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李硯沒有就此離開, 他幫她将手心焐熱,随後再次去了淨室,等他出來時, 竟端着一盆清水, 在那木盆邊還搭着一條帕子。
他來到床邊,将木盆擱在地上, 擡手就去拉宋楚靈的小腳。
宋楚靈被他觸碰的瞬間,連忙将腳朝後縮,卻還是比他慢了半拍。
“知道夜裏寒涼, 還光着腳到處走。”李硯語氣怪責, 眼裏卻透着一股少見的溫柔。
望着他如此認真模樣, 宋楚靈索性也不再開口, 任由他幫她擦洗。
第二日,宋楚靈去給皇後請安時,才得知今日李研不會過來, 他咳疾犯了, 在含涼殿裏休養。
皇後聽聞, 又在後堂裏念了許久的佛經。
等她休息時,宋楚靈正好将昨日宴上的生辰禮盤點妥當, 她将禮單的冊子呈于皇後。
翻看了片刻,皇後只對欣美人留下了印象, 還特地派人去将欣美人送的手抄佛經取來。
欣美人字跡隽秀, 且一筆一劃都極為工整, 皇後看後忍不住頻頻點頭稱贊, 後又吩咐宋楚靈道:“我看她似乎比剛入宮時清瘦了不少, 你去挑些養身的補品,代我去走一趟, 囑咐她定要好生将養。”
宋楚靈應是,随後與婢女帶着一箱補品,去了欣美人的住處。
欣美人住在晨風院裏,在娴貴妃所住的流光殿之外,這小院子裏僅有兩間房屋,院裏只一顆榆樹,旁邊的花草因年久失修而長得參差不齊。
欣美人坐在一把圓椅上,與趙芝一起拿着剪刀在修剪,聽到宋楚靈來了,她連忙擱下剪刀,起身就朝門外迎來。
宋楚靈現在的身份,見到欣美人也不必行禮,她只是略微颔首示意,倒是欣美人,見到宋楚靈的時候,明顯還帶着幾分局促。
趙芝在和宋楚靈視線交彙時,似是有話想與她說,宋楚靈道明來意後,對身側的婢女道:“皇後娘娘托我帶了幾句體己的話,要對欣美人囑咐,你便在院裏候着。”
說罷,她便與欣美人和趙芝走進房中。
宮裏人向來拜高踩低,這房中陳設自是連她在含涼殿的都比不上,那松木做的四方桌上,只放着一壺水,一個空的瓷盤。
趙芝剛一将房門合上,欣美人便作勢要給宋楚靈跪下,宋楚靈自是連忙上前将她扶住,“娘娘這是作何?”
欣美人眼眶瞬間就紅了,“宋鳳儀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卻無以回報,只能以此來感激……”
“娘娘的心意,我已經知曉,只是這樣不合禮數。”宋楚靈将她徹底拉起,與她一道朝桌旁走去。
欣美人愧疚地落着淚道:“還有上次在鐘粹宮時,我也聽聞娴貴妃和玉嫔為難你了,我知道,都是因為我的緣故,你救我的性命,我卻害你受累,我、我……”
趙芝見狀,連忙拿出帕子幫她拭淚,“主子不要再哭了,再哭眼睛又要疼了。”
欣美人的家世,李硯也與宋楚靈說過,她門第雖然不錯,卻并不受家中長輩的喜愛,當初也是因為有人得知她與宸妃神韻相似,才将她送入宮中選秀,卻沒想到她根本沒有入皇上的眼,索性就将她徹底放棄。
沒了母族的幫襯,再加上娴貴妃和玉嫔的有意磋磨,她在宮裏的日子愈發不好過了。
“楚靈,”趙芝下意識像從前那樣脫口而出,可随後立即反應過來,神色明顯緊張起來,忙改了稱呼,“宋鳳儀。”
