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玉嫔離開時什麽也沒說, 應當說,她當時的那副模樣,也無法再開口說話。
她被婢女扶到門口時, 扭頭回來看了一眼宋楚靈, 那眼神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剝。
桂嬷嬷見了都不免心有餘悸,她看向宋楚靈, 發現她依舊維持着端正的神色,未見半分露怯,簡直和平日裏見到的那個小姑娘截然不同。
由于出了玉嫔這樣的事, 皇後也沒了興致, 正殿的宮宴很快就散了。
大殿上還有諸多事宜, 宋楚靈如今又是新封的鳳儀女官, 一時間抽不開身,由桂嬷嬷在旁協助,等她們徹底忙完去見皇後, 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寝殿內皇後已經換上常服, 坐在妝臺前正由趙嬷嬷拆卸發飾。
宋楚靈和桂嬷嬷來到她身側, 行禮之後,宋楚靈先開口道:“回皇後娘娘, 宮宴事宜皆宜辦妥。”
皇後緩緩點頭,問宋楚靈, “玉嫔呢?懲處她時, 她可為難你了?”
宋楚靈搖了搖頭, 如實将懲處的過程敘述, “有桂嬷嬷在身側協助, 玉嫔受懲時沒有抵抗,只是在十板之後, 她曾指責臣……”
顯然宋楚靈還是不太習慣這樣的自稱,她頓了一下,才接着道,“指責臣公報私仇,然後臣問她為何這般說,她卻又不說話了,臣便繼續懲處,待二十板全部罰下之後,她才離開。”
皇後頭痛的毛病又犯了,她合眼揉着眉心,随口問道:“那她可知錯了?”
宋楚靈思忖道:“玉嫔走的時候什麽也沒說,但是臣覺得,她應當日後不敢在娘娘面前出言不遜了。”
“哦?”這倒是皇後沒有想到的,依照她對玉嫔的了解,這次的懲戒尚還不至于讓她徹底轉了性子,想必過幾日來尋她請安時,又要說些陰陽怪氣的話來譏諷幾句。
她将眼睛睜開,看向鏡中的宋楚靈道,“你為何會這樣覺得?”
桂嬷嬷不安的眼神看看皇後,又看看宋楚靈,欲言又止。
好在宋楚靈沒讓她為難太久,直接就說了出來,“回娘娘,臣将玉嫔的嘴巴打破了。”
皇後驚訝地挑起眉梢,又問:“可嚴重?”
宋楚靈似乎并未覺得有何不妥當,點頭便道:“嚴重,臣将她的嘴都抽流血了。”
趙嬷嬷手上動作立即頓住,橫眉朝宋楚靈責聲訓道:“你好大膽子,怎敢出那樣重的手?”
說着,她又看向桂嬷嬷,“還有你,到底怎麽教她的,便是她不懂,你在一旁也不知道攔着麽?”
桂嬷嬷年紀雖長,但為人老實,兩句話就被趙嬷嬷訓紅了眼。
宋楚靈眉心蹙起,想起平日裏的趙嬷嬷,待人時總是慈眉善目,唇角含笑的模樣,眼下卻是這般淩厲,且不等皇後娘娘開口,竟越俎代庖訓起了話來。
宋楚靈一雙杏眸睜得圓溜溜的,好像依舊沒意識到自己哪裏做得不對,她看向趙嬷嬷,語氣中盡是不解,“今日大殿上嬷嬷是在場的,應當知道我是奉了娘娘之命,才去偏殿懲處玉嫔的。”
趙嬷嬷氣不打一處來,“娘娘是要你以警示為主,而不是讓你當真将人給打傷了!”
“是這樣麽?”宋楚靈細眉擰起,繼續不懂,“可我記得娘娘當時下令時,原話是‘本宮的宴上見不得血腥,來人,将玉嫔帶去偏殿,掌嘴二十,由鳳儀女官代本宮行罰。’”
宋楚靈當真一字不差将皇後當時的那番話重複了一遍,且故意将“血腥”一詞加了重音。
随後她蹙眉更深,滿眼皆是困惑地看向趙嬷嬷,“如果對玉嫔的懲處是為了警示,掌嘴也只是做樣子,并不是叫我将她打出血,那就不用專門去偏殿了啊?”
趙嬷嬷何時被這般反問過,一口氣堵在心口上不來也下不去,“你、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玉嫔的身份,怎能當真在殿內行處,娘娘那樣說,只是為了給她留足面子,不是叫你把人拉去偏殿打出血來!”
“真的麽?”宋楚靈似是并不認可趙嬷嬷的解釋,她蹙眉看向鏡中的皇後,想要尋一個真正的答案。
趙嬷嬷見她還是不信,冷哼一聲也看向鏡中。
皇後方才一直沒有出聲,就是在安靜地看着這兩人,待此刻屋中倏然靜下,她依舊什麽也沒說,只稱身子乏了,将桂嬷嬷與趙嬷嬷揮退,獨留下宋楚靈一人。
得了皇後的應允,宋楚靈才來到她身後,繼續幫她拆卸頭飾。
她動作輕柔仔細,一點也不必趙嬷嬷差,皇後望着鏡中小姑娘認真的模樣,思緒又被拉去了很遠,待宋楚靈将她頭發全部搭理完,來她身側輕喚了一聲後,她才倏然回神。
“楚靈?”她眉目柔和地轉過身來,看着她。
宋楚靈乖巧地點頭道:“娘娘。”
皇後望着她又是晃了一下神,拉住她的手道:“老實與我說,今日在殿上你害怕麽?”
