃,我很開心。”
冷玻璃上起了重重的霧。周和音要回頭,他不讓,可是話裏還是斷斷續續地糾正他,“小時候阿婆不肯我說送飯,這是不作興的,要說接飯,接飯給你吃。”
“嗯,接飯。那麽,明天還有嗎?”
“想得美!”
為了報複她的絕情,缱绻的力,戮刺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