宋楚靈朝她笑了笑,搖頭道:“這裏沒有外人在,趙芝姐姐不必與我這樣生分。”
有了她這句話,趙芝與欣美人明顯松了口氣,趙芝的眼眶也不禁紅了,她試探性朝宋楚靈伸出手來,宋楚靈直接将她手拉住,一如從前那樣,對她笑着道:“姐姐從前就時常幫我,我并非忘恩負義之人。”
欣美人也拂淚,露出笑容,“趙芝一直與我說起你來,她說你與宮中旁人不同,如今我當真是信了。”
三人也不再拘謹,一并坐到桌旁。
趙芝詢問宋楚靈怎地如今步步高升,竟坐到了鳳儀女官之位,她實在想不通,畢竟在她眼中,宋楚靈還是那個心眼實在,憨厚勤快的小宮女。
宋楚靈沒有直說,而是垂眸看向趙芝不慎露出的半截手臂,那手臂上落着幾道紅痕,明顯是被藤條抽打留下的痕跡。
趙芝也看見了,連忙将衣袖拉上,重新将紅痕遮住。
“是誰打的?”宋楚靈問。
趙芝勉強地笑了一下,“無事的,是我幹活不小心碰的。”
宋楚靈假裝不悅,“姐姐是防着我了。”
趙芝忙又與她解釋道:“怎麽會,我不是這個意思,是……是我怕連累到你……”
宋楚靈道:“我若害怕連累,那日不會跳入水中救人,今日又何故進來與你們說話?”
這小院外守門的宮人,不用問也知道是娴貴妃的眼線,宋楚靈今日何時過來,何時離開,在房中待了多久,娴貴妃定是一清二楚。
宋楚靈也不怪他們,任何人經歷這些事後,難免會心中設防。
趙芝還有些猶豫,欣美人卻是難得一見的豁出去了,她壓低聲宋楚靈道:“昨日從宮宴回來後,玉嫔便叫她身側的嬷嬷來了我的院子,說我在宮宴上沖撞她,罰我跪在院中,趙芝好聲好氣與她理論,就被她取了藤條抽打……”
趙芝也索性不再遮掩,接着就與宋楚靈道:“我昨日言行半分過錯都沒有,可那嬷嬷說打便打,絲毫不講道理。”
宋楚靈心中嗤笑,“姐姐從前那般聰慧,怎會看不出,他們不是要與你講道理呢?”
趙芝愣住。
宋楚靈又道:“昨日玉嫔的嘴被我打爛了,她心中有火發不出,只能拿你們撒氣罷了。”
這次欣美人也一并愣住。
玉嫔昨日在大殿上已經丢了顏面,她一路回去都是拿團扇遮住臉的,根本不敢讓人知道她被打的有多麽慘。
若是讓人得知了,她怕是在這後宮中再也擡不起臉了,所以打碎了牙只敢往肚子裏吞。
這二人愣住片刻,回神時眼中皆是驚懼,趙芝拉住宋楚靈的手,一開口,語調都帶着微顫,“玉嫔不會罷休的,她一定會想盡辦法對付你的,你怎麽能……”
“這還是玉嫔教我的。”宋楚靈眉心微蹙,用那心疼的眼神望着趙芝,“我入宮三年以來,頭一次見到有人被杖責,那日我記得玉嫔說過,既是要責打,便要狠狠的打,否則日後不會長記性。”
趙芝怎會聽不出宋楚靈在指何事,那次她被玉嫔杖責後,險些就丢了性命,直到現在每當變天時,她整個下身都還會刺痛。
趙芝的眼淚再次翻湧而出,她怔怔地望着宋楚靈,許久都說不出話來。
“所以,”宋楚靈拿出帕子,幫她輕輕擦拭着臉上的淚水,用極低地聲音道,“她怎麽叫人打你,我便怎麽打她,畢竟,她沖撞的可是皇後娘娘,我身為鳳儀女官,怕她記不住教訓啊。”
宋楚靈是在替她出氣,趙芝感動到直接将她抱住,宋楚靈輕輕在她後背上拍着,“姐姐啊,我記你明明聰慧過人,怎會不知玉嫔和娴貴妃為何要對你們百般刁難呢?”
