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李硯一手撈起宋楚靈, 一手将旁邊搭着的寬巾扯下,蓋在宋楚靈身上,随後抱着她就朝外間走去。
宋楚靈在他懷中掙紮了兩下, 最後放棄抵抗, 只緊緊拉着裹在身上的寬巾,“你這是作何?”
李硯冷冷望她一眼, 将她擱在床榻上,轉身又走進淨室。
也不知他進去做什麽,宋楚靈等了片刻都未見他出來, 她想要從櫃中取衣服穿, 垂眸一看才又意識到床邊沒有放鞋襪, 索性赤腳就下了地。
等她将衣服穿好, 李硯還是沒有出來。
宋楚靈慢慢走到淨室外,聽到薄簾後傳來淅淅索索流水聲,她蹙眉輕道:“李硯?”
裏面傳來低沉的聲音, “嗯?”
宋楚靈看了眼窗子的方向, 天色已黑, 寧清殿應當已經下鑰了,她嘆了口氣, 對裏面道:“你怎麽這樣膽大,連寧清殿都敢闖?”
這次李硯沒有開口, 只那流水聲還在繼續。
宋楚靈知他為何鬧脾氣, 壓聲問:“你在裏面幹什麽呢?出來說吧。”
李硯依舊不語, 宋楚靈也不敢貿然進去, 片刻後流水聲停下, 腳步聲将近,宋楚靈松了口氣, 将路讓開。
李硯掀開簾子,身上只披着一件夏日裏最薄的墨色外衫,便是在屋內只點着一盞燈的情況下,也能将他的身形所露無遺。
宋楚靈只在下意識看了一眼,便立即別過臉去,“你怎麽……”
“我這些天去了盤州。”李硯一面說着,一面大大咧咧朝床榻走去。
宋楚靈害怕隔牆有耳,連忙跟在他身後,垂眸低道:“盤州這麽遠,你跑去哪裏做什麽?”
“是啊。”李硯将最後那層外衣脫去,拿起方才宋楚靈用過的寬巾,擦拭身上的水珠,“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傻到明知道你在利用我,我還是忍不住尋到一星半點的線索,就豁出命一樣幫你去查。”
宋楚靈已經徹底背身對他,下意識就要問他查到了什麽,然到底還是穩住了心神,她略微蹙眉,關切地問道:“手可傷到了?”
這次換李硯愣住,他本以為宋楚靈會着急詢問線索,沒想她第一時間想到的竟是他有沒有受傷,明明他裝了一肚子怒氣,竟因為這短短一句話,頓時消了大半。
“傷了。”他故意繼續冷着臉說。
宋楚靈又是一聲輕嘆,走去櫃邊摸出一個藥瓶,來到桌旁坐下,“你将衣服穿好後再過來,我幫你抹藥。”
說完後,她還不望又補了一句,“行宮的夜裏寒涼,穿得單薄容易染風寒。”
李硯沒有說話,待身上水珠擦淨,這才有将那薄衫又披上,蹙眉道:“我從盤州趕回來後,只換了身幹淨衣裳便來尋你,等我過來後,那裏衣已經又是一層汗。”
他言下之意,并非是故意在她面前身着單薄的來回晃悠,而是因為他衣服潮了,想要晾一晾。
“你……”宋楚靈聲音幾乎要低到不能再低,幾乎是一瞬間就将話說完了,“你好歹将亵褲穿了。”
李硯登時愣住,然很快便反應過來,他裏面的一層單褲是鵝黃色的,在這般昏暗的燈光下,的确與肌膚的顏色極為相似,再透過薄衫,乍一看的确像是什麽也沒有穿。
意識到這一點,李硯那陰沉許久的面容,終是忍不住露出幾分異樣,“你盯我這裏做什麽?”
宋楚靈連忙搖頭,“沒,沒有,我什麽也沒看見。”
“那你為何說我沒有穿亵褲?”李硯朝桌邊走來。
宋楚靈呼吸有些淩亂,“只是你出來的時候,我餘光不小心掃見一眼,具體的什麽也沒看清楚。”
感覺到李硯已經走到她身旁,宋楚靈徹底背過身去,“你先別過來,去将褲子穿了!”
李硯來到椅子旁坐下,又好氣又好笑,“我不止穿了亵褲,連褲子也穿了,不信你轉過來看。”
“真的?”宋楚靈遲疑着未敢立即回過身。
李硯徹底無奈,“宋楚靈你到底在想什麽?”
