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往日裏玉嫔仗着性子直率, 更難聽的話都說過,皇後頂多出言提醒,從未處置過她, 今日她不過質疑宋楚靈的升位, 皇後卻當着衆人面,要那賤婢掌她的嘴。
玉嫔自然不服。
皇後身前的兩位嬷嬷已經來到玉嫔身側, 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玉嫔揚手讓他們閃開,直接來到殿中, 她看向上首端坐的皇後, 開口前還不望先行一禮。
“皇後娘娘乃六宮之主, 一言一行都為妾等表率, 然臣妾實在不知,方才的直言規谏,怎會讓娘娘誤以為是出言不遜?”
她的這番話中, 頭兩句是在提醒皇後, 要為自己的言行負責, 後面算是給了彼此一個臺階,将皇後指責她的出言不遜, 弱化成直言規谏,若皇後動了反悔之意, 可以順着她的話說, 就當是兩人方才有了誤會, 她的那二十板懲處, 便能被撤回。
但皇後并無所動, 她甚至都沒有去看玉嫔,而是端起茶盞, 聲音異常沉緩地道:“玉嫔為何還未去偏殿?”
玉嫔的眼神明顯開始慌了,那神情倒還維持着應有的體面,她連忙用求助的眼神去看娴貴妃。
衆人皆知,娴貴妃性情純厚,在宮裏也從不與人争執,向來是個和事老般的存在,果然,她笑着開始打圓場。
她先是笑着“哎呀”了一聲,随後将手中茶盞緩緩擱下,看向玉嫔道,“不是姐姐說你,今日可是皇後娘娘的生辰宴,應當和氣喜慶才是,你啊你,怎就這麽多年了,還是收不住性子,鳳儀女官之位再是慎重,你也應當私下去與娘娘谏言,怎可當着衆人面掃了娘娘興致呢?”
娴貴妃表面在指責玉嫔,可實際上每一句話,都是在幫她解圍,她将玉嫔的頂撞,化成了性子直爽不顧場合的谏言,且還有意無意提示皇後對宋楚靈的封賞,的确是存有異議,而最後那句話,直接點明,皇後對玉嫔的懲處,只是因為被掃了興致,根本不能服衆。
玉嫔與娴貴妃向來一唱一和,極為默契,她聽完這段話,明顯就反應過來了,眼神中的慌亂頓時散去大半,她作勢朝皇後恭敬地行了一禮,調順坡下驢地軟了語氣。
“的确是臣妾的過,臣妾在娘娘面前直言慣了,今日竟一時忘了場合,惹了娘娘不悅,還望娘娘寬宏。”
又是一番含沙射影的話,若是皇後還要懲處她,便是不夠寬容,且還讓人忍不住猜疑,為何從前玉嫔如此,皇後都不會動怒,今日偏要懲處她,難道說宋楚靈的封位,當真是有問題,皇後怕被人質疑,才要那玉嫔當靶子。
果不其然,方才還尤為鎮定的皇後,由于娴貴妃的介入,神情明顯多了幾分異樣。
宋楚靈不明白皇後為何如此,可她能覺察到,此刻皇後在做思想博弈,她竟然真的動搖了。
再看李研,他望向皇後的眼神裏,竟也含着一股無奈與失望。
然就在此刻,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傳來。
“皇後娘娘,臣妾有話要說。”
讓衆人又感驚訝的是,這開口之人竟然會是齊嫔。
齊嫔向來少言寡語,她膝下的靜和公主也是同樣的性子,所以很多時候,他們下意識便會被人忽略。
今日也是如此,若她不開口,衆人都想不起來這殿內還坐着一位齊嫔。
一時間衆人目光又齊刷刷落在了齊嫔身上。
尤其是玉嫔,她回頭看向齊嫔時,眉心倏然蹙起,那眼神像是帶着幾分警告。
齊嫔得了皇後的應允,起身朝上首福了福身,這才又道:“娴貴妃與玉嫔說得皆在理,鳳儀女官之位關系六宮,的确應當慎重。”
玉嫔聽她似是在幫自己說話,那神色不由緩了幾分,然她緊蹙的眉心剛一舒展,便因為齊嫔的後話,而重新蹙起。
“皇後娘娘身為後宮表率,這麽多年的行為處事叫臣妾尤為敬重與信服,想來能封宋楚靈為鳳儀女官,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只是臣妾不知,玉嫔為何要質疑娘娘的決斷,莫非她與這宋楚靈私下相熟?”
齊嫔說話時神情悠然,平鋪直敘的語氣幾乎不帶半分情緒,像是将自己擺在一個極為客觀的角度,在陳述事實。
她沒有被娴貴妃和玉嫔帶偏,而是又将重點放在了玉嫔最開始質疑皇後的那段言行上。
玉嫔雖與齊嫔同位,可她這麽多年來依附娴貴妃,再加上與靖國候世子結親的緣故,自然要比那孤冷的齊嫔受人重視。
玉嫔今日已經丢了顏面,如今連齊嫔都來踩她一腳,她自然是咽不下這口氣,也不顧娴貴妃的眼色,直接出聲道:“齊嫔此言何意?我雖與宋楚靈不熟,可我也是知曉的,她身為寧壽宮的人,從前一直在晉王身側伺候,也就是這幾日,才剛去皇後身側的,這樣的宮婢,若是當了鳳儀女官,如何能服衆?”