一提到今日大殿上的事,宋楚靈明顯有些拘謹,皇後讓她無需顧忌,也不必在乎那些稱謂,與她直說便是。
宋楚靈點點頭,老實地回話道:“我一看到王爺,心裏就安定下來了,且我想到,自己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皇後娘娘,就……就不敢有絲毫馬虎。”
她說着,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但其實,我害怕極了,尤其是聽到娘娘要我去懲處玉嫔娘娘時,我、我小腿肚子其實都在打顫……”
到底還是個小姑娘,光這會兒工夫,她手心就已經滲出一層薄汗,皇後能感受到,這些在她眼中,是無法裝出來的。
“那你為何出手那樣重呢?”皇後怕吓到她,讓她以為是在追責,所以問的時候,神情語調中讓人覺不出半分責怪,而是極盡的溫柔。
宋楚靈将方才對趙嬷嬷的那般解釋,重複了一遍,見皇後又不出聲了,她神情變得愈發忐忑,“娘娘,我是不是當真理解錯了?”
皇後長出一口氣,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打就打了,也怪窩囊久了,将她們縱成了這副模樣,當着衆人面,質疑我,質疑內侍省,質疑六局……這個後宮到底誰做主,她們怕是已經忘了。”
這番話中,宋楚靈留意到了兩個詞,一個是窩囊,一個是她們。
宋楚靈小眉毛一皺,也不由緊了緊皇後的手,“娘娘怎會是窩囊,娘娘那是心善仁厚。”
皇後卻是笑着搖了搖頭,“你不必勸我,我……”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半晌後才又擡眼看向宋楚靈道,“玉嫔不是個心性寬厚之人,日後你在她面前,行事謹慎些,只要不被她拿到錯處,依照你如今的身份,也不會被她随意欺辱。”
宋楚靈點頭應是。
皇後又道:“你到底已經是本宮身前的鳳儀,再加上今日大殿上玉嫔将事鬧起,這麽多雙眼睛盯着,你多少還要做做樣子的。我與研兒也已經說過了,每日我都會讓你去含涼殿幫我做事,只要趕在寧清宮下鑰前回來便是,如何?”
宋楚靈欣喜應下。
“好孩子,等熬過這兩月,回了皇城後,我會親自下旨賜婚。”她定定地望着宋楚靈,片刻後莫名就紅了眼尾,“楚靈啊,不要忘了你說過的話,要讓研兒日日都開心。”
“娘娘放心,我會讓王爺每日都開開心心,絕不會……”宋楚靈正認真向她保證,可看到皇後神情,便不由慌神道,“娘娘……你怎麽哭了?”
皇後自己顯然都沒有意識到,她連忙将宋楚靈手松開,起身徑自來到一處梨花木矮櫃前,她打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條帕子。
原本是想擦拭眼角,可餘光掃過櫃中那雙虎頭鞋時,她眼角卻愈發濕潤了。
宋楚靈也跟了過來,一副想要安慰她,卻不知她到底怎麽了,便無從開口的局促神情。
皇後扶着矮櫃,默默落淚許久,情緒才漸漸緩和下來,她拿出那雙虎頭鞋,語氣十分悵然道:“這是研兒小時候的鞋,是我親手為他做的……”
她含笑着輕扶着那虎頭鞋,“也不知是我手藝不佳,還是他過于好動,這小鞋子根本就穿不住……”
她一時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說到最後時,她忽然又哽住了聲音,“我一直舍不得扔,便是後來小碂兒走了以後,我也舍不得……”
說至此,皇後雙眸緊閉,又是許久的默不作聲。
宋楚靈聽明白了,這雙虎頭鞋不止李研兒時穿過,李碂也曾穿過,按照規矩,李碂身邊之物應當一并焚化,或是與他掩埋墓中,可皇後實在不舍,将這雙虎頭鞋留了下來。
一想起那未曾蒙面就遭人所害的小外甥,一股濃烈的酸脹感頓時湧入鼻根,宋楚靈眼眸也倏然紅了。
這雙虎頭鞋,是李碂留在世上唯一的痕跡,也是她見過唯一一樣與他有關的東西。
宋楚靈深深吸氣,強迫自己将視線移開,可皇後的視線卻再次落在了她的臉上。
宋楚靈故作困惑地問她,“娘娘為何總盯着奴婢的臉看呢?”
皇後擡手在她面容上虛撫着,“你與她長得極像,我有時候望見你,就忍不住想起她來……”
“是誰啊娘娘?”宋楚靈問。
皇後紅着眼道:“是……是一位極為出衆的女子……只是……”
只是她沒有辦法,幫她脫離苦難,讓她的一切美好都葬送在了這座精致名貴的牢籠中。
“本宮乏了。”皇後喟嘆。
宋楚靈躬身退下,又去了含涼殿,直到天色漸黑,她才趕回寧清殿。
寧清殿裏有一間房屋,與含涼殿裏她的房間大小差不多,裏面的陳設更加華貴一些,還有單獨的一間淨室。
鳳儀女官身側可以配三個宮人,向來是太監一人,宮女兩人,皇後指了一個寧清殿裏向來規矩的宮婢給她,至于另外兩人,宋楚靈心中已有打算,便暫時沒有尋要。
這宮婢年歲不算大,約長大兩歲,看起來很機靈,等宋楚靈将自己從含涼殿帶來的東西規整好後,她已在淨室內将水備好,甚至還灑了花瓣。
宋楚靈裝作有些不适應的樣子,對她一陣感謝,也沒有留她在身側伺候,等她徹底離開,她才脫衣坐進浴桶中。
她緩緩将眼皮合上,将今日所發生的一切事宜,在腦海中仔仔細細地過了一遍。
也不知是否因為太過疲憊,她竟不知不覺染了困意,頭朝一側慢慢滑去,在鼻尖即将淹入水中時,一個寬厚有力的大掌,将她一把撈起。
“你以為這樣我就不會惱你了?”
男人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宋楚靈頓時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