聽他語氣不似作假,宋楚靈慢慢将身子轉回來,垂眸先朝他腳踝處瞥,見到的确是穿了褲子,這才松了口氣,神色逐漸恢複正常。
不過當她擰開藥瓶,李硯将手攤開在桌上時,随着他的動作,薄衫下緊實的胸膛若隐若現。
也不知李硯是否故意,當那藥水滲入傷口時,他微微蹙眉,吸了口氣,手又朝回縮了一寸。
宋楚靈視線中那精壯的畫面更加清晰。
她深吸一口氣,索性不再去想那麽多,直接将他手腕朝自己面前拉,随後鎮定地幫他塗藥。
一時間屋內再次恢複安靜。
李硯知道宋楚靈想聽他去盤州查到了什麽,可只要她不問,他便不說,他就是想要看看她對他的耐心到底有多少。
等塗完藥,宋楚靈将藥瓶放回櫃中,依舊沒有問,而是回到桌旁,倒了杯水推到李硯面前。
李硯沒有将杯子拿起,而是把手朝宋楚靈攤開,示意她手上有藥,還未幹。
李硯平日不會這般矯情,今日這副樣子明顯是故意的,宋楚靈也沒有惱,而是耐着性子幫他将水杯拿起,遞到他唇邊。
那杯子頂多也就一拳大小,李硯垂眸去喝時,下嘴唇不自覺就碰到了她的指尖。
在觸碰的瞬間,那手指明顯微微顫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又恢複鎮定,将這一杯水平平穩穩送入他喉中。
就在宋楚靈轉身準備去一旁的椅子坐下時,李硯忽然一把将她拉入懷中,“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在忍辱負重,特別委屈,因為想要知道我查了什麽,所以才強迫自己耐心的與我周旋?”
宋楚靈沒有掙紮,而是極為無奈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我以為那晚之後,你我之間不會再有這樣的猜忌,我們彼此間應當有的是真誠與信任。”
李硯神情沉冷,可那眉宇間明顯帶着幾分悵然與失望,“是啊,我也曾這樣認為,直到我得知那個本該與我一心的女人,過不了多久會成為晉王妃後,你說我會怎樣想呢?”
宋楚靈也回望着他,語氣平靜地道:“如果你當真信任她,那你便該想的是,她為何要做晉王妃,而不是沉着一張臉來責問她。”
瞧瞧,三言兩語便又将過錯推給他了,李硯知道可能會是這樣的結果,偏還是要順着她的話繼續道,“好啊,那你說說,為何要如此?”
“我從一開始接近晉王,為的就是今日,我要他想娶我為妻,要他幫我争取一個能夠與他為妻的身份,只有在這個身份上,我才能接近皇後……”宋楚靈坦白道。
“你以為我猜不出來這些麽?”李硯未見半分意外,他蹙眉深望她道,“那我問你,兩月之後呢?我可是聽說,待回到皇城之後,皇後會親自下旨賜婚。”
“不會等到那個時候。”宋楚靈回答的極為決然。
李硯不解,“為何?”
宋楚靈沒有着急解釋,而是合眼深吸一口氣,等她再度睜開眼時,神情好似完全換了一個人,往日澄澈明亮的杏眸,眼尾微垂,看他時隐約含着一股淡淡的柔情。
李硯微愣,片刻後猛然意識到了什麽,環住她腰身的手臂不由縮緊,“你……”
“像她麽?”她聲音也柔了下來,語氣與平日的宋楚靈截然不同,“我記得那時你已滿十歲,應當還能記得她的樣貌。”
“的确像她。”李硯說完,便立即鄭重神色道,“宋楚靈你不要去招惹他。”
欣美人只是神韻與她像了幾分,便被封為了美人,李硯不敢去想,若是當他看見不管眉眼還是神情,皆與宸妃相似的宋楚靈後,當會如何。
想至此,他神情頓時更加凝重,“宋楚靈,我的目标你是知道的,若你想動他,不必你親自出手,我……”
宋楚靈手指壓在他唇上,“那晚我之所以答應你,便是因為我知道你我在做同樣的事,在整座皇城中,你應當是最了解我的人。”
“你可以支持我,幫助我,陪伴我,又或者什麽也不錯,默默看着我,都不該像現在這樣,勸我放棄。”宋楚靈說着,将手落下,要從他懷中起身。
李硯眉心越蹙越深,他恍惚間生出了一個念頭,如果他在這一刻沒有将她留下,那麽以後他将會真正意義上的失去她。
也許他從未得到過,又或者是如她所說,是他對她還不夠信任,所以才會這般患得患失。
可不管如何,他都清楚的認識到一點,在他們二人之間的較量中,她才會是贏的那一個。
李硯沒有松手讓她離去,反而直接握住她後頸,将她按在他面前,緊緊含住那雙久違的柔軟。
她從最初的淩亂倉皇,到後來試探性地一點點回應,再到最後,被他橫腰抱起步入床榻。
也不知過去多久,連她都以為他會抑制不住時,他卻忽然停了下來,在她臉頰處落下一個輕柔的吻,随後大步又朝淨室去了。
許久之後李硯再次出來時,衣衫均已穿戴整齊,他走去桌旁倒了杯水,拿到床邊遞給宋楚靈,道:“李碂當年的另一位奶娘劉氏,人在盤州。”
宋楚靈接過水杯,一飲而下,那臉頰上的緋色還未消退,神情卻已然進入另一個狀态中,她蹙眉問道:“可問出什麽了?”