娴貴妃聽後不由合眼,玉嫔的這張嘴的确該掌,方才她們好不容易将場上風向逆轉,被她這番話徹底又給帶回了原處。
“是麽?這些我倒是不知曉了。”齊嫔略微勾了下唇角,“原來玉嫔對晉王和皇後身邊的事,這般明了啊。”
她雲淡風輕的兩句話,卻字字誅心。
言下之意便是在暗指玉嫔手眼通天,連晉王與皇後的身邊事都能如此熟悉。
玉嫔登時冷眉驟豎,然不等她開口反駁,齊嫔的目光便落在了李研身上,“如果玉嫔與宋楚靈不曾相熟的話,又是為何敢斷言她不夠資格,既然她之前是寧壽宮的人,詢問晉王不是最為妥當麽?”
衆人又随她看向李研。
那谪仙一樣的男人,溫潤的眸光看着殿中的宋楚靈,只是道出四個字:“楚靈堪當。”
說完,他擡眸看向皇後,母子二人視線交彙時,皇後從他的神情中看到了那股熟悉的眼神,是無奈與失望。
她的孩兒再次對她失望了。
皇後用力握拳,指甲刺的掌心傳來一陣陣疼痛,然這股痛讓她清醒過來,“桂嬷嬷,還愣着做什麽?”
玉嫔見娴貴妃不打算再開口,桂嬷嬷帶着人來殿中要将她拉下去,她索性豁出去,直接喊道:“臣妾不服!臣妾哪裏說錯了?她宋楚靈是晉王的宮婢,若晉王覺得好,留在他寧壽宮便是,憑什麽叫這婢子做鳳儀女官?皇後娘娘,這可是鳳儀之位,怎能如此随意……”
“玉嫔娘娘此言差矣。”誰人都沒想到,在玉嫔大放厥詞之時,會是連修出聲将她制止。
連修先是朝上首行了一禮,随後冷漠的眸光落在了玉嫔身上,“皇後娘娘與內侍省和六局,慎重的商讨過多次,才做了此等決定,并非玉嫔娘娘口中的随意行之。”
一旁的趙宮正聞言,自也應聲肯定。
宋楚靈可是當初她親自選去寧壽宮的,她覺得這丫頭老實本分,應當不會出亂子,安安生生能在寧壽宮裏多待些時日便好,沒想到這丫頭如此好命,直接就入了皇後的眼,要将她封為鳳儀女官。
那日她還以為,向來嚴謹的內侍省多少要提出異議的,沒想到連少監一口就應下,還列舉了諸多宋楚靈合适的緣由,既然如此,她定是樂得順水推舟。
而如今宋楚靈在大殿之上被質疑,她這個六局之首,必須出來表态。
眼看今日之事成了定局,兩位嬷嬷來到玉嫔身旁,那神情已然不再客氣,就好像她但凡在拖延片刻,就要直接上手将她架出去一般。
玉嫔絕望地合了眼,終是不再叫嚷。
她揚着下巴,轉過身拂袖就朝偏殿大步而去,在路過齊嫔時,她不甘的眸光狠狠從齊嫔與身後的靜樂公主面上掃過。
随着玉嫔的離開,殿內之人也不敢再有任何非議。
偏殿裏,玉嫔端坐在椅子上,神情如往日一般高傲,她目中無人般望着殿內正中挂着的那副山水圖,只是在宋楚靈接過紅木板時,睫毛顫了一下。
宋楚靈揚起手臂,一板重重落在玉嫔的雙唇上。
從小錦衣玉食的玉嫔,何時受過這樣的屈辱,她雙眸瞬間紅了,見她想要掙紮,兩個孔武有力的嬷嬷各站她一側,用力将她按在椅子上。
玉嫔想要出聲訓罵,可宋楚靈根本不給她機會,揚起胳膊又是重重一板。
那清脆的聲音在殿內響起,令人聽後不禁心中一驚。
連一旁的桂嬷嬷見狀,都忍不住看了宋楚靈一眼。
奴婢們在懲處主子時,多少會顧忌一些體面,尤其是打在明處的位置上,向來要收幾分力道,以警示為主,而非懲戒。
桂嬷嬷想要出言相勸,可一想到玉嫔這些年來,對皇後的諸多不敬,以及宋楚靈如今鳳儀的身份,她便什麽也沒說,只死死地壓住玉嫔,讓她動彈不得。
十板之後,玉嫔唇角滲出鮮血。
她雙唇已然痛到麻木,只那雙眼睛死死瞪着宋楚靈,一開口,語調盡失,“你這個賤婢……你公報私仇……你……”
宋楚靈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她一面輕輕轉動手腕,一面故作茫然地看向她道:“娘娘這樣指責奴婢,那奴婢便要問一問,娘娘和奴婢有何私仇呢?”
見到宋楚靈這雙看似無辜的杏眸,玉嫔恍然間憶起了一個人,再看宋楚靈時,她渾身開始發冷,一股極盡的寒意從足底瞬間蔓延。
“娘娘若不願說,那奴婢繼續了。”
宋楚靈不等玉嫔反應,又是一板重重落在嘴唇,這一板,比方才前十板都要重。
因那前十板,宋楚靈是為她自己打的,而接下來這十板,她是為了姐姐。
啪——
“宸妃的譜可擺得真夠大,生完孩子将近半年,連這坤寧宮的門檻都未曾踏入過……”
啪——
“哪個婦人生子不動元氣,怎就她這般嬌貴,不是恃寵而驕又是什麽……”
啪——
“這哪裏是後宮,這是尼姑庵還差不多……”
回想起禮教嬷嬷口中,大魏二十年,十一月十五日那日清晨玉嫔在坤寧宮說得那些話,宋楚靈手上的力道一下更比一下重。
在最後一板落下之後,玉嫔雙唇滲血,嘴皮破爛,眼淚與鮮血交織在一起,從臉頰兩側緩緩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