欣美人也在一旁垂眸抹淚,低低道:“他們說……因為我像當年的宸妃……”
宋楚靈道:“是啊,你既然知道,便應該明白,除非你這張臉徹底毀掉,不然你在後宮多久,他們便會折磨你多久。”
欣美人心知肚明,卻又無可奈何。
趙芝倒是逐漸平複下來,她将宋楚靈松開,望着她道:“我知妹妹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定也萬分不易,就是不知妹妹可否告訴我,如今我們底怎麽才能擺脫困境?”
宋楚靈一雙細眉微微蹙起,神情就如趙芝印象中老實憨厚的她,一模一樣,“我這一路上并不算難,我想你們若是想要擺脫困境,應也不會太難吧。”
二人對視一眼,又齊齊看向宋楚靈。
“姐姐覺得我為人如何呢?”宋楚靈問趙芝。
趙芝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如實地回答道:“善良,老實,勤快,細心……”
她說完,宋楚靈笑道:“我的鳳儀女官,就是這麽來的,不論是王爺還是皇後,他們喜歡這樣的宮婢。”
說着,她又看向欣美人道:“娘娘不妨好好想想,自己的優勢在何處。”
宋楚靈說完,起身朝二人颔首,随後推門離開。
屋中的二人半晌都未回過神來。
最後,是趙芝開口打破的沉默,她望向欣美人,沉聲道:“娘娘,楚靈沒有說錯,一個人若想出頭,定要将自己的優勢發揮到極致。”
“優勢?”欣美人還有些怔懵地沒有回過神。
趙芝一把拉住她的手,近乎用耳語的聲音與她道:“娘娘不必自怨自艾,與那位相似并不是你的錯處,應是你的優勢才是……”
離開晨風院,宋楚靈因要與內侍省對接事宜,所以順路就去了內侍省。
連修在一個時辰前去了禦前,估摸着快要回來了,宋楚靈囑咐婢女随趙睿辦事,自己則在連修的院裏等着。
院中樹上挂着一個鳥籠,裏面還是那兩只珍珠鳥,平日裏白天在這個時間段,兩個小東西定是在裏面活蹦亂跳的叫喊,今日卻安靜的出奇。
宋楚靈上前去看,才發現當中一只縮在角落裏,似是病了一樣,沒精打采的,而另一只也極為乖巧,不吵不鬧就陪在它身側,時不時在它羽毛上輕啄兩下,就好似在關切它。
身後傳來腳步聲,是連修回來了。
宋楚靈連忙回身沖他道:“你快來看,有一只小珍珠好像病了?”
夏日的暖陽将連修藍色的薄衫似是照出了一層光暈,他不急不躁地款步上前,“它不是生病,而是有孕了。”
“啊?”宋楚靈先是感到驚喜,可随後又擔心起來,問他,“那你該怎麽照顧它呢?”
連修拿起小鑷子,夾了一個鳥食到那公鳥面前,公鳥将食物夾在嘴裏,沒有吃下去,而是轉身跳到母鳥面前,将口中的食物塞給了它。
“不必擔心,它會照顧它的。”連修說着,将鑷子放下,側眸望向宋楚靈,“它們一旦認定對方,便會盡一切所能照顧它,陪伴它……”
宋楚靈沒有意識到連修的目光,她正專注地望着籠中,連修慢慢将視線收回,他把籠門打開,輕輕将母鳥握在掌中,細細看它的肚子,溫聲道:“可能還有幾日,便要多出幾個小珍珠了。”
“它不怕你麽?”宋楚靈道。
連修将它放回原處,又将籠門關好,道:“它知道我不會傷害他們,珍珠鳥一旦信任你,便不會懷疑。”
他說着,再度看向身側,宋楚靈依舊沒意識到,還在望着籠中那兩只依靠在一起的鳥兒。
他的眼神是少見的溫潤,可在那溫潤之下,眸底中卻隐含着異樣的情緒,那是深不見底的冰冷。