李硯自嘲般彎了下唇角,又走回桌旁,直接将那壺拿起來,三兩口便喝幹淨了,随後才又坐回塌邊,道:“劉氏知道的不多,不過有一點可以明确,她與王氏的關系不對付。”
據劉氏所說,那時候她的奶水要比王氏多,可王氏貫會巴結人,每日都要和那趙嬷嬷背着人攀扯,想來是給那趙嬷嬷不知塞了多少東西,才會讓趙嬷嬷頻頻帶着她去給小皇子喂奶。
劉氏不服氣,可人家趙嬷嬷又不搭理她,她也害怕惹事,便混裝什麽也不知道。
宋楚靈聽時,擰眉望着角落處神,不由想起白日裏在皇後寝屋時,趙嬷嬷對她厲聲的責問。
還有皇後與她獨處時,說得那些話。
窩囊,她們……
還有大殿之皇後看娴貴妃時的眼神……
片刻後,宋楚靈忽然眨眼回神,她望向李硯道:“你可了解皇後的母族鄭氏?”
李硯點頭,他可是連靖國候世子在外面養了幾個外室都知道,怎會不了解上京最負盛名的百年旺族鄭氏。
宋楚靈問:“我想知道鄭府如今誰說得算?”
李硯道:“那自是鄭府的老夫人。”
老夫人年過八旬,乃先帝親封的一品诰命,鄭氏滿族皆對她尤為敬重。如今她雖然癱瘓在床,卻耳聰目明,思緒一點也沒有混亂,将府上諸事把持的井井有條,到如今府中若出要事,都得先經她點頭。
年輕時她便是一個狠角色,頭腦清晰,決策果敢,在東宮懸而未決時,她便一眼看中了當初的秦王,要知道那時別的世家大族們,有的害怕押錯寶而遲遲不敢嫁女,有的恨不能将皇子們府邸全部都塞一個進去。
鄭老夫人則不同,她直接就将府上适齡的兩個娘子,全部送去了秦王的後宅。
也就是當今的皇後與娴貴妃。
“鄭府的規矩這般重,皇後身份尊崇,又是鄭家嫡女,趙嬷嬷若是她娘家就帶在身側的婢子,應當對她極為敬重才是,為何敢在她面前逾矩?”宋楚靈不解。
李硯道:“這你便不知了,趙嬷嬷不是尋常奴婢,她在鄭家時,自幼就跟在老夫人身前,是因為當初府上嫡女出嫁,老夫人放心不下,才将自己的身側的嬷嬷,給了出去。”
“怪不得。”宋楚靈雙眸微眯,思緒越發清晰,“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趙嬷嬷表面上是皇後娘娘的近身奴婢,可實際上,她背後是鄭老夫人?”
李硯若有所思道:“應是如此。”
“皇後與娴貴妃,誰更得老夫人的喜愛?”宋楚靈問。
“喜愛?”李硯冷笑,“據我所知,誰能助鄭家屹立不倒,她才會看重誰。”
宋楚靈默了片刻,緩緩道:“皇後雖為一國之母,膝下卻只你與李研,你非皇後親出,鄭氏必定不認,李研又無心朝事,且身有殘患,自也不得鄭氏幫扶,娴貴妃卻不同,她膝下兩子,文武皆備。”
所以,皇後在鄭氏眼中,只是一枚棋子,且還是一個表面光彩,卻不堪大用的棋子,娴貴妃才是鄭氏的将來,她與她的兩個皇子,才是鄭氏依仗的對象。
難怪皇後覺得自己窩囊,會覺得她們都看不起她。
想至此,宋楚靈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些畢竟都是她的猜測,當初宸妃與李碂之死,到底是何人所為,她尚需要繼續查明,而這其中,最為關鍵的一個人,便是趙嬷嬷。
“看來我要好好與趙嬷嬷聊聊了。”她語氣淡然,卻隐隐透着一股寒意。
“好,我來做。”李硯說着,将她冰涼的手握在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