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格局◎
“周和音, 我把你嫁到上海去都嫌遠!你這樣真是,當初我養個什麽不好,要這麽想不開, 養個孩子,還是要嫁到人家去的女孩子!”
邵春芳說到忿忿處, 手裏的文武刀, 一下釘在桃木砧板上。
周和音着實吓了一跳,不是媽媽手裏的刀,而是媽媽口裏的話。
這個要強了半輩子的女人, 她仿佛忘了她當初也是沒什麽家私沒什麽遠慮沒什麽見識地嫁到人家來的,磕磕絆絆含辛茹苦才成為了別人眼中的老板娘。印象中, 春芳女士就沒有脆弱過,她不相信眼淚, 有這個哭的工夫,不如咬咬牙挺過去。
萬師傅就講過, 你媽媽和你阿婆不一樣的好。你阿婆是很多男人眼中有文化有談吐的知識分子美,而你媽媽, 囡囡,她可比許多男人還要堅強。
事實也是,沒有媽媽的堅持,周家遠沒有現在的安穩。
“媽媽,我和他遠沒到那一步。你不要想這麽多,談戀愛而已……”
豈料,周和音這樣的寬慰非但沒有奏效,反而, 更叫邵春芳踢倒煉丹爐, 汪洋火焰山般的火, “只是談戀愛,他興師動衆地跑來我家幹嘛,哦,吆喝地一條街帶一條巷子都曉得了,這個時候跟我說只是談戀愛。他真當我這刀斬不動人是不是!”
說着想起什麽,邵春芳再剜女兒一眼,“他都敢在你爸爸、萬師傅面前說你倆有實質關系,這個時候,又跟我毛毛雨地說只是談戀愛了?”
周和音的頭一個漲成兩個大,什麽!傅雨旸,你怎麽敢的!
“他怎麽跟爸爸說的,我不信!”
邵春芳唉聲嘆氣,女兒越這樣單純,她越不放心,“小音,萬師傅撇去私心,是板正正地誇他,誇他心眼用到對的地方,到底是個生意人,一番話,一筆閑處都沒有,全是他要交代的,也全是要你聽去的。這樣的人,你和他過不到一個鍋裏吃飯,我就是死,也閉不上眼的,我告訴你。”
邵春芳點撥小音,你以為你爸爸為什麽到現在一句話沒有,就是氣,氣女兒到底長大了,心思同他藏起來了。
可是傅雨旸好本事,他鐵骨铮铮地來這麽一出,萬師傅都出來“保媒”了。你爸爸就像投鼠忌器一樣,越憎恨他,又越怕傷了父女情分。
店裏的人也都以為周學采不過是拿喬岳父的架子,輕易點頭,姑娘的矜貴就跌下來了。
實則呢,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罷了。
所以,邵春芳也要去會會他傅雨旸,不能全由他拿捏。她提醒小音,到時候,她問點什麽不中聽的,“你給我閉嘴,你想你爸這口氣順過來,就老老實實別作聲。”
頭一條,“他在咱們這沒房子,我死都不會答應的。要我姑娘跟着他去B城,我不如把你扔到大運河裏去!”
直到周和音帶着春芳女士到了花都酒店樓下,她才給傅雨旸打的電話。
邵春芳的建設就是,他可以不打招呼的就登她茶館的門,那麽,她就可以不打招呼地要去他住的地方瞧瞧。
周和音停好車子,長包房的客人有專門的電梯上下行,她再翻出之前傅雨旸給她的房卡,作為電梯上行的通行鑰。
電梯徐徐上行,邵春芳還是那句話,“正經人不好好尋個家處,住酒店……哼……”
周和音沒轍,幹脆反着來,“媽媽,他這裏一年的長包費用可不比買房子便宜。”
過慣精打細算的春芳女士更不快了,“就還是說啊,這麽不會過日子的人,能是正經人嗎?”
“不是他付啦。他來江南支援的,他們大佬請他住的,就是那個混血老頭,你見過的。”
聽到不要自己出錢,春芳女士勉強才不吱聲了。
總歸,還是一言以蔽之,不是正經人。
樓層在27層,邵春芳這輩子就沒住過商品房,幾回去女兒租的房子那裏,搭電梯一上一下,回去還暈暈的呢。二十多層的電梯上行,沒一會兒,邵春芳就暈乎了。
周和音見過暈車的,沒見過暈電梯的。
攙着媽媽出來的時候,笑得咯咯地,“春芳女士,你支棱起來啊!”
母女倆在這電梯門口沒個正行呢,邵春芳原本就有點犯惡心,見女兒這樣調侃她,更是要揚手打她。
這頭,春芳女士按着心口,不舒坦;
那頭,有人尋聲走了過來。
原本以為是傅雨旸,誰知道過來的是個中年婦女,年歲和邵春芳差不多的樣子,不笑不說話,樸樸素素地朝她們開口,“您就是小音媽媽吧?”
書雲自我介紹,又來問候邵春芳,說雨旸打着吊瓶呢,不然他自個兒出來迎你了。
邵春芳自知有點失态,勉強咽下惡心,順順氣,站直了朝對方說話,饒是對方殷勤熱絡,眉眼面相也不是那種刻薄态,邵春芳還是留三分的客套。
由着對方在前頭引路,周家母女落後兩腳。邵春芳問小音,“這是哪門子姐姐,怎麽又冒出個姐姐來,他不是沒兄弟姊妹了嘛?”
“說了是叔伯兄弟家的。”小音低聲提醒。
“哼,”邵春芳冷出聲,“多張嘴,就多是非。”
周和音以為媽媽不喜歡書雲,“書雲人挺好的,她兒子比我小一歲。”
“你還好意思說,人家兒子比你小一歲,你和人家舅舅處,你論論這關系!”
救命。周和音說要找個膠布來,貼起來,反正我說什麽都不對!
邵春芳橫挑鼻子豎挑眼,就要女兒別說話。
傅雨旸今日在家裏辦公,他的兩瓶點滴前後要滴三個鐘頭。
周六,項目突發的追責客訴會議改成了線上。
陣地改了,傅總罵人的脾氣一點沒耽誤。
邵春芳剛進門,就聽見傅雨旸在那裏,一二三地羅列細則,逐漸追責。
眼下,快到午休檔口。老板毫無散會的架勢,越罵越上頭,嗓子眼冒火那種,外頭進來人了,這頭移動書桌前的人才會意,這才收聲斂氣地說他也餓了,你們也抓緊吃飯,下午繼續!
會開了一半,午休叫停。
沒等邵春芳從某人那惡狠狠的罵人嘴臉裏醒過神來,傅雨旸已經關電腦,起身來,春風和煦地問候她,沒什麽稱呼,只一句,“您請坐。”
再叫書雲,幫忙泡茶。
邵春芳來前,說了那許多狠話,要小音一句別說,全由她來問。可是聽到傅雨旸一句輕飄飄地,“對不住,我這裏是個臨時落腳地,半歇宿半辦公的,叫您笑話了。”
邵春芳恁是一句窮兇極惡的話沒有了。
傅雨旸再道,“小音那裏也小。我和她提過的,正經給她買個住處,她不搭理我。我也不敢再招她罵了。”
周和音聽到這,忍俊不禁,被某人口裏的“正經”二字笑到了。心想,真是絕了,他猜到了媽媽要說什麽,上來就堵得死死的。
她一笑,引得邵春芳橫一眼。天地良心,周和音什麽都沒說,這麽一來,媽媽還以為她給傅雨旸透題了。
緩和氣氛,周和音提溜着手裏的馬甲袋,“我媽給你帶吃的了。”
是家裏燒的中飯。周和音在家吃,邵春芳難免遷就女兒的口味:小龍蝦、清炒紅苋菜、炖的牛腩蘿蔔湯,還有一份蒜泥鹽漬的水瓜。
邵春芳燒菜向來沒有丈夫講究的,但是帶過來,頭一回比店裏出菜還上心,一個個打包盒子,擦得幹幹淨淨,保鮮膜蒙得妥妥帖帖。
傅雨旸左手背上還埋着針頭,他叫書雲打電話給值班的社區醫生,“先把針卸了吧,我先吃飯。”
書雲的意思是,你吃也不影響吊點滴,就這麽點了,起碼先吊完這一袋。
傅雨旸執意,簡單緩和的言語,“先卸了吧。”
書雲立馬明白,雨旸這是覺得他這樣失禮了。也只能由着他,打電話給值班的醫生上來,卸了針,封了袋裏的藥。
傅雨旸去洗手,回來吃飯。
吃的正是周家帶過來的。實在話,他這酒後傷風,吃不得蝦類這些。邵春芳原也不是特為他準備的,只是臨時出門,才不想浪費這一頓,就一一打包過來。
書雲那頭也給他準備了午餐。看到雨旸二話沒有,吃周家的,心裏多少有點難言。
好像自己的一片心意多餘了,收拾收拾正準備告辭了,終究實誠地提醒了一句半句,就其他的還行,“蝦,你還是不好多吃的。”
就這句多言,引得邵春芳不滿了。她幹脆問傅雨旸,“我聽她爸爸講,”話裏頭多少餘地就多少心機,反正不是她女兒說的,左右你們傅家的事,周家也是清楚些的,“你上頭的姐姐早早地沒了。”
周和音聞言,“媽媽!”
“喊什麽,我沒聾。人情世故我總要問清爽!”
傅雨旸倒顯得沒事人似的,“不要緊。”
周和音聽書雲說最好不要多吃蝦,幹脆不讓他吃了,把牛腩蘿蔔湯端給他,聽到傅雨旸答複媽媽的話,“九歲。九歲上頭沒的。”
“那麽這頭是沒有親兄弟了?”邵春芳言語滲透給邊上人聽。
“嗯。”
“你不要怪我多嘴多問。既然你上我的門,我想我總有立場出發,替我姑娘多查點查點,她心思簡單,太複雜的家庭關系,我怕她處不來。一是公婆,二是嫡親的兄弟姊妹,三來叔伯房裏頭的。她才疙瘩大的人,應付人情關系,哪裏會!”
到此,周和音都聽出媽媽言語裏的刺了,邊上傅家的兩個,沒有聽不出來的理。
書雲即刻婉言朝雨旸、小音,說她家裏還有事,先走了。
周和音想挽留都來不及,匆匆送書雲到門口,坦言,“我媽她就是關心則亂,她說什麽你千萬別吃心。”
書雲厚道地笑,反過來寬慰小音,“怪我多嘴了。可憐天下父母心,原本也該這樣,你和雨旸能成,你父母就是他父母。”
親近些,也是應該的。
人非草木,書雲一片衷心待雨旸,冷不丁被撇開了,是人都會有點不是滋味的。
周和音握着書雲的手,她一再保證,我媽媽就那麽個人,她現在就是太緊張我了,才一味苛責傅雨旸身邊的一切。
送走書雲,周和音回來的第一時間,當着傅雨旸的面,就嗔怪媽媽,“你為難別人算怎麽回事,書雲不是那種人!”
邵春芳沒想到女兒為了個外人,當着傅雨旸的面,叫她一個當媽的挂相,“我為難誰了?你個反骨頭,讨債鬼,你在為難我們,你還不曉得呀!”
“不要說只是個堂兄弟,就是親兄弟,碰到這種結親家關系的上門,都該要識點分寸。我說的事實,我也不怕得罪人,但凡你要受一重公婆的苦,我也不會允許他上門說那許多,還請萬師傅當說客,還來這帶東帶西的,由個不是親兄弟的外四路的人提醒,這個蝦不好多吃!”
邵春芳氣得一嘴的江南話。傅雨旸是連聽帶猜的領悟過來,第一時間,一錘定音,“您放心,書雲于我始終是外人,我的家務事,她過問不了,更不會影響小音。”
“實在話,反倒是,書雲在看小音的眼色。”
傅雨旸把話說得很白,“任何人都不會因為她年紀小而輕視她該有的身份。包括我自己。”
至于什麽酒後傷風,能不能吃蝦什麽的,傅雨旸玩笑,全看個人,他剝一個小龍蝦,吃到嘴裏,結果,嗆得咧……
弄得邊上母女倆都吓到了,帶病上陣的人,咳了好幾聲才平複下來,客觀誠實地朝春芳女士,“有點辣。”
周和音這才笑出聲,順帶着春芳女士也跟着隐隐的笑意。
“你不要吃了,回頭嗓子辣得出不了聲了。”
傅雨旸繼續剝蝦,第二顆他不敢往自己嘴裏送了,幹脆喂給周和音,“那麽你替我,總歸不能浪費。辣歸辣些,心意我很感激。”
話是朝着周和音講的,但誰都聽得出來,是在奉承邵春芳。
傅雨旸一顆蝦連着一顆蝦地剝了喂給周和音,後者被他喂都喂飽了。邊上的春芳女士也跟着堵到飽,借口要上洗手間。
傅雨旸就叫周和音帶着去,門口沒關的房門,不時有人進門來,是他的助理秘書。
Lirica,周和音見過的。
上回,傅總給周小姐買的首飾等,還是Lirica去簽的單。
傅總這個位置配的行政特助休産假回來,原本Lirica就是借調的,要回原崗,但是因為傅雨旸還算滿意Lirica的業務和為人,個人名義保下了她。
Lirica和周小姐見面,不免閑聊,再找傅總簽今日的急單。另外就是車間的高溫作業費,這個月已經全部發放。傅總個人名義請幾個工廠和辦公室的幾次下午茶,合計費用是兩萬八。這些老板自行掏腰包的費用,傅雨旸不同別人,有的高管是要下屬拿票來報,有的是筆筆先行給到,傅雨旸給Lirica劃了一筆錢,要她按月出明細給他看就行了。
眼下,Lirica給傅雨旸報賬,用掉多少,還剩多少。
賬目清楚,但是餘額在邵春芳這個外行人看來,不少且沒必要。
要上廁所的春芳女士,一時忘了這茬,只不作聲地盯着這個年輕漂亮、一身香水味的所謂秘書小姑娘,作思緒發散貌。
周和音挨到媽媽身邊去,有意緩和剛才頂真的氣氛,小聲且促狹,“春芳女士,格局,咱格局大些。”
邵春芳狠狠啐親閨女,“我碰上你這個讨債鬼,還談什麽格局,氣得都要得腦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